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与外籍居民共生成为日本社会的重要课题,在此背景下,岐阜县可儿市20多年来一直以“零失学”为目标,致力于保障所有外籍儿童的受教育机会。作为学习日语和适应学校生活的场所,可谓政府推广的“预备班”之先驱的“玫瑰教室KANI”也已扎根当地。本文将探寻可儿市的尝试历程与具体举措。

用4个月学习日语、日本文化及生活习惯

岐阜县可儿市有一座被农田与住宅环绕的小小学堂,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孩子们充满活力的“五十音(日语发音)游戏歌”开始,那是一首被采用于小学一年级教科书上的歌。唱完后,学习指导员用手脚比划着缓缓开口说道:“今天,来了3个新朋友。原来有12个人。新朋友有3个。一共有多少人呢?12加3,等于多少?”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道:“15!”新来的兄妹3人并排站到前面开始做自我介绍,他们的神态明显有些紧张。他们刚刚从巴基斯坦来到日本,而欢迎他们的这些孩子来自菲律宾和巴西,学习指导员也是菲律宾人。

做自我介绍的巴基斯坦三兄妹。2025年12月采访时在籍中小学生共有23人。此外还有来自巴西、菲律宾和越南的孩子
做自我介绍的巴基斯坦三兄妹。2025年12月采访时在籍中小学生共有23人。此外还有来自巴西、菲律宾和越南的孩子

这个预备班(初期指导教室)称为“玫瑰教室KANI”,外籍儿童在外籍学习指导员的指导下在这里进行学习。这里教授基础日语、按年级安排的算术等学习内容,以及值日、打扫卫生等学校生活的规则,另外还讲授筷子使用方法等日本文化和生活习惯。对象为小学和初中适龄儿童(6-15岁),在进入市内学校正式就读前,他们要在这里度过4个月时间。

在日本,外籍适龄儿童小学和初中并非义务教育,而完全遵循自愿的原则。他们需要向教育委员会提出申请,获得许可后方可入学。但可儿市对外籍儿童也一视同仁,保障其入学机会,并于2005年设立了支援场所“玫瑰教室”,以帮助首次就读日本学校的儿童缓解不安情绪,目前已作为该市多文化共生政策的象征而广为人知。

文部科学省表示,作为推进外籍儿童日语教育的措施,将从2027年度起在全国范围内启动设置预备班的示范项目。然而,可儿市早在20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实施这一举措。

学者的热情促成这一举措

“玫瑰教室”是在一位学者的热忱感召下,由地方政府和当地居民响应支持而诞生的。这位学者就是东京外国语大学多语言多文化共生中心主任小岛祥美教授。1995年阪神大地震后,她在神户参与灾后重建工作的过程中,了解到有外籍儿童不能上学,此后她又参与了政府开发援助(ODA)项目,内心复杂的思绪日益加深。

小岛教授说:“上世纪90年代,日本是世界最大的ODA援助国,我前往中南美洲各国时,当地人都会非常感激地说:‘多亏了贵国,我们的孩子才能上学,还能在学校吃上饭。’然而日本对国内的外国儿童却几乎视而不见,没有将其纳入义务教育对象加以保护,反而一直将他们排斥在教育场所之外。”

东京外国语大学的小岛教授。她曾在公立学校担任小学教师,也曾参与危地马拉和玻利维亚的ODA项目
东京外国语大学的小岛教授。她曾在公立学校担任小学教师,也曾参与危地马拉和玻利维亚的ODA项目

小岛教授希望解决外籍儿童的失学问题。为此,2001年她参加了在滨松市举办的第一届外国人聚居城市会议。参加会议的13个城市分别隶属爱知、岐阜、三重、静冈、群马等县,这些城市的巴西人等南美日裔人口均急剧增加。在这次会议上,她第一次了解到可儿市的实际情况。

与外籍儿童的转入人数相比,市内公立中小学校的在籍学生人数明显偏少。市政府虽然已认识到这一问题,并通过邮寄方式进行了问卷调查,但回收率并不高。于是小岛教授主动提出:“让我住进可儿市,对所有有外籍儿童的家庭进行入户调查!”可儿市方面积极接受了这一提议。其背后的原因也在于,可儿市国际交流协会此前尝试的面对面调查曾获得较高的作答率。

由此,长达两年的入户调查拉开帷幕。这是日本首次对外籍儿童进行的就学情况全面调查,结果显示,确认处于失学状态的儿童约占整体的一成;若再加上因搬家、临时回国等而无法确认住址、就学情况不明的案例,生活在可儿市的外国儿童中,三成以上处于失学状态。

失学儿童的国籍各异,有很多是需要照顾弟妹或承担家务的“未成年照护者”。更令小岛教授吃惊的是,竟有十二三岁的孩子在工厂工作。“原以为童工是发展中国家面临的问题,没想到竟然出现在日本,而且是这个小镇上真实发生的事情,了解到这一实情后,我感到非常震惊。”

土田地区的第一玫瑰教室,这里有很多外国人居住。入口处张贴着多种语言书写的欢迎词
土田地区的第一玫瑰教室,这里有很多外国人居住。入口处张贴着多种语言书写的欢迎词

深感困惑的教育一线

当时,小岛教授结识了可儿市内一所失学学生较多的中学的校长。为确认实际情况,小岛教授到访该校,校长对她说道:“如果您想就外籍儿童的问题提出建议或发声,请先了解学校的实际情况。如果您做好了与我们同甘共苦的准备,从明天起就可以来学校。”

小岛教授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从第二天起便连续数日每天都去学校。在那里,她看到了因外籍学生的行为而感到困惑的教师们的日常。

一到休息时间,当时人数较多的巴西裔学生就扛着音箱在走廊和楼梯上跳起舞来,老师们脸色大变,在后边紧追。

孩子们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即便再努力地投入复杂艰深的日语学习,成绩也始终在底层徘徊。“连这都不会吗?”——遭到老师这样的否定,他们更是渐渐远离了课堂和学校。

每当校长愤慨地表示“那帮家伙真是无可救药”时,小岛教授总是这样回应——“那个孩子来自单亲家庭,在家总是帮妈妈做家务”,或者“那个孩子在家一直照顾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呢”。

渐渐地,校长看待外籍学生的眼光发生了改变,不久他成了最理解小岛教授的人。

这所学校于1999年开设了日语适应教室,还配备了专职教师,以汉字学习等内容为中心进行日语指导,而校长也开始着力推进这项改革。

小岛教授介绍说:“校长将教室更名为‘国际教室’,并配置了教学能力很强的教师。此外,为了建立以学科学习为中心的教学体制,而不是只教授日语,校长呼吁老师们在课余时间对学生进行指导。他们更是将巴西官方语言葡萄牙语作为选修科目纳入正规课程,让日本学生也能一同学习。通过这些举措,从次年度起,外籍学生升入高中的人数开始增加。”

小岛教授的调查也推动了市政方面的举措。随着问题证据的明确化,可儿市宣布要努力实现“零失学”的目标。2005年4月,该市对外籍中小学生的教育保障事业作出明文规定,小岛教授长期以来构想的预备班由此诞生。当时,可儿市正好建成了世界最大规模的玫瑰园,因此将其命名为“玫瑰教室KANI”。

关于此次快速应对措施,可儿市国际交流协会事务局长各务真弓女士解释道:“在参加外国人聚居城市会议时,也有市长表示,如果无法吸引外国人前来,全市财政就会受到影响。我想,当时的市长也是着眼于未来而采取行动吧。”

发挥自己的特长,增强自信

玫瑰教室虽然教授在学校会接触到的简单的日本生活习惯及基础日语,但这里重视的并不仅仅是这些。

“孩子们是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才来到日本的,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必须与祖国的亲人和朋友分离,也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有的孩子逐渐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也有的孩子整天哭泣。”

说这番话的是若原俊和先生,他即将迎来担任玫瑰教室室长的第7个年头。

与孩子们亲切互动的若原室长(中)。为了让孩子们能安心前来,他一直注意不忽略他们任何微小的进步,及时给予表扬
与孩子们亲切互动的若原室长(中)。为了让孩子们能安心前来,他一直注意不忽略他们任何微小的进步,及时给予表扬

玫瑰教室十分关照面临环境剧变的孩子们,学习指导员中也有曾在日本度过学生生活的巴西人和菲律宾人。去年7月,还有一位初中时代曾在玫瑰教室学习过的毕业生也加入了进来。

孩子们在所在区域的小学和初中拥有学籍,这也是玫瑰教室的特点之一。也就是说,每个孩子在所在学校都有班主任老师和同班同学,可以参加郊游等活动,也能接受学校健康体检,享用营养午餐。

2020年8月,为应对外籍儿童数量的激增,教室增加到了两个。此后便形成了这样的流程:孩子们先在原先的教室,即“第一玫瑰教室”学习两个月,随后再到中学校园内设立的“第二玫瑰教室”度过两个月时间。

在第二玫瑰教室担任学习指导员的詹姆斯来自菲律宾,是玫瑰教室的毕业生。回顾在日本度过的中学时代,他在与学生们相处时总是想着“不希望孩子们经历像我一样的辛苦”
在第二玫瑰教室担任学习指导员的詹姆斯来自菲律宾,是玫瑰教室的毕业生。回顾在日本度过的中学时代,他在与学生们相处时总是想着“不希望孩子们经历像我一样的辛苦”

第一玫瑰教室里悬挂着“保持笑容”和“不放弃”的口号,第二玫瑰教室则悬挂着“自信”和“觉悟”(决心)的字样。

若原室长接着说:“在第一玫瑰教室,让孩子们愿意来教室是最重要的。希望他们能交到朋友,安心地展露笑容。即使不懂日语,我们也会鼓励他们不要放弃。而在第二玫瑰教室,我们下足了功夫,让孩子们即使感到辛苦也能坚持不懈,从而获得自信。方法之一就是举办‘我能行!’发表会。”

发表会由即将从玫瑰教室结业的孩子们参加,目的是让他们获得成功的体验。为了发掘孩子们的优点,近距离见证他们成长的学习指导员会用孩子们的母语倾听其想法,从而决定发表内容。

有的孩子用书法书写汉字,有的孩子与同伴一起演奏乐器。在各自努力去做自己喜欢和擅长之事的过程中,上进心和自信心开始萌芽,孩子们以积极的心态迈向学校生活。菲律宾的孩子们大大方方、乐在其中地演奏的模样,深深打动着观者的心。

第二玫瑰教室的体育课上,菲律宾的孩子们在借物赛跑中玩得不亦乐乎
第二玫瑰教室的体育课上,菲律宾的孩子们在借物赛跑中玩得不亦乐乎

玫瑰教室诞生至今已是第22个年头。在此期间,从这里展翅高飞的毕业生已达1155人(截至2025年12月19日),相当于同一时期可儿市毕业的中小学生总数的11.7%。

放弃上学、在初中阶段辍学的儿童大幅减少。可儿市的外籍儿童开始就读小学和初中,并以升入高中或专门学校为目标进行学习。曾以巴西人为主的外国劳动者的国籍日趋多样化,他们不再以外出打工为主,定居者不断增加。也有人在可儿市建立家庭、创业并创造就业岗位。

回顾一路走来的历程,小岛教授说:“从开始做入户调查,到后来在可儿市教育委员会工作的时候,我心中一直有这样一个坚定的信念:如果从一开始就能有一个场所,用‘你们拥有的多文化、多语言背景非常了不起'这样积极的信息充分肯定他们,外籍孩子们就能自信地走下去。而且,这些同时掌握母语和日语的孩子们,他们的存在或许能大幅转变人们对拥有外国血统的居民的认识,将其视为‘丰富地域社会的存在’。虽然全国各地都有以首次在日本学校就读的儿童为对象的预备班,但能够让孩子们在保留学校学籍的同时前来就读,包括这一点在内的各种尝试,我认为玫瑰教室堪称先驱。”

不分国籍,让所有孩子都能接受教育。

愿可儿市一直以来培育的这种精神能够广泛生根发芽。居住在日本的外籍人士已超过400万人。在我们的社区中,已经有许多外国人正在共同生活。

摄影:熊崎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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