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從宗教解讀日本
探求日本人生死觀的三扇門扉

山折哲雄 [作者簡介]

[2014.05.30] 其它語言: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FRANÇAIS | ESPAÑOL | العربية | Русский |

日本著名的宗教學家,從環境及風土特徵、神話、歷史的角度分析日本人的生死觀及其多層面的意識結構。

風土環境特徵——日本列島的三重結構

如果你打開三扇門扉,那麼就會比較容易地理解日本人的生死觀了。

首先可以打開風土、環境這扇大門。以前,日本的廣告公司在日本列島3,000m上空航拍製作了一部約一小時的影片。從沖繩駕駛輕型飛機北上,縱貫日本列島,直至北海道,將全程景觀盡收鏡頭之中。我看了以後甚為吃驚。因為從沖繩到本土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再往後,展現在眼前的國土,山山相連,森林密布。直白點說,那就是廣袤的自然中你甚至找不到稻米農耕社會的只鱗片甲。倒不如可以說,歷歷在目的是無邊無垠的森林社會、山岳社會、海洋國家的景觀。但馬上,我就意識到這是高度在作怪,讓人產生了錯覺。如果飛機的高度下降到海拔1,000m左右時會怎樣呢?那應該就可以看到關東平原上的農耕地帶了吧。如果再降低500m、300m的話呢?那時,現代化的城市和工業地帶無疑會印入你的眼簾。

我恍然大悟。日本列島原來是三重結構——森林山岳社會、稻米農耕社會及現代工業社會。並且,這個列島形成的多重性,真真切切地在我們的意識和感覺上打下重重的烙印,那就是位於深層的繩文文化、中層的彌生文化及表層的現代意識和價值觀。而且,這種風土和意識的三重結構,使得靈活應對2011年3月11日發生的東日本大地震那樣的危機成為可能,催生出人們的堅強意志,去從容地接受莫測的自然災害以及由此帶來的無端的死亡。

例如,日本近代著名自然科學家和文學家寺田寅彥曾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寫下隨筆《天災與國防》和《日本人的自然觀》,其中有以下的論述。第一,隨著人類文明的不斷進步發展,大自然的淫威造成的災害將愈發嚴重。第二,日本列島遭受地震、海嘯、颱風威脅的程度遠遠大於西方。第三,基於這樣的經驗,人們產生了順從而不違抗自然的態度,養成了以自然為師,從大自然中汲取智慧的生活方式。

因此,日本的科學,也脫離了征服自然的思維,是通過積累順應自然的實踐性知識而形成的。這裏特別需要留意的一點是,西歐的自然環境相對比較穩定,而日本的自然則變化莫測,時而會顯露出極為凶暴的猙獰面目。

融入日本風土中的「無常觀」

不僅如此,在寺田寅彥的這種順應自然,適應風土環境的意識中,我們還可以發現一種與佛教的無常觀相通的東西。他認為,「天然無常」的意識是在經歷了無數的地震、風水災害的過程中形成的。這當然是印度的釋迦牟尼所說的「無常」原理,即這個世上沒有任何永恆之物,有形之物必有無形之時,生命也必然走向死亡。

不過,這個源於印度的無常意識,在日本獨自的風土中發生的重大變化。我們所處的自然界,冬去春來,夏逝秋至,四季輪轉,循環往復。春天滿目鮮花,秋季滿山紅楓遍地落葉,隆冬寒風凌冽,而過了新年,春天又回到人間。天氣時而晴好,時而陰霾,這些都成為我們生活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頑強柔韌的忍耐力萌生,漸漸地死神臨近,安詳地等待死的到來,之後化作春泥,回歸於自然——人們心中形成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信仰的宗教」和「感知的宗教」

接下來,我們去打開第二扇大門,在與一神教的對比之中,考察一下日本人的生死觀問題。我在1995年秋天第一次去以色列,做了一次追尋耶穌足蹟之旅。所到之處,是一望無際的沙漠,漸漸令人感到忐忑不安。湧上心頭的,是地上沒有任何可依可靠之物的感覺,那是和單純閱讀《聖經》時形成的印象迥然不同的。

沿著約旦河前往聖都耶路撒冷的路上,我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那些不得不追求存在於九霄雲外之唯一價值的沙漠民族的心願。那是沙漠民族的夙願,他們只有相信這片廣袤沙漠之彼岸存在著唯一的神靈,別無其他選擇。拋卻了這種信仰,他們一天也活不下去,這就是他們痛切的認識。一神教這種「信仰的宗教」就是這樣誕生的——除了這樣理解,我做不出其他解釋。

結束了以色列之旅後,在回國途中,當飛機飛臨日本列島時,驚嘆之情油然而生。眼下是連綿茂密的森林,流入大海的百川,被鬱鬱蔥蔥的林木覆蓋的大地。這一切不禁令我浮想聯翩——山珍海味盡現眼前,潺潺溪水迴響耳邊,四季花卉芬芳撲面。

這樣的景觀彷彿喚醒了我心中的古代萬葉歌人(※1)般的情懷,甚至讓我聽到往昔幽居山中的人們脈博的鼓動。眼前這片土地,正是生靈萬物安居之所,沒有任何必要去九霄雲外追尋唯一的價值。無論在森林中或山野裏,「舉頭三尺自有神明在」,佛陀之聲迴盪大地。作為多神教的「感知的宗教」就是這樣在日本列島發展起來的吧。

「個體」與「一人」、「無常」

那麼我們來對照一下「信仰的宗教」和「感知的宗教」之不同。要說信仰的宗教,在表現信仰這種生活方式上,大概沒有什麼比「個體」這個詞再合適不過了。它在你面前出現的是一個個自主獨立的個人,他們對遙遙彼岸存在有絕對價值這一點深信不疑。個人、個性這種詞語的原意也都是源於這裏的。

然而,「感知的宗教」讓你意識到,相當於這個「個體」的詞彙,在日語中是「hitori(一個人、單獨一人之意——譯註)」。「hitori」又寫作「獨」或「一人」。在寂寞冷清中享受孤獨、獨宿的一個人、從悲嘆小我的一個人再到自我意識膨脹至宇宙之大的一個人,當你去追尋有關「hitori」的傳說故事時,轉瞬之間就會飛越過千年的歷史。

和由近代西方傳入的「個體」這個概念比較,你會發現它在日常語言中意境更遠,涵義更深。而且,這種「hitori」的意識,與上述的日本列島人具有的「無常」之感有著難解難分的關係。

「神佛調和」和國家神道的誕生

作為誕生於這個國家的「感知的宗教」,還可以舉出另一個特性,那就是造就了外來的佛教和本土的神道共存的體系,形成了「神佛調和」的信仰。這裏所說的神道的神,即日本的神,在性質上是和基督教國家所說的神不同的。因為人們認為日本列島的眾神原本棲息於山原河海和森林,坐鎮於大自然之中。它們既沒有情感也沒有肉體,其中很多都沒有名字,具有附著於任何地方的靈力。所以,較之神這個稱呼,它們更多的是以眾神的複數形式猶如一種記號那樣被指名道姓。在這種背景下佛教傳入日本,開始了眾神和佛陀們共存並各安其位的時代。

之後眾神佛教化,不知不覺中開始了「神佛調和」。有趣的是,在這種各安其位及反覆調合之中,形成了同等對待神佛的神佛信仰。不久進入了明治時代,基督教正式傳入,日本眾神的基督教化開始,這在明治的近代國家成立過程中引發起了一神教運動。日本列島的眾神中選出了特定的神,將其敬為最高之神,從此國家神道誕生。

死後人皆成「佛」的日本

就這樣我國形成了由山原河海的眾神、佛教化的眾神、基督教化之神構成的三層神殿。這裏需要注意的,是它與前述的日本人意識的三重結構相對應這一點。

在這方面,外來宗教佛教上出現了另一個重要變化,因為它是思考日本人生死觀的關鍵要素,所以現在就來談談這個問題。「佛」在日語中讀「butsu」或「hotoke」,這個「butsu(佛)」,原來在印度是指修行後的徹悟者佛陀,它是梵語對覺悟者的稱呼,漢字音譯寫做「佛陀」,簡稱為佛。

佛陀的教義傳到日本後,受到神道等的影響,為它賦予了新的意義。漸漸地,對死去的人開始習慣性地稱之為「hotoke(佛)」,人死後成神,這原本是神道的觀念。事實勝於雄辯,在現今的日本社會,將死者稱為「hotoke(佛)」,是毫不為怪的事情。頭腦中接受了印度正統的佛陀,但同時日本的佛教又在不知不覺中誕生了死後人皆成「佛」的思想。

從神話和歷史,看日本獨特的連續性

最後,讓我們走進第三扇大門,看看日本人對神話和歷史的獨特思考。眾所周知,對古希臘人、羅馬人來說,神話和歷史是完全不同層次的事情。也就是說,一般人們認為,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和希羅多德(Herodotus)、修昔底德(Thucydides)記述的史實之間,無法找到合乎邏輯的連續性。這在西方的神話學和歷史學中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古代日本的神話世界和歷史記載之間的關係,與西方存在不同。因為人們對眾神的誕生和人世間的形成幾乎是一視同仁的,所以在有關國家成立問題上,有關起源的歷史觀與西方大相徑庭。

讀一讀記紀(※2)神話就可以知道,出現在那裏面的神,被區分為兩類。一種是永生永世的神,一種是死後葬入陵墓的神,也可以稱作為永遠之神和無常之神。代表前者的是居住在「高天原(※3)」的眾神「天津神(天神)」,後者則是「天孫降臨(※4)」以後的眾神「國津神(地祇)」。

天津神即便會暫時隱身,但它們不會死亡;而降臨到地上的國津神的子孫,皆在死後葬入墳墓。神武天皇就是這些葬入陵墓的國津神的子孫,由此開始了日本的天皇時代。也可以這樣說,即人自然而然地繼承了與眾神同樣的命運,生死循環,輪迴不息。神話的記述就是這樣與人類歷史接軌,它們之間具有連續性。

從這樣的歷史角度來思考2013年秋季舉行的伊勢神宮的「遷宮」,就不難看出其根本構造。這是每隔20年舉行一次的翻修神殿的儀式,這時神將從舊的正殿復歸到新的正殿。要說這種遷移的真意何在,我認為那無非就是舊神死去新神誕生,是一個神的死與重生的儀式。

正是因為形成了神也和人一樣會死的觀念,才會催生出從神話到歷史的連貫而獨特的世界觀、生死觀和世界觀,由此,神之死的無常性深深地與人的生死無常聯繫在一起。

肉體色彩濃重的西歐多神教、肉體色彩淡薄的「八百萬」眾神

如上所述,日本神話中的眾神世界一向被認為是多神教,總之,既然有「八百萬(※5)」眾神,那無疑是多神教了。但如果仔細觀察,你會發現這個「八百萬」教,既不同於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多神教,也有異於印度教及道教中的泛靈多神世界。那麼它們到底區別在何處呢?

個別例外在這裏暫且不論,這「八百萬」教的眾神和其他多神教的神靈相比,最顯著的一個不同就是它們少有個性和肉體性。可以說它是眼睛看不見的多神教。如同上述,日本列島的眾神原本就一直被認為是安居於山川林海這樣的大自然之中的;而希臘、羅馬神話中統領宇宙的至高無上的天神宙斯(Zeus)、光明之神阿波羅(Apollo)、小愛神邱比特(Cupid),都具有鮮明的特性和肉體性。印度教三大神中的毗濕奴(Vishnu)、濕婆(Shiva)也是如此。這些神靈都具有各自的肉體特性,構成了可視的神靈世界。

多神教才是最接近民主政治的宗教

讓我們再來看一看日本多神教中的另一個特徵。在基督教、伊斯蘭教這樣的一神教中,那唯一的全能之神被稱作「超越神」或「絕對神」,人們認為那是超脫塵世的存在,擁有與人世間截然不同的價值。以我個人的常識和感覺,這樣的一神教,在政治領域是與專制統治、君主制相對應的。因為就像「超越神」支配全宇宙那樣,試圖獨斷獨行,以絕對權力越頂操縱支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民的,是專制統治,君主制。總而言之,一神教不妨也可以說是宗教世界的獨裁體制。

然而實在是不可思議,近代早已深入人心的民主主義政治體制,是在這樣的一神教的土壤上呱呱墜地的。無論是英國的議會民主制政治還是近代法國激進民主主義,它們都是這種一神教風土的產物。

而當你仔細思考時,會發現最接近於政治上的民主主義的宗教體系,應該是多神教。我覺得,認同多元價值和多樣神靈存在的多神教,才是與民主主義政治體制最相稱的宗教形式,讀者您認為呢?

神會死的概念和基於相對多元價值觀的政治體系,在上述這種世間萬物易變的無常性這一點上交匯結合起來。

標題圖片:2013年10月,伊勢神宮定期遷宮完成之後的新殿(內殿)

攝影:中野晴生

(※1)^ 指日本現存最早的日語詩歌集《萬葉集》的作者們

(※2)^ 指日本歷史書籍《古事記》和《日本書紀》,是記載日本神話、日本古代史的重要史籍

(※3)^ 由天照大神所統治的天津神所居住的地方。它有別於地上的大八州,被描繪為漂浮在海上、雲中的島嶼

(※4)^ 指天照大神的孫子瓊瓊杵尊,從高天原降臨日本

(※5)^ 日本的神道,表示神祇之多的說法

  • [2014.05.30]

宗教學家、評論家。1931年生於美國舊金山。1954年畢業於東北大學印度哲學專業。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名譽教授(原中心主任)、國立歷史民俗博物館名譽教授、綜合研究大學院大學名譽教授。著作有《死之民俗學》(1990年,岩波書店)、《近代日本人的宗教意識》(1996年,岩波書店)、《往生的蘊奧》(2011年,太田出版)、《聖雄甘地》(2013年,潮出版社)等。

相關報道
專題相關報道
  • 平成時代的年輕人在宗教中追尋什麼?過去,年輕人曾是推動戰後新宗教崛起的主力軍。在新宗教日漸失勢的背景下,現代的年輕人卻熱衷於巡訪神社佛寺,本文作者將嘗試剖析他們的宗教觀。
  • 日本人與宗教——「無宗教信仰」與「類宗教信仰」宗教對人類「個體」的確立與社會的形成具有深刻的影響。對於現代日本人而言,宗教具有怎樣的意義?在戰前戰後的國家成立期宗教曾發揮了怎樣的作用?宗教學家島薗進先生將為我們解讀日本人與宗教的關係。
  • 對於日本人而言「神(kami)」是什麼?提到宗教,多數日本人或許會聯想到「神」和「佛祖」。尤其是「神(kami)」,早在佛教傳入之前,就已經成為了日本人的信仰對象。從古代到近代,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神(kami)的呢?

精選視訊

最新專題

バナーエリア2
  • nippon.com專欄
  • In th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