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 日本的环境:从破坏走向新生的半个世纪
森林保护溯源(下)

石弘之 [作者简介]

[2017.10.30] 其它語言 : 日本語 | Русский |

在如今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的白神山地和屋久岛,当时也曾随着林业的兴旺发展,森林日趋荒芜。遏制这一趋势的是山毛榉林的保护活动。此项活动为思考日本全国范围内人与森林的关系带来了巨大转机。

源于政府的森林破坏

上世纪50年代中期以后,燃料改换为石油和煤气,薪炭的需求量下降,而随着经济规模的扩大,建筑材料和纸浆原料的需求量急剧增加。为此,林野厅提出“扩大造林政策”,其构想是砍伐山毛榉林,将其置换为作为建筑木材经济价值高、生长迅速的杉树或扁柏等针叶树,以提高未来的木材供给能力。

于是,树龄逾百年的山毛榉林大面积被砍伐。直径50厘米的树,用链锯仅需5分钟即可伐倒。显然,之后再靠人工造林,那么新一代树木的生长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需求的。结果扩大造林政策以彻底失败告终。在经常下大雪的东北地区,种植的针叶树也未能成林。

杉树和扁柏这类针叶树在密植的情况下,树木会径直向上生长。随着树木的生长,需要进行人工间伐,让树木间有一定间隔。而且为了用于木材时不会形成结节,还要将下面的树枝砍掉。这就是“间伐”和“剪枝”。这是提高木材的商品价值所必不可少的作业。

在第40届全国植树节典礼上,北山杉剪枝作业的现场表演(图片:时事社)

扩大造林政策无疑是在林野厅主导下的“源于政府的森林破坏”。当时,经常听到林业工作者说“征服山毛榉”。其结果是,1954年人工林的比例不过占全国森林面积的27%,到1985年已超过44%。

其间,据推测约有1700万棵山毛榉被“征服”。全球人工林的面积约占森林面积的3.5%。由此可见日本的植树造林进展得何等迅速。目前,人工种植的树木已进入修剪期,但由于缺乏人手而得不到充分维护,只能任其无序生长。

木材自由化政策的失误

森林的恩赐不应被人类所独占。森林也是不计其数的生物生活的家园。人工针叶林中是没有树木的果实作为食物的,因此动物无法生存下去。森林的破坏殃及大量野生生物,政策却无暇顾及于此。鹿和羚羊可以依靠啃食植物的幼苗和树皮为生,其数量骤增。吃不到橡子的黑熊开始出没于村庄中。

在政策不见成效的情况下,随着经济的发展,需求却急剧增加,国产木材的价格开始飞涨。为了控制木材的价格,1964年政府全面放开木材进口自由化的闸门,国外的廉价木材进入日本市场,国产木材市场被进口木材占领。国产木材的自给率1950年为90%,此时一度跌到不足20%。

国外木材的大量进口导致日本国内的森林破坏“出口”到国外。随着战后的复兴,日本开始了无止境的木材进口。首先是60年代菲律宾的山林被砍光,继而是印尼、马来西亚的沙巴州,直至巴布亚新几内亚,日本不断在寻求新的产地。日本的木材进口造成了东南亚森林资源的枯竭,国际社会纷纷指责日本“砍了树就走人,溜之大吉”。

林业的衰退

日本的林业总产值1980年达到11582亿日元的峰值,此后持续减少,2014年减少到4500亿日元以下。其间,林业工作者从原有的14.6万人减至三分之一,因无人维护而荒废的森林在全国范围内增加。台风或短时局地暴雨每每引发严重的洪水或泥石流灾害,这都是森林破坏带来的恶果。

目前由于全球木材供应紧张,国外木材价格高涨,国产杉木的价格却在大幅波动后,跌至1980年高峰期的四分之一左右,被嘲讽为“世界上最便宜的木材”。近10年来,国产木材的供给量维持在原有水平。扩大造林政策实施以来,森林组合等多家林业企业依靠津贴和补助生存,直到人工林进入采伐期的今天,这一特性依旧没有改变。在森林资源如此丰富的日本,林业正在走向衰退。

山毛榉林

山毛榉林的衰退点燃了日本森林保护活动的导火线。山毛榉林从北海道南部到鹿儿岛县均有分布,占日本天然林面积的17%,是日本温带林区典型的落叶阔叶林。树高约30米,胸径达1.5米。近年来,山毛榉树颇受欢迎,甚至被34个地方政府指定为“市町村树”,其中绝大多数是以山毛榉林保护活动为契机而指定的。

山毛榉科落叶乔木。主要生长在日本海沿岸海拔略高的山地上。主干高约20米。5月左右,开出淡黄色的花(摄影:姉崎一马)

山毛榉在日文中可以写作“橅”“椈”“桕”等多个汉字,最常用的是“橅”字。这个字为“和制汉字(诞生于日本的独创汉字,日本称‘国字’——译注)”。因为山毛榉容易腐烂,作为木材的可利用率低,所以取“无优势的树种”之意,创造了这个汉字。

山毛榉的木纹非常漂亮,缺点是加工后变形严重。在上世纪后半期之前主要用于蘑菇栽培的原木和薪柴,此外还用来制作胶合板、玩具和乐器键盘。山毛榉木材用于家具和木地板材料是近年来加工技术发展起来之后才有的。

山毛榉的保护活动

我与山毛榉结缘,始于与土屋典生相识。他着迷于东北地区的山毛榉林,除寒冬季节外,始终在山中过着近乎自给自足的生活。在他的帮助下,我得以走访东北的秘境——山毛榉林。1970年,居住在朝日连峰山麓山形县西川町大井泽的老猎户志田忠义与土屋紧急联络。

志田1917年生于大井泽,靠猎熊和采野菜为生,被称为“最后的猎户”。他还参与山间小屋的管理和遇难者的救助工作,并为山毛榉林的保护活动倾尽全力。著名登山家和高校学者也请他担任向导。

居住在山形县西川町大井泽的猎户志田忠义(姉崎一马摄于1983年)

住在志田家,听他讲述山里的故事,其乐无穷。他对动物和森林的了解让我为之叹服。大井泽仅有230名村民,村庄里有一家自然博物馆,里面的大部分藏品都是志田收集的。这里的冬虫夏草(菌类的一种)标本是全世界仅有的两件之一。

2016年5月,101岁高龄的志田与世长辞。去世两年前,他的自传《最后的猎户》由角川书店出版,书中讲述了他参加山毛榉林保护活动所经历的艰辛。据记载,1950年这一带地区建成磐梯朝日国立公园时,“一迈出家门,就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我以为山毛榉是砍伐不尽的。”

当地居民用斧锯砍伐山毛榉树,因此砍伐的树木是有限的。进入60年代,林野厅派遣的工人们带着链锯来到这里,山毛榉的砍伐量骤增。没过多久,海拔1000米以下的树木全被砍光。

林间小道两侧留下了一些山毛榉林,其他全被砍光(摄影:姉崎一马)

当地居民靠山吃山,他们的生活开始受到威胁。野菜采摘不到了,熊也开始出没于村庄觅食。村民们向町长提出限制采伐的要求,并多次前往当地营林署(现营林管理署)交涉,得到的答复都很敷衍了事。

志田之所以向我求助,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正好赶上1971年全国85家团体联合成立了“全国自然保护联盟”(会长:荒垣秀雄),当时正策划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活动。我是联盟工作背后的推动者之一。

志田参加了联盟成立的集会,了解到活动的动向后,很快就成立了“朝日联邦山毛榉林等原始森林保护会”。我们则成立了东京分部,联合日本自然保护协会等多家团体积极开展活动。此后砍伐仍在继续,志田径直找到林野厅长官当面谈判,山毛榉林的砍伐才最终于1976年得以停止。

此前很难想象,在营林署拥有绝对权力的国有林近旁的村庄,当地村民敢于顶撞“上级”。我们应铭记与志田一道群起反抗的当地居民的勇气。

反对砍伐森林的声势高涨

反对砍伐森林的活动波及全国。1977年,反对砍伐北海道知床国立公园内国有林的活动引起轰动。町长呼吁全国人民购买土地植树造林,“100平米运动之森林托拉斯”拉开了帷幕。我也成为“地主”之一。2010年,获取了100%的计划用地,在共计约861公顷的土地上种植了树木。这些土地将全部被森林所覆盖并惠及后世。

南方的九州也掀起了屋久岛杉树的保护活动。岛上分布着树龄超过千年的巨型杉树。屋久杉的采伐历史久远,可追溯到16世纪。江户时代,加工成长方形的木板从屋久岛运出,用作屋顶建筑材料,这样就可以免交年贡(古代的租税——译注)。屋久杉的树脂含量高,不易腐烂,当时作为建筑材料很受欢迎。

1957年,林野厅解除了屋久杉的砍伐禁令,随着木材需求量的急剧增加,屋久杉从60年代开始遭到砍伐。由于采用的是皆伐方式,将整面山坡的树全部砍光,因此原始森林的破坏进程加速。到了砍伐量达到峰值的1966年,树龄推测为4000年的绳文杉被发现,屋久岛即刻受到世人的瞩目。

1945~1955年间,伐木工在小杉谷将伐倒的屋久杉集拢起来(图片提供:林野厅屋久岛森林生态系统保护中心)

当地居民和原籍屋久岛的人们对珍贵的巨树被砍伐深感危机,1972年,他们成立了“屋久岛保护会”,开始开展保护活动。然而在当时的屋久岛,伐木是主要产业,保护活动处于孤立无援之中。

到了1979年,过度砍伐致使泥石流灾害频发。1980年,石油储备基地的建设规划浮出水面。岛上居民反对任意开发的呼声不断高涨,林野厅调整了采伐计划,国家和县级政府也出台了扩大国立公园区域和保护林规模的保护政策。

屋久岛的原始森林保存完好的区域198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与生物圈计划”的“生物圈保护区”,1992年被林野厅指定为“森林生态系统保护区”。1993年,该地区与白神山地同时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成为日本最早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的地区。2001年,屋久杉的采伐宣告结束。

屋久杉(摄影:姉崎一马)

深受国民关注

公益财团法人日本自然保护协会的前身是1949年成立的“尾濑保护促进同盟”。当时计划在尾濑建设水库,在尾濑之原面临被水淹没的危机之时,学者和登山家群起反对。最终,土地所有者东京电力在1996年放弃了水库建设计划。1951年,同盟改组为“日本自然保护协会”。

协会成立至今,为了阻止国立公园(多数公园内有国有林)内的破坏和开发,已向有关政府部门提交了191份意见书和请求书。北至利尻礼文佐吕别国立公园内的湿地开发,南至西表石垣国立公园的机场建设及原始森林的采伐,遍及整个日本列岛。

其中绝大多数地区都是应当地抗议活动的要求而提交的书面资料。以前的国有林都是任凭林野厅随意运作管理的,是因为当地居民挺身而出,才取得了国有林免遭破坏的成果。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一数字也成为全国各地民众不畏艰难开展保护活动的佐证。该协会自然保护部部长志村智子肯定了其间发生的变化,认为“政府有关部门开始认真对待意见书了”,但同时她也表示,地方政府中还存在着陈腐的“官老爷”意识。

2014年,内阁府针对“国民对自然的关心程度”进行了问卷调查,回答“非常关心”和“在某种程度上关心”者的比例非常高,合计占89.1%。我们尚未见到与其他国家的对比数据,但9成国民关心大自然,这在世界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吧。

朝日连峰的山毛榉林(摄影:姉崎一马)

标题图片: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的屋久岛森林(摄影:姉崎一马)

环境记者、环境学家。历任朝日新闻社编委、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高级顾问(内罗毕、曼谷)、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教授、赞比亚特命全权大使及北海道大学研究生院教授。其间参与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工作,兼任中东欧环境中心理事(布达佩斯)、日本野鸟会理事等职。主要著作有《地球环境报告》、《乞力马扎罗冰雪消融》《名著中的地球环境史》(岩波书店)、《遍及地球的足迹——探访环境破坏现场》(讲谈社)、《铁丝网的历史》、《感染症的世界史》(洋泉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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