系列 日本的环境:从破坏走向新生的半个世纪
翱翔天空的雁群(上)

石弘之 [作者简介]

[2017.08.01] 其它語言 : ENGLISH | 日本語 | ESPAÑOL | Русский |

大雁以前在日本各地十分常见。但由于明治时代的滥捕滥杀,大雁的种群数量骤减到5000只。一封寄自苏联的信,拯救了这些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的候鸟。

儿时的记忆在我心中留下一抹无法磨灭的风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正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我,从疏散地返回被炮火夷为平地的东京。那是一个秋日,抬头望去,看到数十只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万里无云的晴空,鸣叫声此起彼伏。

周围响起阵阵欢呼声:“雁阵!”“雁叫声!”回家跟母亲一说,母亲给我唱起了童谣《乡愁》(北原白秋词,中山晋平曲)。

“大雁啊、大雁,排成一字形,排成人字形……”

当时的东京,大雁并不罕见,总是向人们宣告季节的更替。但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雁群飞过东京的天空。然而,大约从10年前开始,各地又能听到人们目睹雁群飞过的消息了。

白额雁的栖息之地

这里是10月上旬北海道西部的石狩平原。在流经平原中部的石狩川附近,有一片面积约3公顷的小沼泽地,那就是宫岛沼泽地。这个季节,沼泽地周围的树木开始披上秋色,映射出成群的白额雁掠过树梢的影子。

几只、几十只大雁,排成一列横队或是纵队,忽而又变成人字形,如潮水般一队又一队涌向这片沼泽地。空中的队形忽然乱起来,大雁如树叶般飘落到水面上。“嘎——嘎——”地发出此起彼伏的高亢的鸣叫声。

白额雁沐浴着夕阳,返回到宫岛沼泽地的鸟巢(摄影:中村隆)

从西伯利亚出发,飞过3000公里的漫长旅途,此刻雁群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不久,在附近水田里觅食散落稻穗的雁群也会回到这里,这片沼泽地挤满大雁,鸣叫声嘈杂喧嚣。我不由得想起小林一茶的俳句。他非常喜爱大雁,写下了448首吟咏大雁的诗句(《一茶俳句集》 岩波书店)。下面这首俳句是他在青森县陆奥湾沿岸的外滨所做的。

“今日始为日本雁,夜晚可得安乐眠”

根据《拉姆塞尔公约》规定,宫岛沼泽地在2002年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除白额雁外,还有大天鹅、大白鹭、凤头鸊鷉和琵嘴鸭等多种水鸟迁徙此地。宫岛沼泽地之所以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是因为这里不仅是日本最北端面积最大的白额雁迁徙地,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迁徙中转地。候鸟们在这里补充营养和积蓄体力后,继续向东北或北陆各地区迁徙,还有一部分候鸟飞往其他亚洲国家。

宫岛沼泽地的白额雁(图片提供:宫岛沼泽地水鸟与湿地中心)

宫岛沼泽地水鸟与湿地中心,在候鸟春天“北归”前,对迁徙这里的白额雁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从1975年到1988年数量大致不超过500只,即便是迁徙季节沼泽地也非常冷清。然而,1997年后开始超过4万只,2015年达到8万只左右,创历史最高纪录。它们从宫岛沼泽地出发,飞越鄂霍次克海和勘察加半岛,返回西伯利亚各地的繁殖地。

分布在全国各地

大雁在日语中自古用中文“雁”字来表示,读作“gan”或“kari”,它是雁类的总称,并不特指某种鸟。世界上已知的大雁有14种,日本记载有白额雁、豆雁、美洲黑雁和黑雁等9种,其中9成为白额雁。这些大雁从9月到翌年3月在日本过冬。

白额雁全身呈灰褐色,体型大致介于绿头鸭和天鹅之间。因为额头呈白色,所以中文称“白额雁”,英文中的“white-fronted goose”也源于同样的意思。白额雁自古为人们所喜爱,常见于民间传说、诗歌、文学作品和故事中,还多用于屏风等绘画题材,作为家徽的图案也颇受人们喜欢。

白额雁。候鸟的一种,在格陵兰、加拿大、阿拉斯加及西伯利亚等的北极圈繁殖,在欧洲、北美和日本等温带地区过冬。最常见的一种大雁(插图:井冢刚) 

日本最早的诗歌集《万叶集》中,咏雁的诗歌多达80首,仅次于杜鹃。江户幕府的官方记录《德川实纪》中的将军狩猎记录里,雁类的数量超过鹤类,以467只居首。

雁肉也大受人们的喜爱,在绳文时代的贝冢中就发现了雁骨。自奈良和平安时代以来,作为高级食材,雁肉为天皇家族和贵族等特权阶层所爱。江户幕府曾在一段时间内禁止食用野鸟,雁肉一直被视为美味佳肴。日本素斋中的一道菜“ODEN(日式杂烩)”,里面的油炸豆腐“ganmodoki”,汉字写作“雁拟”,是作为肉类的代用品必不可缺的。有一种说法称,它的味道模仿的就是雁肉,由此可见人们有多么喜欢美味的雁肉。

1734年,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命本草学家丹羽正伯对全国的动植物及矿物进行综合调查,并据此编写了《享保 元文诸国产物帐》一书。原本现已失传,但农业史家安田健根据留存在各“藩(诸侯国)”的副本复原了原版内容。从这本书的记载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的野生动植物在全国的分布情况,由此可以想象江户时代的野生动植物资源是多么丰富多样。

复原的《产物账》涵盖日本列岛约4成地区,详尽地记载了“藩”及“天领(江户幕府直辖领地)”汇报的动植物情况,并配有插图。比如在萨摩藩的报告中,以“AMAME”这个名称记载了蟑螂;我们还可以从书中知道,那时从东北到九州各地都有狼出没,已灭绝的水獭栖息在全国各地。

如果根据这本书去考证大雁的分布情况,那么除了没有留下《产物帐》(副本)而无从知晓的部分地区外,几乎全国范围内都有对大雁的记载。由此可知,大雁曾在日本全国各地随处可见,是不足为奇的鸟类。

歌川广重的《东都名所 高轮之明月》(太田纪念美术馆藏)

森鸥外的小说《雁》以东京上野的本乡地区为背景,描述了主人公、东京大学医学院学生和一个因生活所迫而嫁给高利贷为妾的美丽女性之间的悲恋故事。主人公在不忍池随意扔出的一块石头,砸死了大雁。小说中有“十来只大雁在水面上飞来飞去”的描写,由此我们可以推测,该小说1911~1913年间在杂志上连载的时候,还有大雁栖息在市中心。

受苦受难时期

进入明治时代,大雁开始遭难。此前是张网或设圈套捕猎,随着持枪打猎的解禁,滥捕滥杀愈演愈烈。从林野厅的狩猎统计来看,截至1962年,除广岛、高知和宫崎三县外,全国都道府县均有大雁的狩猎记录。

1967年后,以日本西部为中心,大雁的狩猎数量开始急剧减少。据“大雁保护会”的宫林泰彦编写的《雁类迁徙地目录》记载,40年代约有6万只大雁飞到全国各地过冬,然而70年代减少到约5000只,150处迁徙地也骤减到25处。

从50年代后半期到60年代,各地的大雁随着经济高速发展而消失。湿地和沼泽地被填埋改建成工业用地,护岸工程、住宅用地及高尔夫球场的建设使大雁失去了越冬地。在过去的100年间,全国约有6成湿地消失。大雁被逼到东北地区及日本海沿岸的水田地带,而且生活空间狭小,密度过高。

那时发生了这样一个“事件”。那是1973年,山阶鸟类研究所的山阶芳麿所长叫我过去,给我看了一封苏联科学院寄来的信。这是一封质问信,信中写道:“从西伯利亚去南方越冬的候鸟,飞往北美、欧洲和中东的,每年几乎如数返回;而飞往日本或经由日本向南方迁徙的,返回的数量却非常少,这是为什么?”

所长表达了他的不满:“日本列岛有很多候鸟,不少都往返于亚洲、俄罗斯、北美和澳大利亚等地。候鸟不仅是日本的,也是世界的,可是却没有人真正理解这一点。”

翌年4月,众议院议员加藤Shizue在听了山阶所长的呼吁后,在第72届国会众议院外务委员会上宣读了这封质问信,并向环境厅(现环境省)负责人提出质询。出来答辩的科长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们国家最近实现了经济的飞速发展,在此过程中,我们略有欠缺考虑之处,我想这可能也是事实(根据速记)”,并承诺对候鸟进行保护。这是国会认真讨论候鸟保护问题的一次值得纪念的会议。

标题图片:在宫岛沼泽地上空飞翔的白额雁(图片提供:宫岛沼泽地水鸟与湿地中心)

环境记者、环境学家。历任朝日新闻社编委、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高级顾问(内罗毕、曼谷)、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教授、赞比亚特命全权大使及北海道大学研究生院教授。其间参与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工作,兼任中东欧环境中心理事(布达佩斯)、日本野鸟会理事等职。主要著作有《地球环境报告》、《乞力马扎罗冰雪消融》《名著中的地球环境史》(岩波书店)、《遍及地球的足迹——探访环境破坏现场》(讲谈社)、《铁丝网的历史》、《感染症的世界史》(洋泉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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