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頁岩革命與日本的能源問題
頁岩革命帶來的地緣政治學影響

谷口智彥 [作者簡介]

[2013.02.28] 其它語言: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FRANÇAIS | ESPAÑOL | العربية | Русский |

據預測,從頁岩採掘出來的天然氣和石油將幫助美國在能源方面實現獨立。慶應義塾大學特聘教授谷口智彥先生(nippon.com編輯委員)就這場「頁岩革命」將對日本和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學方面造成的影響做出一番考察。

美國的頁岩氣革命(近年來又將頁岩油納入概念,稱「頁岩革命」)被認為將會改變美國政治與經濟領域的規則。然而,日本似乎尚未充分認識到這場革命可能對日本經濟與世界秩序產生的影響。日本等各國應做好準備,接受頁岩革命的經濟與地緣政治學影響,本文將就此展開論述。

對日美總體經濟產生截然不同的影響

在總體經濟均衡這一點上,頁岩革命將給日美兩國帶來截然不同的影響,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曾支撐了日本經濟發展的日美經濟關係發生逆轉。

今後,美國將顯著減少一次能源的進口量。正如越來越多觀察家們預測的那樣,在不遠的將來,美國或許將基本實現能源自給。美國的經常項目收支狀況至少不會再繼續惡化,甚至有可能出現好轉。而日本經濟則會與之背道而馳。

除非日本的政治家們做出維持、更新核能發電項目這樣一種具有勇氣的決斷(可能性很小),否則日本的資源進口量就不會減少。儘管最終結果將取決於美國監管部門和聯邦議會的決定,但假如今後美國出產的天然氣和石油真正大規模地進入日本,那麼已經嚴重失衡的對美貿易狀況將進一步惡化。

對美貿易「赤字」在日本出現、甚至不斷增長的時代正日益逼近。對於日本官民各界的現任領導們而言,這種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已經迫在眉睫。即使資本往來收支的順差可以填補這筆赤字,但也並不意味著可以​​高枕無憂。因為我們很快就會發現,日本經濟在經常項目收支方面也呈現出了整體持續弱化的趨勢。

日本經濟即將遭遇資金周轉不靈的那一天。按照儲蓄總是與經常項目收支保持平衡這一總體經濟運行基本關係的恆等式來看,日本遲早都必須面對上述事態。因為勞動人口的減少,必定造成國民儲蓄的減少。而經常項目收支狀況也會不斷惡化。令人震驚的是事態發展速度之快。地震造成的核電恐懼症與美國的頁岩革命將會共同發揮作用,以出人意料般的速度加劇事態的演進。

這種情況必然會導致日本國內利率上升,日本的國債將越來越難以找到買家。希臘的危機可謂是殷鑑不遠。

Thinking About the Unthinkable—防範不測事態

力圖借助頁岩氣和頁岩油來降低一次能源對外依存度的美國將如何調整政治與安全保障領域的對外行動呢?除了總體經濟均衡外,我們還必須關注頁岩氣革命帶來的地緣政治學影響。恐怕美國會逐漸降低針對中東地區的重視度。

長期以來,美國維護世界秩序的責任意識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針對中東的關注。鑑於這一背景,針對中東的關注度降低,有可能導致美國減少對外關注。世界會由此趨於更加穩定嗎?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世界秩序趨於動盪,必將導致人們越來越難以對未來做出預測。如此一來,左右全球資金流動的利率將會反映風險的增勢,必然呈現出上漲的基本態勢。

內外因素相互作用,將會抬升日本的利率。這樣看來,頁岩革命的影響或許可謂波及甚廣。在此情況下,我們必須「想像不可想像的事態(to think about the unthinkable)」。多年來,這一直是日本的決策部門最不擅長的課題。

已喪失盈利能力的日本經濟

1998年至2007年這10年間,日本曾6次創造了超過10兆日圓的貿易順差額。這段時期,1998年的順差額最高,達139,914億日圓,2001年最低,為65,637億日圓。受到全球經濟衰退影響,2008年和2009年的貿易順差跌至不足3兆日圓的水準,2010年再次企穩向好,回升到了66,347億日圓。日本經濟創造巨額貿易順差的歷史或許將就此畫上句號。

2011年,日本的貿易收支竟在時隔31年後又一次出現了赤字。具體數額是25,647億日圓。據預測,2012年的貿易赤字將達到5兆日圓左右。這意味著如果按絕對值計算,自史上順差額最高的1998年以來,日本的貿易收支在14年間出現了近19兆日圓的負成長。

這種的衰退幅度相當於某個經濟總量排在全球第40位左右的國家(比如智利、以色列、葡萄牙、埃及)完全消失了一般。

經常項目收支的推移所反映的日本經濟的變化也很不正常。2007年,日本的經常性順差高達249,342億日圓,但2012年預計僅為不到43,000億日圓。

下降幅度超過了206,300億日圓。如果換一種方式比較,這幾乎相當於通用汽車和福特汽車同時倒閉。只要回想一下這段時期的失業率就能體會到其威力。假如這種情況發生在美國,那麼無論誰當總統,恐怕都不可能獲得連任了。

據認為,頁岩革命會對日本經濟的對美貿易均衡造成更加直接的影響。如果仔細觀察這一問題就會發現,日本的對美貿易收支也開始發生了變化。依靠對美出口來實現經濟成長,甚至擺脫經濟蕭條的困境,這是許多日本人始終抱有的一種信仰,但現實世界中的美國已經沒有這種活力了。 1998年之後的10年間,日本的對美貿易收支始終保持著7、8兆日圓左右的順差。其間的最高值出現在2006年,高達90,223億日圓。然而,經歷世界金融危機之後,2009年以來僅維持在3-4兆日圓的水準。

如上所述,就在進入本世紀前後的極短時間內,日本經濟的對外均衡在貿易收支和經常項目收支方面都以龐大的規模呈現出了急劇惡化的趨勢。正如眾多經濟分析人士所言,其直接原因在於患上核電恐懼症的日本被迫大幅增加了化石燃料的進口量。然而,隱藏在更底層的問題恐怕是日本經濟在創造正現金流方面已經沒有餘力了。

儲蓄減少將導致經常項目收支惡化

日本經常項目收支惡化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儲蓄剩餘時代的終結。

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統計,日本2012年的家庭儲蓄率為1.9%。且不說與德國的10.1%相比,甚至遠低於美國的3.7%。其降幅也十分明顯。觀察1995年以來的變化可以發現,德國和美國僅下降了約1個百分點,而日本卻從12.2%下降了超過10個百分點。 (OECD Economic Outlook, No. 92)

毋庸贅述,公共部門必然是債務超過。作為日本來說,企業的儲蓄(莫如說是投資不足)彌補了公共部門的虧空,國家整體的儲蓄率(名義國內生產毛額[GDP]佔比)為22.9%,尚且算是有些節餘,但這一數值較1995年而言仍然下降了8.6個百分點。說起來,企業部門成為儲蓄主體這一現象恰恰就是投資機會減少的佐證。於是,我們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本應是儲蓄主力的家庭部門今後重拾儲蓄活力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正是在這樣一種背景之下,頁岩革命將會產生影響。日本的對美貿易順差已經跌至近3兆日圓的水準,恐怕未來還將變為逆差。無論是從頁岩中採掘出來的天然氣,還是在阿拉斯加採掘的傳統天然氣,一旦這些能源真正開始大規模地出口到日本,歷史就會出現劃時代的轉折。

針對上述論點,可以提出一個反論,那就是從美國購買資源的做法有兩個好處,一是向安保同盟國採購物品可以獲得經濟範疇之外的利益,二是當國際上與石油價格連動的天然氣價格較高時,如果能從美國進口相對便宜的天然氣,反而有助於改善對外收支狀況。

筆者贊成上述第一個觀點。反正都是要採購資源,那就應該從美國買。如果美國出產的天然氣和石油能夠便宜出售給日本,那筆者也同意第二個觀點。其實筆者更想說的是,如果確實要從美國大規模進口天然氣和石油,就應該注意在價格談判時有效利用同盟關係這一條件,從中獲得實惠。

即便如此,也要等到日本出現對美貿易赤字時,人們在感到某種心理衝擊的同時,才會不得不從對日本經濟實力的迷信中覺醒吧。據分地域的貿易收支平衡表的統計顯示,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市場能夠像曾經的美國那樣為日本提供足夠的出口規模了。1988年至今,日本對華貿易每年都是逆差。由於對美出口減少,所以即便從美國採購的資源價格低廉,也不可能顯著改善日本經濟的對外均衡。

假如對美經常項目收支出現赤字,那麼日本的國際經常項目收支變為赤字的日子也就為時不遠了。如果將日本比作一個企業,這就相當於體現主業利潤的經營性收支將轉為赤字。此外,由於經常項目收支也將出現赤字,所以資金周轉也將出現困難。

我們只需聯想希臘和葡萄牙的情況就可以理解,一旦這種形勢明朗化,想要控制利率的上漲就會變得極為困難。連做夢都別想還清的政府債務會像滾雪球一樣不斷膨脹。

美國的對外影響是否會減弱?

至此,筆者整理了日本對外收支惡化的情況,並指出對美進口資源方面可能出現的增勢或將加劇惡化勢頭,其中一個結果將是導致日本的利率上升,財政狀況顯著惡化。

當然,伴隨這些而來的還有政治方面的結果。

如果希望壯大防衛力量和海上保衛力量以遏制中國的崛起與領海擴張的野心,那麼對於日本而言,現在幾乎可謂是最後的機會了。趁著目前國內社會秩序還比較穩定,財政尚有望勉強維持之時,日本或許可以將增強對華遏制力的舉動打造成一個積極的故事,為日本的將來減少一點變數。時間越長,這就會變得越困難。

二戰之後,日本的固定做法是「負擔基地運營成本,換取美軍軍事力量」,而今後這個等式將不成立。這是因為,儘管美軍計劃將在太平洋及印度洋地區增加投資,但日本卻越來越難以增加自己作為東道主的開支了。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假如可以在不增加日方支出的同時維持並加強日美同盟的力量,那麼無論什麼辦法都應該去嘗試。我們既應該歡迎美國部署V-22魚鷹式傾轉旋翼機,也應該大力推進憲法修訂工作,允許行使集體自衛權。

既然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濫開支票,那就需要在對外開發援助問題上精打細算。我們必須仔細調查對象國家和項目,收緊資金,集中援助適合的對象。

不過,從全球角度來看,與頁岩革命可能引發的地緣政治學變化相比,上述或將在日本國內產生的政治影響無論是在規模上還是在波及面上或許都會顯得微不足道。

支撐世界戰後體制的一個支柱是美國承諾向中東各國提供的安全保障框架。尤其是掌握著石油增產與減產大權的沙烏地阿拉伯與美國之間儘管沒有一種基於價值觀的聯繫,但仍然維持著基於利害關係的合作,這為當年美國利用油價低迷將蘇聯逼入困境等行動發揮了有效作用。

美國為中東地區提供安全保障支持的一個回報是,沙烏地阿拉伯將石油交易的結算業務全都集中到了紐約的美元資金市場上,形成了一種石油資金必須在美元市場中循環的機制。美元成為了以石油為代表的各種初級產品的唯一結算貨幣,用法國人的話來說,美國由此獲得了一種「逆天的特權」。美國不用擔心匯率變動風險,還可以利用本國金融政策對全球造成影響,之所以能得到這種特權,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只能通過美元購買石油這一現狀。

如今,就在頁岩革命的影響還處於萌芽階段之時,上述情況已開始發生變化。

美國在時隔55年後退出中東

在推翻利比亞領導人格達費的行動中,美國將空襲作戰任務交由英法兩軍負責(儘管美國提供精密炸彈等參與行為影響了戰爭的走勢)的決定意味著其在時隔55年後選擇了退居幕後,而在此前,美國通過發動1956-57年的蘇伊士危機排除了英法兩國在中東的影響力,並長期維持和強調本國在該地區的統治地位。此外,David E. Sanger在新作《Confront and Conceal》中記錄了歐巴馬總統在阿拉伯之春運動中放棄支持埃及穆巴拉克政權,這種行為相當於美國主動將戰後在中東地區經營起來的無形資產貶值,並進行了止損拋售。

早在美軍撤出伊拉克和阿富汗,以及將安全保障重心轉移到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區之際,美國就已經開始減少參與中東事務了。而頁岩革命將會加速這一趨勢。

筆者無法提供事實和數字來討論今後的走向。因為一切尚未發生。然而,如果美國經濟成功實現化石燃料的自給自足,那就更難期待它介入維護中東秩序的事務了。恐怕沒人會對此提出異議。

如果美國這塊沉重的鎮石被移走,那麼包括頂住了「阿拉伯之春」的沙烏地阿拉伯在內,整個中東秩序或許將趨於動盪。儘管美國應該會尋求國際合作,努力控制局勢,但中國和俄羅斯不可能輕易順從。屆時,我們將​​體會到不存在超級大國的世界到底有多不穩定。

投資者會因懼怕風險而變得膽小,他們將從海外市場撤出資金,全球化趨勢將發生逆轉。換言之,全球利率保持低位穩定的時代將會終結,利率上升的禍害將會襲擊耐力最弱的國家。日本創造現金流動的能力已經越來越弱,極有可能遭受這波衝擊。此外,由於日本對中東產油國的依賴度很高,這就進一步加大了風險。

我們難以預料中國將如何應對挑戰,但想必中國政府方面會想盡一切辦法建立可用人民幣購買石油及資源的體制吧。如此一來,亞洲各國中央銀行都將大幅增加人民幣儲備,北京的政治影響力也可能會成倍增漲。

日本應超越黨派分歧,共同應對風險

如上所述,我們不能將頁岩革命單純作為一種經濟現象來進行討論。如何讓美國繼續擔負起維護世界秩序穩定的責任,這是從傳統體制中獲得了利益的各國所面臨的共同課題。其中,日本應該迅速開始做出努力,抑制將會增加風險的複雜因素。

東京的政治家們必須超越執政黨與在野黨的界限,針對這種時代趨勢達成共識。應該列出現在還來得及、將來很快就來不及實施的政策,尋求跨越黨派的理解與支持。

在外交方面,應該朝著已經起步的方向加速前進。即推進與海上民主主義國家之間的合作,加強與英語圈國家的聯繫。前一項工作的目的在於尋求與擁有共同價值觀和利害關係的國家實現連動,後一項工作的重要意義在於資訊最大的傳播管道是英語。而且,越是在前途不明的時代,資訊就越顯得重要。因此,日本的外交政策應該比過去加倍重視與澳洲、印度、英國和加拿大等國的合作。

標題圖片:位於美國德州的頁岩油挖掘現場

 

 

 

 

  • [2013.02.28]

1957年出生於香川縣。1981年畢業於東京大學法學系。曾任《日經BUSINESS》記者、編輯委員。之後進入外務省,擔任外務副報道官、廣報文化交流部參事官等職。歷任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伍德羅•威爾遜學院國際研究中心福布萊特計劃客座研究員、倫敦外國新聞協會會長、上海國際問題研究所客座研究員、慶應義塾大學特聘教授等。2011年4月至2013年1月擔任nippon.com編輯委員。著述有《通貨大戰——日圓、人民幣、美元、歐元的同時代史》(日本經濟新聞社,2005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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