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 日本的环境:从破坏走向新生的半个世纪
野生动物泛滥成灾(上)

石弘之 [作者简介]

[2017.08.23] 其它語言 : 日本語 | Русский |

这个系列特辑向读者讲述了濒临灭绝的野鸟得以恢复的故事,但是另一方面,由于太侧重于保护,增长过快的野生动物又引发了严重问题。本文将主要讲述野鹿引发的灾害。

对野鹿的宿怨

那是我在北海道的大学任教时的事了。和同事一起喝酒时,我们兴致勃勃地谈起“想吃美味的荞麦面”。大家一致决定,那就只有自己动手种植了,刚收获的荞麦才是最好吃的。一位同事说山间的小屋旁有一片空地,于是我们决定开垦那片土地。

酒桌上的心血来潮给我们这些只动口不动手的老师们以莫大的鼓励,大家的手上都磨出了水泡,终于开垦出30坪左右(约99平米——译注)的土地,有样学样地播下了种子。时不时传来“发芽了”“开花了”之类的消息,我们满怀希望。终于到了收割的日子。我们到建材超市买来镰刀,干劲十足地到麦地集合。可是放眼望去,麦地里空空如也。麦苗踪影皆无。

负责照管山间小屋的附近农户的闲居老人走过来,告诉我们:“两三天前的一个夜晚,几只鹿跑过来吃麦苗,吃得可香呢!”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在说:“知道农民的辛苦了吧!” 这事真令人懊恼。

毁坏农作物

野生动物对农林业的破坏无休无止。根据农林水产省的调查,2015年鸟兽对农作物的破坏遍及全国都道府县,受害总额为176亿日元,比上年减少约8%,但受害金额依然巨大。有专家认为,若将未申报的受害事件计算在内,受害金额将是现在的若干倍。

在作为调查对象的17种鸟兽中,尤以野鹿和野猪破坏性最大,两者造成的损坏金额远远超出其余鸟兽,分别达59.61亿日元和51.33亿日元。其后依次为乌鸦和猴子。在过去的10年间,野猪对农作物的破坏金额几乎没有变化,而野鹿增加了5成之多,其增长势头依然迅猛。

根据林野厅2015年度实施的《野生鸟兽对森林破坏面积的调查》,野生动物对森林的破坏面积在全国范围内高达8000公顷。其中77%是野鹿造成的。人工林中大径木的树皮被啃食,经济损失巨大。甚至连人工栽培的蘑菇和竹笋等经济作物也遭到野生鸟兽的破坏。

对生态系统的影响

野鹿在全国各地几乎都有分布。不同地区的品种不同,分为虾夷鹿、本州鹿、屋久鹿等7个亚种。其中个头最大的是生活在北海道的虾夷鹿。一只体重140公斤的虾夷鹿每天要进食2.5公斤的植物。

由于野鹿的啃食,全国范围内越来越多的地区,其森林景观和植物群落的面貌彻底改观。其中包括北海道的知床半岛,岩手县的五叶山,宫城县的金华山,栃木县的日光山系和尾濑,神奈川县的丹泽山系,长野县的南阿尔卑斯山,近畿地区的铃鹿山脉、台高山脉和大峰山脉,奈良县的春日山,兵库县中部以及鹿儿岛县的屋久岛等地,不胜枚举。根据环境省的调查,全国31处国立公园有20处受到野鹿的破坏。

几年前,我带孙子们去尾濑沼看禅庭花,谁知以往将湿地染成一片橙色的禅庭花被野鹿吃得一棵不剩。最近,水芭蕉的茎和花也被野鹿列入食谱。我到尾濑赏花已长达半个世纪之久,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景象。

在野鹿高密度栖息的森林中,植被和落叶层被啃光,土壤裸露出来,雨水直接冲击在土壤上,导致地势陡峭的斜坡发生塌方(山体崩塌)。入选“日本秘境100选”的吉野熊野国立公园的大台原就是由于遭到野鹿的啃食,树木大面积枯萎,土壤崩塌的痕迹随处可见。

在日本,仅在长崎县对马生息繁衍的一种小灰蝶——蓝丸灰碟,它们赖以生存的植物“盗人萩”被野鹿吃光,其幼虫无处栖身,数量骤减,2017年刚刚被指定为“濒危物种”。

曾一度濒临灭绝

江户时代虽然由于禁止杀生食肉,野鹿受到保护,但实际上野鹿不仅被食用,鹿皮和鹿角还成为制作盔甲、衣服和鹿皮工艺品的材料。即便如此,也没有出现野鹿种群数量大幅减少的情况。

虾夷鹿在明治初期成为狩猎的目标,1873~1878年间,57万只虾夷鹿遭到猎杀。之所以大量捕获虾夷鹿,是因为明治政府需要资金开拓土地,罐装鹿肉也和鹿皮一样被用于出口。继而,1879年见于史册的一场暴雪使虾夷鹿濒临灭绝,从1890年到1910年间禁止捕猎虾夷鹿。此后依旧是滥捕滥杀和禁猎交替进行。

在人口增加和土地开垦的压力下,野生动物逐渐被逼入深山中,难得一见其踪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乃至战后,滥捕滥杀现象尤为严重,但从1950年开始只允许猎杀雄鹿。北海道、岩手和长野等7个道县全面禁猎。

然而,鹿的种群数量却未能恢复,1978年雄鹿的捕获数量被限制在每天1只。70~80年代,走在北海道或东北地区的山里,如果看到野鹿,一段时间内就会成为在同伴间夸口的资本,可见那时的野鹿多么罕见。

从1990年前后开始,鹿的数量急剧增长。约10年前,我乘坐夜车行驶在被列入世界遗产的知床半岛,被庞大的鹿群拦住去路,目测有200多只,那场景让我大为惊讶。知床地区的杂草消失,树皮被啃光后枯死的树木随处可见。野鹿尤其喜爱的紫杉和黄檗的树干甚至要缠上铁丝网加以保护。

据估算,北海道虾夷鹿的种群数量约为60万只,这里的鹿害损失占到全国的三分之二。它们甚至出现在街道上,不仅危害农田,还闯进庭院中,把院子里的树木和花坛啃食得乱七八糟。我曾经在位于札幌市中心附近的北海道大学校园内,看到一只长着美丽鹿角的雄鹿。仅在北海道内,野鹿每年引发的交通事故就高达约2000起。

北海道的虾夷鹿成群结队来到马路附近(时事社)

强大的繁殖力

鹿是一种贪婪的动物,无论是人工林还是天然林,从枝叶到果实,除了部分有毒有刺的种类之外,几乎所有植物都在它们的食单之中。在植物稀少的寒冬时节,它们靠竹叶、冬芽、落叶和树皮延续生命。在野鹿大量生息繁衍的地区,走在森林中,可以看到有些树像是被剪成了“齐耳短发”,野鹿的嘴能触及的高度以下都被啃光。

从环境省实施的《自然环境保护基础调查》大型哺乳类分布情况来看,从最初实施调查的1978年到2014年的36年间,野鹿生息繁衍的地区扩大到约2.5倍。尤其是北海道、东北地区和北陆地区,野鹿的分布地区扩大迅速。

鹿是每年繁殖的,只要环境良好,数量就会呈爆炸性增长。年自然增长率估计为15~20%,即使以15%的比例进行简单计算,15年间也会增长到10倍。

有这样一个实例表明野鹿强大的繁殖能力。在北海道洞爷湖中心有一个名为“中岛”的小岛,面积为5.2平方公里。这座小岛上原本没有鹿,上世纪60年代在岛上放进了1只雄鹿和2只雌鹿,此后鹿的数量急剧增加,到了1996年已增加到452只。小岛上郁郁葱葱的树木被啃光,土壤裸露出来。

到了1984年冬天,在严寒与食物缺乏的双重影响下,有67只鹿死亡。但此后鹿的数量再次增加。它们吃光了作为主食的杂草后,转而以落叶为食。奥尻岛也留下了野鹿繁殖数量惊人的记录:19世纪70年代末放入岛中的6只鹿,约20年后增加到3000只。此后悉数被捕杀。

人们的担忧与日俱增,任凭鹿的数量增长下去,整个北海道就会像中岛和奥尻岛一样遭受鹿害。为了捕杀野鹿,2014年北海道道厅制定了《北海道虾夷鹿对策推进条例》。

数量增加的原因

为何鹿的数量呈爆炸性增长呢?有各种假说。“猎户减少说”通俗易懂,但从统计数字来看,却很难让人接受。1990~2015年,持有狩猎许可证(含设圈套捕猎许可证)的人数减少了三分之一,但鹿的捕获数量却增长了近6倍。这是因为将野兽诱捕到笼中或围栏内的设圈套捕猎增加。

还有一种假说是“气候变暖导致积雪减少说”。以往冬季幼鹿的死亡率会上升,积雪减少后,它们的行动方便起来,于是就能够生存下来了。可是,这种说法并不适用于无降雪地区。根据北海道的研究,积雪量与特定生物种群数量之间没有明显的正比关系。

“天敌狼灭绝说”也拥有众多支持者。不过,这一假说也有疑问:北海道和本州的狼都是在1900前后灭绝的,为何在狼刚刚灭绝时,鹿的数量不见增加呢?

为了控制虾夷鹿的种群数量,日本狼协会提议重新引进野狼。1995年,美国黄石国家公园从加拿大运来灭绝的野狼放入公园内。放狼时我也在现场,那里的生态系统确实得以恢复。印度和意大利等国家也苦于野鹿数量增加,它们也在讨论重新引入狼的问题。日本受到各方面的限制,估计很难实现。

大规模人工造林带来的红利

有人认为野鹿数量增加的原因不仅在于因保护鹿群而限制捕猎,还在于大规模人工造林。上世纪50~60年代,全国范围内开展了砍伐山毛榉科天然林、将其置换成人工林的大规模人工造林活动。4成以上的天然林被置换成人工林。

新的造林区多为野鹿易于啃食的幼苗和小树,而且树木砍伐后,林内日照增加,杂草丛生。对于野鹿来讲,这是求之不得的馈赠。野鹿本来就喜欢在开阔的森林和林缘活动,新的造林区更是为它们提供了绝好的栖息环境和食物。

70年代后,人工造林缩减,每年的造林面积减少到原来的二十分之一。为了得到优质木材,随着人工林内密植树木的生长,需要进行间拔、剪枝和除草。到了1964年,木材进口全面自由化,木材价格下降,林业工作者进一步减少。

森林所有者的经营热情也大大降低,需要人手的森林管理就更加敷衍了事了。大规模人工造林时期种植的日本柳杉和日本扁柏在种植35~50年后进入采伐适龄期,而越来越多的林地任其生长。这些树木也成为花粉症流行的原因。被人类弃而不顾的树林中,杂草和灌木丛生,枝叶繁茂,为野鹿提供了新的红利。

生态保护学家高槻成纪认为,与森林的人工造林面积减少成反比,牧场的面积增加,为野鹿提供了新的生息繁衍地。牧场面积在1961年约为8.1万公顷,1980年后一直保持在60万公顷左右。在北海道,确实经常能看到寄居在牧场的野鹿群。营养充足味道鲜美的牧草成为野鹿求之不得的美餐。

为防止野鹿啃食,苗木罩上了白网。本州也遭受到严重鹿害。摄于山梨县北杜市小渊泽町(图片拍摄:守屋喜彦,全日本写真联盟关东本部委员)

插图绘制:井冢刚
标题图片:穿越马路的雄性虾夷鹿(PIXTA)

环境记者、环境学家。历任朝日新闻社编委、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高级顾问(内罗毕、曼谷)、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教授、赞比亚特命全权大使及北海道大学研究生院教授。其间参与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工作,兼任中东欧环境中心理事(布达佩斯)、日本野鸟会理事等职。主要著作有《地球环境报告》、《乞力马扎罗冰雪消融》《名著中的地球环境史》(岩波书店)、《遍及地球的足迹——探访环境破坏现场》(讲谈社)、《铁丝网的历史》、《感染症的世界史》(洋泉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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