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在正可謂是「知日」的時代
訪神戶國際大學教授毛丹青
[2013.08.15] 其它語言: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FRANÇAIS | العربية |

在中國,有一本叫做《知日》的月刊雜誌十分暢銷。其策劃者之一是活躍在日中兩國文壇的毛丹青教授。經常駕駛保時捷(Porsche)愛車周遊日本各地的毛教授不僅時尚且富有激情,更懂得牢牢抓住人心。

毛丹青

毛丹青MAO Danqing作家,神戶國際大學教授。1962年生於中國北京。早年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任助理研究員,後赴三重大學留學。曾在日本的商社工作,後投身寫作活動。2011年在中國創辦旨在介紹日本文化的《知日》雜誌,並擔任主筆。著書有《日本蟲眼紀行》等。

毛丹青教授毫不忌諱地公開表示,「展現真實的日本」是自己的一大使命,他在中國國內的中國版推特——「微博」上也擁有超過60萬粉絲,是一位人氣很高的言論領袖。毛先生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先生交情頗深,那麼他為何這樣熱愛日本文化、這樣痴迷於日本文化呢?我們沒有理由不好好聽一聽他的心聲。

我們在神戶國際大學的研究室裏採訪了毛教授。房間裏擺放著用於宣傳《知日》雜誌的紅色旗幟和他本人的著作,與其說是研究室,更讓人覺得像是「知性創作室」。在窗外大海的襯托中,蓄著花白絡腮鬍的毛先生打開了話匣子。

《知日》,第一本以日本為特定主題的雜誌

「《知日》雜誌的辦刊理念在於讓大家「了解日本」。2011年,因發生在尖閣諸島(釣魚島——譯註)附近的中國漁船衝撞事件,日中關係日趨緊張,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中,《知日》在北京創刊。辦雜誌是我們的想法,而現任主編的中國青年蘇靜(31歲)「想試試」的積極創意促成了此事。他沒有學過也看不懂日語,不過,他是村上春樹的鐵桿粉絲,讀過所有村上作品的中譯本,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有一次與他喝酒,我們兩人一拍即合,確定了出版事宜。在此之前,中國還沒有一本專門介紹日本文化的雜誌。」

——我聽說這本雜誌已經出版了10多期,每一期銷量都超過了5萬冊,其中有些還創造了10萬冊的熱銷記錄。

「了解中國讀者的細微需求的,是在中國的心臟北京目睹了反日遊行的青年主編。我負責提供日本方面的訊息。我們的方針是不能停留在單純滿足中國讀者需求這種水準上。編輯的專題要讓日本讀者也感到驚訝。雖是介紹日本的事情,卻也能吸引日本人閱讀,對此我們很有自信。我們一直努力做到讓日本讀者即使看不懂中文,也能通過照片、插圖和整體的版面氛圍理解意思。」

中國,如今真正迎來了「消費日本」的時代

據毛先生介紹,《知日》已經做過了「明治維新」「制服」「貓」「鐵路」「妖怪」「森女」等特輯,每一期都會全方位地細緻介紹相應主題的內容。其中最暢銷的是「貓」,該期銷量超過了10萬冊。

據說蘇主編來日本時,「兩個人在書店待了大半天時間」。辦刊的素材就是「日本本身」,兩個人對此毫無爭議。毛先生強調「好雜誌是不可能在爭論中誕生的」。

最新一期的專題是「禪」。據說,儘管策劃主旨在於宣揚「普世價值、人類共同的價值觀」,卻不得不打出「缺少如日本的寺院般靜心寧神之所的國家、就不是一個好國家」這樣一種簡單明快的宣傳語。

——有調查數據顯示,日中兩國民眾的「親近感」在持續下降。請問中國年輕人如何看待日本的文化呢?

「日本文化可以滿足大家對「知性」的追求。如今,中國已經真正迎來了消費日本文化的時代。這是重要的關鍵詞。北京和上海的書店中,外國文學類書架上70-80%的書是日本小說。日本出版物的受歡迎程度遙遙領先,不僅是小說,時尚雜誌、女性雜誌也同樣如此。儘管存在尖閣諸島問題,但中國的年輕人和學者們現在極其關注日本,對日本充滿了好奇心。」

——真是如此嗎?

「《知日》是在漁船衝撞事件發生3個月後創刊的。我們做了一個難以想像的大膽之舉。這得益於大家的支持。觀察日中關係時,不能只看一個側面,而必須立體地觀察。」

阪神大地震中目睹的寬恕一幕

1985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東方語言文學系後,毛教授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從事了兩年研究助理工作,是精英中的精英。然而,1987年,25歲的他選擇了到三重大學留學。不久後,他開始在水產店打工,理由很簡單——「實在沒錢了」。捨棄精英的光環,作為日本社會的一員而工作,從水產店到商社,打拼10多年後終於賺到了一大筆錢。

富裕起來的毛先生用這些錢開始周遊日本各地。可謂變身成了一個「行動的知識分子」,任隨感性驅使,不斷探尋日本的心象風景。這段經歷帶來的成果是1998年出版的《日本蟲眼紀行》(法藏館,後由文春文庫再版發行),該作品於次年獲得了第28屆神戶藍海文學獎。

通過在日本各地的交流活動,作為作家的毛先生極大地拓展了「語言與文學」的世界。應當說「MAO WORLD」不是從外國人的視角來談論日本的國民性和特異性,而是試圖通過刻畫日常生活中的日本人、原汁原味的日本文化與自然,展示日本人的內心。

——毛先生親歷了1995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您在作品中寫到自己遭遇了難以忘懷的悲慘場面。

「在95年的地震中,我也受了災,居住的房子損壞嚴重。神戶市內火災四起,但由於交通癱瘓,消防車開不動,水也停了。最難忘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高喊「我女兒還在著火的屋子裏」的情景。雖然消防車和消防員趕來了,卻沒有水,最終他女兒不幸遇難。當他抱著女兒遺體走出來時,消防員們站成了一列。想像一下自己女兒死在眼前的那種心情,恐怕是憤怒吧。」

「然而,他抱著女兒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突然高聲說「我代表死去的女兒感謝你們。謝謝」,然後靜靜地離開了現場。在場的人都感到很驚訝。而我的眼前已被淚水模糊。我認為這才是「容忍」。我感到「日本原來是這樣的」。」

關鍵詞是「擴散」,爆發式的表達能力不可或缺

——您說的是日本人的忍耐力嗎?

「大家的忍耐力非常強,這或許是日本人的性格吧,甚至有時候強得令人困惑。不過,我覺得日本人缺乏有效的、爆發式的表現能力。在觀察日本文化時,有些關鍵詞我很喜歡。一個是「工匠」,他們具有矢志不渝、追求極致的性格。另一個是「儀式」。「儀式」指的就是廟會節慶活動。將相同的活動程式化後讓人們每年都來參加。」

「這兩個詞具有連續性。不太有助於爆發式的表現力。然而,要想跟上如今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的步伐,就必須具備瞬間達到某種目標的訣竅,即爆發式的表現力。」

——您是說日本人不擅長表達自我和開展跨文化交流?

「這個時代的關鍵詞是「擴散」。我認為(日本)擴散能力不足。表達自我主張的技巧非常重要。與日本人相比,中國的年輕人正好相反,儘管缺乏持久力,卻擁有爆發式的擴散力。中國人的缺點在於雖然能夠瞬間達到某種目標,但持久力不足,常常半途而廢。」

質疑Cool Japan的效果

毛教授在神戶國際大學教授城市環境和旅遊學課程。同時,還長期參與國土交通省和民間旅遊等方面的工作。正因為如此,毛教授看到了日本的「內向」程度,並對「Cool Japan(日本政府制定的文化產業戰略,其主旨是向海外介紹日本時裝、設計、漫畫、電影等文化商品,同時培養日本國內相關產業所需的人才——譯註)」的現狀提出了質疑。

——您如何看待多元文化時代下日本的對外傳播、文化交流和觀光行政呢?

「多年來,我一直在從事國土交通省的有關工作。儘管這樣說或許有些尖銳,但我認為行政部門的人事變化太大。要想通過文化事業改善一個國家的形象,必須由專家隊伍長期經營。必須培養深入一線的專家。文化這個東西是肉眼看不到的。假如我唱一首歌,這也談不上文化。文化是一種印象。我認為讀完小說後留在心裏的東西才是文化。」

——也就是說方針和運營方法模糊不清,是嗎?

「所有國家都在努力通過文化來提升本國的形象。然而,具體做法是否恰當呢?我對Cool Japan戰略抱有疑問,把在日本國內流行的動漫和模型推向世界也會同樣流行,這種認識大錯特錯。因為接受它們的背景環境有所差異。日本的棒球漫畫《巨人之星》在印度被換成了當地人喜歡的板球運動,打造成了印度版的巨人之星,似乎很受歡迎。據說製作方不僅重新配音,而且出於對印度文化的尊重而大幅調整了漫畫內容。」

——具體的背景環境不可或缺。

「必須從大局看問題。就算把日本的花拿過去,也不見得適應當地的水。儘管政府為Cool Japan制定了巨額預算,但這個戰略是否對提升日本國家形象產生了作用呢?還不如說日本是通過村上春樹的小說為世界所知的吧?」

「似乎兩個「M」,即漫畫和村上春樹(漫畫和村上春樹的日語發音首字母均為M——譯註)發揮了更加重要的作用。應該研究村上作品的結構原理,以及這些作品如此廣為人知的原因。作為一個成功實例,這將成為日本實施文化政策的典範。」

漢字文化圈,正是日中共通的基礎

——我認為《知日》在中國受到歡迎的一個背景原因是漢字文化圈的存在。我想像日本文化在全世界的大舉推廣,同時也將成為驅動漢字文化圈的引爆劑。

「您說得對。我們正在計劃編寫「日製漢字」、「日譯漢字」的特輯。現代漢語中的許多名詞來自日本。「共產黨」一詞也是如此。明治時代的哲學家西周先生將西方的許多西洋詞語變成了漢字詞語,並原封不動地引入了中國。基於漢字的交流是我們的基礎。了解日本也將有利於中國人自己。日本的智慧或許就如同中國人的一面鏡子,鮮明地反映了中國的形象。如果沒有漢字文化圈,《知日》就不可能出自中國人之手。」

——漢字在視覺上可謂是一種「圖標」。在如今這個網路時代,具有圖標性質的漢字文化正在發生脫胎換骨般的巨大變化。

「正是如此。關鍵是影像和圖畫。《知日》的設計師對日本的設計和文字非常感興趣。如何處理相同的漢字?這正是其魅力所在。」

活在「刪除資訊的時代」

——近年來社會需要的「國際化人才」並非只要掌握英語就行了。最後,想請您談一談應該如何培養人才。

「跨文化,必須從認清自己開始。不是說只要學習英語就能成為國際化人才。只有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成長經歷和自己的文化,才能走出去。我想說的是,不要只是口頭上的國際化,一切都要從腳下起步。」

「此外,光是資訊也不算國際化。手機和電腦中資訊太多,我們無法選擇,每一天都疲於刪除。現在是刪除的時代,我們必須腳踏實地,頂住大量資訊的誘惑,樹立起自我認同。必須深刻理解母國的文化,我想這是培養國際化人才的前提條件。」

採訪人:原野城治(Nippon Communications Foundation理事長)

  • [2013.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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