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從宗教解讀日本
對於日本人而言「神(kami)」是什麼?

橋爪大三郎 [作者簡介]

[2014.06.03] 其它語言: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FRANÇAIS | ESPAÑOL | العربية | Русский |

提到宗教,多數日本人或許會聯想到「神」和「佛祖」。尤其是「神(kami)」,早在佛教傳入之前,就已經成為了日本人的信仰對象。從古代到近代,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神(kami)的呢?

God、神、kami

God在日語中被譯為「神」,念作kami。或許這正是產生錯誤的根源。讓我們把God、神和kami的概念區別開來加以思考吧。

God指的是一神教的神。因為其具有唯一性,所以按照英語的習慣,首字母要大寫。如果首字母用小寫,god的意思就變成了遍地存在的多神教的神。

用漢字書寫的神,就是中文的「神」(shen)的意思。精神、神經的神指的是人類的精神現象。雖然它也可以表示神,但在人們心中的地位絕對不高。地位最高的一般稱作天或者上帝。

簡而言之,日本自古以來的kami就是人格化的自然現象。《古事記》、《日本書紀》等古代日本的神話史書中​​出現的kami和神社內供奉的kami自不待言,太陽、月亮、風、雨、海、大樹、岩石、動植物,甚至人類,所有超凡之物都是kami——江戶時代的國學家本居宣長對日本的kami做出了這般定義。他認為,凡是能給予人類「哀愁」和感動的都是kami。

對於抱有這種觀念的日本人而言,這片國土擁有豐饒美好的自然環境,是一個kami無處不在的kami之國。雖然將kami之國翻譯成外語時會被人誤解為一種狂熱的國粹主義的表現,但其本意並非如此。

各種要素渾然一體所形成的神道

我們將日本自古以來祭祀kami的信仰稱作神道。

古代的神道是怎樣的呢?由於缺乏相關資料,所以詳細情況不得而知。我們甚至無法判斷當時是否有一個成系統的實際狀態,以致可​​以稱之為神道。恐怕當時的神道只是混雜了各種要素。比如,

  • 生活在狩獵和採集階段的繩文時代的人們崇拜自然的習俗是神道意識的深層源流。
  • 開始種稻的彌生時代的人們崇拜作為土地生產力象徵的土偶,並接受了朝鮮半島的薩滿教。
  • 從中國傳入的青銅武器和青銅鏡成為了首領們的祭具和法器。
  • 源自中國的易、天文曆法學和神仙思想在統治者的祭禮和葬禮中得到了反映。
  • 各地的地域共同體和豪強部落紛紛修建神社,供奉各自的氏神。

這些要素開始渾然一體,並被人們意識為神道,是在佛教傳入日本後,因為人們意識到這種傳統信仰與佛教是存在差異和抵觸的。

在與佛(佛陀)的對比中產生的kami觀念

佛教是喬達摩・佛陀(Gautama Buddha,釋迦,生於公元前6世紀或5世紀前後)在印度創立的宗教,擁有數量龐大的文字資料和精密周至的理論。由於傳入日本的佛教是經由中國傳入的中國化佛教,所以資料(典籍)都是用漢字書寫的漢譯佛典,宗教團體的組織和運營也帶有中國色彩。日本人就是這樣了解到的佛(佛陀)的,然後對照佛,形成了kami的觀念。

對比佛(佛陀)與kami,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 佛陀是開悟之人,是有生命的。佛陀早已脫離輪迴,死後將不復存在。kami不同於人類,是人類的祖先,有可能是活著的,也有可能是已經死去的。
  • 佛陀是男性,且保持單身。而kami則有男有女,且可以結婚。
  • 佛陀雖然塑造佛像安放在寺廟之中,但佛陀並不存在於寺廟內。kami不會製作神像。神社裏雖然會安放「依代」(kami依附之物),但kami並不存在於神社中。

佛教、律令制、天文曆法、醫藥和建築等源於中國的高層次文化,都是當時統治階級用於確立權力和威信的工具。被移植到日本的佛教是如何與神道實現割據共存的呢?

大和政權編織眾神故事與貴族皈依佛教

據傳3世紀前後在現在近畿地區形成的大和政權,面對各霸一方的豪強部落,建立了以天照大神為祖先的部落(天氏)獨占祭祀權的同盟,由此確立了統一政權。此前,各霸一方的豪強部落都各自擁有尊為祖先的固定的kami(比如,出雲的大國主)。通過編織這些神祇和諧共存的神話,同盟得以形成。

8世紀時,《日本書紀》、《古事記》彙編成書。按這些書籍所述,天照大神是眾神中的主神,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後裔,應獨攬祭祀權和統治權。結果,天皇家族以外的豪強部落全都被剝奪了祭祀權和統治權。但即便如此,與以色列民眾將耶和華作為唯一的God,建立了排斥其他神祇的一神教相比,大和政權的特點在於其並不排斥眾神,而是給予了他們從屬於天照大神的相應地位。眾神的共存就意味著豪強部落的共存。

佛的特點在於其與眾神無關,並不從屬於天照大神。因此,在天皇獨攬祭祀權,神道被重新加工成為統治權的依據的背景下,權力遭到剝奪的豪強部落得以自由地信奉佛教。各地的豪強部落聚居到大和地區,世襲政府官職和土地(莊園),形成了貴族。貴族大多皈依了佛教,修建寺院,祈禱來生可以往生至極樂世界。死後往生成佛的觀點在當時是不同於神道的一種新觀念。而另一方面,作為在貴族及寺院、神社的莊園內勞作的農民們而言,對本土眾神的傳統信仰比佛教更加貼近自己的生活。

神道與佛教,生死觀不同

日本人過去是如何看待死後世界的呢?

有的人認為死後將回歸山岳。有的人認為將去往地底(黃泉之國)。還有人認為將遠赴海的彼岸(常世)。大家都抱有「死乃不潔之物」的觀念,模糊地認為死者將去往遠離部落的某個地方。沒有人相信佛教的輪迴思想。同時,死者會成為惡鬼留在地獄這樣一種中國式的觀點經道教和佛教傳入日本後,也逐漸流傳開了。

天皇要祭祀天照大神,祭祀眾神,祭祀天皇的祖先。儘管這種祭祀儀式模仿了中國統治者的禮法,但將死去的祖先作為kami加以祭祀的做法卻是日本特有的。日本人認為,死者在遠方的某處淨化「不潔」後,就可以成為kami。

佛教則認為,人是在不斷輪迴中追求成佛的修行主體。死去的人馬上就會轉生為另一個生命,再次活在這個世界上。認為死者的世界和靈魂都不存在。換言之,關於人的死亡這一問題,佛教與神道的觀點截然不同。

儘管如此,佛教為何還是蔓延開了呢?

鎌倉至江戶時代,不再區分kami與佛

平安時代,有人提出了本地垂跡說,主張日本的眾神都是印度的各種佛和菩薩在日本變形的化身。換言之,kami即是佛。到了鎌倉時代,這已成為日本民眾的廣泛共識。

既然kami等同於佛,那麼無論參拜kami還是佛,都是一樣的。這樣一來,就沒有必要區分神社和寺院了,也沒有理由區分佛教和神道了。此後直至江戶時代終結,日本人始終沒有嚴格地區分kami和佛。

如果人死了會變成kami,那麼也可以變成佛。佛教中的淨土宗追求擺脫輪迴,往生極樂。阿彌陀佛在其修行時代,曾立下宏願,要普渡世間眾生到他的佛國(極樂淨土)。若能往生極樂,就相當於離佛位只有一步之遙(一生補處)了,所以能否往生這一點至關重要。死→往生→成佛,​​這樣的教義促使「人死即可成佛」的觀念廣泛傳開。

日本人普遍的生死觀就此形成,並一直延續至今。具體說來就是這樣:

  • 人死後會變成靈魂,在離世地點的周圍徘徊一段時間。
  • 然後,渡過三途河,去往冥界,進而成佛(或者kami)。
  • 如果對現世還抱有強烈的執著和怨念,就會成為幽靈,無法成佛。
  • 生前作惡者將被罰墮入地獄,受盡閻魔大王和惡鬼的折磨。
  • 死者將在盂蘭盆節期間回到家中。
  • 人們給祖先請法號,在佛壇供奉牌位,並在牌位前敬香。

但仔細想想,這既非神道,亦非佛教,而且內容上自相矛盾。

形成尊崇天皇的民族主義

江戶時代,幕府禁止基督教,強制要求所有日本人都必須信仰佛教。具體做法是讓各家確定宗派,然後到附近的寺院登記(檀家制度)。而僧侶實際上已不能再從事葬禮以外的其他活動了。另一方面,幕府鼓勵武士們學習屬於儒學流派之一的朱子學。

朱子學也滲透到了町人(城市工商業者——譯註)和農民的上流階層。強制人們信仰佛教,又鼓勵學習朱子學,幕府採取了一種自相矛盾的政策,自己卻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這樣說的原因在於,朱子學是一種反佛教的思想理論。它否定輪迴和靈魂的存在。同時,它認為只要做學問,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統治階級,這就等於否定了江戶時代的士農工商的身分制度。

此外,朱子學重視效忠正統政府(統治者),由此形成了尊天皇而非將軍為真正統治者的尊皇思想。換言之,朱子學在潛在意義上具有破壞江戶時代統治體系的可能性。山本七平在《現人神的創作者們》中詳細闡述了這一邏輯。

朱子學催生了主張恢復「孔孟之道」(孔孟即孔子和孟子)的基本教義派的伊藤仁齋的仁齋學和荻生徂徠的徂徠學,由此派生出了採用基本教義派形式來解讀日本古典資料的國學。作為國學核心人物的本居宣長撰寫《古事記傳》,重新構築了《古事記》所描繪的無文字社會的日本,主張當時已有政府,人們服從於天皇。這種對天皇的服從並非朱子學教義訓練出來的,而是源於人們自然的心情。如此一來,就向全體日本人敞開了加勢尊崇天皇這種民族主義的大門。

開闢了通向國家神道之路的平田神道

幕府末期到明治維新期間,促使日本人對kami的看法發生了巨大改變的是平田篤胤提出的平田神道。

自稱是本居宣長弟子的平田篤胤在研究神道後,提出了以下觀點。人死之後,既不會成佛,也不會赴黃泉,而是會成為靈。尤其是為國捐軀者的靈將成為沒有污穢的英靈,守護後世的人們。有人說,平田篤胤是在偷偷閱讀當時的禁書漢譯聖經後,從基督教教義中學到了這種具有創新性的思想(每個人都有靈,即便死後也永遠不會失去其個性)。

既然每個人都有靈,那麼即使所有日本人都通過檀家制度與佛教捆綁在了一起,需要舉行佛教葬禮時,也完全不妨礙人們舉行神道式的慰靈儀式。人們可以祭祀戰死者。擁立了明治政府的政府軍採用了平田神道,為戰死者舉行英靈招魂儀式。1869年(明治2年),在東京的九段設立了招魂社,這後來成為靖國神社。這是一個由陸海軍管理,用於祭祀明治維新志士和戰死者等為國捐軀者英靈的設施。為國犧牲的普通人將變成kami,在這座神社內受到供奉。歐美的媒體在報道中稱靖國神社為「戰爭神社(war shrine)」,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實際上,這個設施的作用類似於革命紀念碑或無名戰士墓。

平田神道與靖國神社起到的效果是培養出了一批願意為國捐軀的近代型國民。事到如今,神道和佛教已經勢必分離。於是,在幕府末期至明治維新期間出現了廢佛毀釋和神佛分離的運動。在政府的領導下,神社與寺院被明確區分開來,不再允許概念上模糊不清。伴隨明治維新,誕生了由政府主宰的國家神道。文部省表達了「由於神道已經融入日本人的日常生活,所以它並非宗教」的見解,強制要求所有日本人信奉國家神道。

基於「逝去之人將成為kami」這一觀念,明治時期以後日本修建了許多新的神社。比如祭祀明治天皇的明治​​神宮、祭祀陸軍大將乃木希典的乃木神社、祭祀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的東鄉​​神社(乃木和東鄉二人均因指揮過日俄戰爭的戰鬥而廣為人知)、以及祭祀各縣籍貫戰死者的護國神社。甚至還發明了將天皇照片作為「帝王聖像」發放到各所學校,讓學生向其禮拜,或面向皇居方向遙拜的做法。這就是將天皇作為「現人神」的皇民教育。

戰後,占領軍禁止推行國家神道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占領軍下令禁止推行國家神道。靖國神社以民間宗教法人的形式存續了下來。或許,英靈或人死後成為kami這樣的觀念也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戰後日本人心中。

日本人肯定意識不到自己是如何看待kami的,也無法向第三者說明。認清自己在思考些什麼、信仰什麼。這是日本人至今尚未完成的課題。

  • [2014.06.03]

社會學家。東京工業大學名譽教授。1977年,修滿東京大學研究所社會學研究科博士課程學分後退學。曾從事過一段時間的寫作活動,1989年開始擔任東京工業大學副教授。1995-2013年任該大學教授(社會學)。著書有《語言遊戲與社會理論》(勁草書房,1985年)、《佛教的言說戰略》(勁草書房,1986年/samgha文庫,2013年)、《知曉世界的宗教社會學入門》(筑摩書房,2001年/筑摩文庫,2006年)、《不可思議的基督教》(講談社現代新書,2011年)、《快活佛教》(samgha新書,2013年)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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