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水產的牽掛

章弘 [作者簡介]

[2016.10.04] 其它語言:简体字 |

佐藤水產是一家位於日本宮城縣石卷市女川町,只有30幾名員工的小公司,主要經營水產加工。由於日本社會日益老齡化少子化,公司一度招工困難,難以為繼。於是佐藤水產與中國的人才派遣公司合作,從中國的安徽和遼寧僱用了20名中國籍員工。

佐藤水產由兄弟倆經營,哥哥佐藤仁出任社長,弟弟佐藤充出任副社長。2011年3月11日下午,芮氏規模9級的地震所帶來的劇烈動盪,導致佐藤水產的廠房搖搖欲墜。毫無震災經驗的中國員工不知所措,幾位女性員工看到周圍民宅瞬間倒塌放聲大哭。這時弟弟佐藤充副社長帶著全體員工有條不紊地向著後山轉移。快快!佐藤充副社長聲嘶力竭地喊著。不明道理的中國員工以為跑到戶外就安全了,上山去!上山去!他把20名中國員工全部送上了佐藤家祖輩留在山上的神社裏。

他們站在山上往下一看,才知道剛才轟隆隆的響聲不是打雷,而是海嘯!正當中國員工陷入巨大的恐懼之中時,佐藤充副社長叮囑大家:絕對不要下山!一會有客戶要來我擔心他們,所以現在需要下山,我還要趕快回家去救老婆孩子。中國員工哭著對他喊:太危險了,您別去了!佐藤副社長安慰大家,放心!就在這裏別動,我會回來接你們!說著他頭也不回下山了。

就這樣,20名中國員工待在佐藤神社裏等著佐藤充副社長回來,可是一直等到天色將晚也沒看到佐藤副社長的身影。傍晚時分哥哥佐藤仁社長紅著眼圈來到山上,中國員工立刻異口同聲地問道:副社長呢?哥哥哽咽了很久才顫抖地說:不知道,也許和家人躲在別處了?你們不用擔心。

佐藤水產的廠房有12m高,但裹夾著大量住房瓦礫襲來的海嘯有14~15m高,所以佐藤水產被全部吞沒,弟弟佐藤充副社長再也沒有回來。哥哥佐藤仁社長駕車穿越了四處都是廢墟的災區,把20名中國員工送到距離災區最近的新潟機場,送上中國政府派來的專機。

1個月以後的4月10日,海嘯退去,在佐藤水產廠房的廢墟裏,發現了佐藤充副社長的遺體。佐藤充副社長的家也已經被全部沖毀,但佐藤充副社長的妻子和兒子由於撤離及時而得救,並在距離家宅較遠的市民避難中心被找到。唯有把20名中國員工救出,牽掛家人和訪客安危的佐藤充先生一人,長眠在被海嘯摧毀的瓦礫和泥漿之中。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地區發生強烈地震以後,我作為時事評論員應邀進入中國中央電視臺的演播室,參與對日本東北地區大震災的報道。大概是在3月15日左右,第1次看到日本電視媒體有關佐藤水產的報道。節目採訪了1位來自大連的女工:地震一開始,他如果就回家,那會還來得及救家人,可他先救了我們。如果他不再下山,他也不會死。可是他總是先想著救別人……。

從那以後,佐藤水產的命運總在我心裏揮之不去。他們是否恢復了生產?企業是否獲得了重生?2015年11月,距離2011年3月日本東北地區大震災4年多之後,我應日本笹川日中和平基金的邀請,專程前往地震災區採訪。行前特請笹川日中和平基金的胡一平女士、小林義之先生,懇望設法找到佐藤水產。希望能夠有機會當面採訪和慰問社長佐藤仁先生,感謝他的弟弟佐藤充先生在危難之際救出了20名中國員工。

抵達佐藤水產所在地石卷市女川町後我才被告知,佐藤先生一家已不願接受任何採訪。據日本媒體報道,故人佐藤充的兒子表示:爸爸去世了,我和媽媽都很悲傷,不想一次又一次再重述當時的場景,也不想總被聚焦在媒體上。

儘管如此,我們一行還是驅車找到了佐藤水產。不能面談,看看現在的佐藤水產也好啊,畢竟佐藤充用自己的生命搭救的是中國同胞。

只見一幢高大氣派的長方形乳白色廠房矗立在道路北側,正是午休時間,廠區裏靜悄悄的。在廠房的後側,偶然遇到兩位正在休息聊天的女工,太巧了!她們都來自中國!我們熱烈地攀談起來,地震和海嘯過去1年半以後,在漁業組合(協會)、銀行和志工的幫助下,佐藤水產得以重建。隨後佐藤水產再次招募了17位中國員工,幾乎全部來自中國的東北地區。

「我們1天工作8個小時,從不加班,1週休息兩天,(工資)給得不少。宿舍在山上,海嘯沖不到,可以洗澡,可以自己做飯,挺好的。」

「咱們中國人總來,就是慰問佐藤社長,感謝他弟弟救了咱們中國人。雖然見不著他本人,也總託我們給他代好!」望著這兩位遠離故土依舊感到滿足的中國員工,我拜託道:「我從北京來,也請你們代我向佐藤仁社長問好!」

標題圖片:慶祝JR石卷線全線開通,2015年3月21日,宮城縣女川町(圖片提供:時事社)

  • [2016.10.04]

1959年生。中國北京人。北京外國語大學日本文學學士。早稻田大學政治學碩士。做過教師、翻譯、日企公司職員。1995年進入CCTV,歷任記者、主編、總導演、製片人,評論員,拍攝過財經新聞、專題片、紀錄片,參與主創導演大型財經年度晚會,採訪過田間地頭的農民,車床前的工人,私營企業家,世界百強老總,國內外政要,成為中國經濟發展和社會變遷的見證人,紀錄者。2005年創辦東鯤文化,從事中日兩國文化交流、媒體交流、廣告宣傳、影視製作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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