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保健室看日本儿童的现状——日本独特的职业“养护教谕”的作用

秋山千佳 [作者简介]

[2018.04.26] 其它语言 : ENGLISH | 日本語 | 繁體字 | FRANÇAIS | العربية | Русский |

面对遇到种种问题的学生,学校保健室教师——养护教谕不会放过虐待的征兆,坚持不断地维护儿童的身心健康。这个以全面保障儿童身心健康为目的的日本独特的职业,受到国外专家的好评,但在国内的认知度却依旧不高。

从处理伤口,到呵护心灵

日本所有的小学和初中都设有保健室。孩子们遇到在学校受伤需要处置或突然发烧等情况时,都要去保健室,恐怕没有一个日本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未进过保健室的。保健室的作用也与时俱进,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负责处理伤口和急病,面临贫困和虐待等种种困难的儿童也开始走进保健室寻求帮助。

在保健室接待这些孩子的教师,在日本称“养护教谕”,是日本特有的一种职业。不过,知道这个正式名称的人并不多,很多人都称其为“保健室的老师”。这些老师都是在大学等上过培训课程并获得从业资格的教员,原则上每所学校配置一名。保健室的老师的医疗行为仅限于应急处置,为了应对孩子们日常性的健康问题,他们总是在保健室“严阵以待”。

“养护教谕”的最大特长,是整体把握学生的身心情况,并进行持续性的追踪,这一点与其他国家分别由儿童生活辅导顾问和学校护士负责学生“心”和“身”两方面的健康不同。在小学和初中这个年龄段,孩子们用语言表达不出的痛苦,通常以“身体乏力”或“头痛”等身体不适表现出来,他们有时会因此而到保健室来。在这种情况下,“养护教谕”通过与孩子的密切接触,不仅对他们进行身体上的治疗,还会引导他们说出自己的烦恼。

可是,恐怕有不少人并不了解保健室的现状,对其重要性不甚了解。鉴于这种情况,我们在这里向读者介绍某所小学保健室的一天。

通过不自然的伤痕,推测虐待存在的可能

A小学位于关西郊外,有500多名学生。人多的时候,每天有近60名学生来保健室,由保健教师铃木老师(化名)负责对应。

周一上午8点。新的一周,第一个来保健室的是一年级学生大地(化名)。班主任老师发现他鼻头上有伤,于是带他来到保健室。伤口有大约1厘米长,已经结痂。大地解释说,是“摔了一跤,在家里的台阶上磕破的。”

“挺疼的吧?是不是哭了好半天?”铃木老师语调温和地问道。

“嗯。”

“什么时候磕的?”

“……今天早上。”

“不会是今天早上吧?这伤口好得也太快了呀!”

看到他面露窘色,铃木老师当时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始处置伤口。

听说大地在保健室,校长拿着相机赶过来,在贴创可贴之前给大地拍了一张面部照片。“这张照片,留着毕业时用啊”,听了校长的话,大地的脸上露出笑容,不过,在铃木老师触诊时,可以看出他的整个鼻梁都感到疼痛。

实际上以前大地也因为不自然的伤痕来过保健室,学校怀疑他有可能遭受虐待,和儿童咨询所联系过。校长拍照是设想孩子有可能遭受虐待,想留下证据。

遭受虐待的孩子,他们为了袒护父母,有时会隐瞒实情。如果强行追问,他们更是闭口不谈。也许因为铃木老师并没有追问,而是仔细处理伤口,让他感到舒心吧,这一天大地多次来到保健室,吐露出的一些让人担心的话:“星期六也磕到了这里,挺疼的”“昨天晚上9点睡觉,3点就醒了”。铃木老师留意倾听,收集信息,并告知了校长等有关人员。

反复诉说“想死”和“想重新开始”的儿童

上课铃响起,一年级男生和六年级女生在保健室的桌子上打开计算练习题和汉字练习卷。他们因为精神紧张而不能到自己的教室上课,来这里则没有问题。保健室虽然设在学校里,对孩子们来讲却是一个宝贵的场所,这里不以成绩为标准来评价他们,也不会否定他们,因此甚至出现了“到保健室上学”的说法。如果对这些儿童弃之不管,他们很可能就不上学了,不少孩子是通过在保健室的过渡后,再去教室上课的。

到了休息时间,出现“流鼻血”和“头痛”之类症状的孩子们陆续来到保健室。冬季发烧的孩子也不少。铃木老师一边忙着给他们递体温计,联系他们的家长,一边告诉他们为什么会患感冒,怎么做才会好得快。

六年级的小真(化名)浑身乏力地来到保健室,诉说自己就连坐在椅子上都感觉累。铃木老师问他“想怎么办呢?”他当即回答:“想死”。

据铃木老师介绍,听孩子们诉说“想死”和“想重新开始”的次数逐年增加。小真就是多次表示“想死”的一个典型。

只要不遂自己的心意,小真就会大吵大闹、激烈反抗,同学们都怕他,大人也一直将其视为问题儿童。小真身上穿着名牌童装,看上去像是富裕家庭里娇生惯养的孩子。可是他在保健室却暴露出脆弱的一面,经过接触,铃木老师才发现情况非如此。

传递“我很关注你”的信息

小真的父母离婚了,他归父亲抚养,在父亲再婚的家庭中生活,但要求他独自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和吃饭。有时候连饭也没人给他准备,而且洗衣服和打扫房间也要他和家人分开,单独完成。他说父亲打过他,说是为了培养他的独立心,是对他进行管教。他向铃木老师倾诉了自己每天的窒息生活,说是“尽量不给家人添麻烦”。

小真生长在疏于照管的环境中,还时而遭受暴力,他挂在嘴边的“想去死”这句话里,浓缩了他在成长过程中尚不能用语言充分表达出的苦恼。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符号,告诉我们他的内心正承受着致死的痛苦。

铃木老师理解小真的心情,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仅仅对小真说一句“不要说这种话”了事,而是回答道:“我会看着你上初中和高中的。”在与小真交流的过程中,铃木老师总是若无其事般地向他传递着“我会一直关注你,我觉得你很重要”这样的信息。

给予孩子们家庭中得不到的心灵滋养

此后,来保健室的孩子也是络绎不绝。放学后,学生离校了,保健室终于安静下来,笔者与铃木老师攀谈起来:“有不少孩子在家庭中得不到成长中需要的心灵滋养啊!”铃木老师点头称是,她对笔者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们设想如果在保健室给这样的孩子提供帮助,他们将有可能坚持上完初中和高中,因此正在积极开展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希望在儿童成长的重要时期给他们的心灵提供足够的养分,在他们开始胡作非为和真的下决心轻生的时候,能够阻止他们的,正是那些给与了他们爱的人的存在。”

铃木老师的话让我想起曾经在一所中学的保健室采访过的一位女生,她说自己成年后在险些误入歧途时,“至今首先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也不是家人,而是老师(养护教谕)的面孔,是老师让自己悬崖勒马。”

周围有一个为自己倾注时间和精力的大人,这会成为孩子的一笔巨大财富,可以提高他们的自我肯定感,帮助他们构筑起健全的人生。

身为支持孩子健康成长的专家

“养护教谕”这个职业的前身是“学校护士”,在日本出现的时间大致与欧美各国相当。不过,欧美国家的“学校护士”,其身份一直是公共卫生人员,而日本则是教员(现在为获得“养护教谕”资格,不需要护士资格了)。他们在学校工作,每天与孩子身心交流,比起向生活辅导顾问咨询商量,“养护教谕”让孩子们更感亲近。

保健教师同时承担“呵护”和“教育”这两项任务。为了向全世界传播他们独特的实践经验,志同道合的“养护教谕”们创办了自己的组织“National Network of Yogo Teachers in Japan(NNYJ)”,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参加三年一届的国际会议“世界健康促进会议”(国际健康促进与健康教育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Health Promotion and Education),不断发表他们的工作研究成果。

创办NNYJ的前“养护教谕”、帝京短期大学教授宍户洲美笑着说:“一开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瑜伽教师(yoga teacher),因为与“养护教谕”(yogo teacher)的日语发音相似,不过与会者的反响非常好。”法国、英国和加拿大等国家的学校护士和学者一致认为:“我们即便能感觉到儿童的需求,可是每周只见一两次面,也很难为他们充分提供帮助,很羡慕日本的‘养护教谕’。”“日常的呵护和健康教育,这两项工作由同一个人负责非常理想。我们也希望学习日本的制度。”

宍户教授说:“针对肥胖、虐待、性感染症等全球性儿童健康问题,我们的“养护教谕”已经在日常实践中取得了有效成果。希望这些成果能为其他国家的孩子们提供参考。”

遗憾的是,我们很难认为“养护教谕”的作用在日本国内得到了公正的评价。人们甚至连这个职业的正式名称也不熟悉,有一种“湮没于世”之感。就连学校的教职员也不了解实情,甚至有人对这个职业抱有偏见,认为他们“娇惯孩子”。如果“养护教谕”能作为支持孩子们身心健康成长的专家而得到广泛认可,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那么日本的儿童将会得到更好的救助和更健康的成长。

(2017年3月5日)

标题图片:PIXTA

记者。生于1980年。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后,进入朝日新闻社。在大津总社和广岛总社供职后,赴大阪社会部及东京社会部负责社会事件和教育方面的工作。2013年离职后成为自由撰稿人。著作有《保健室通讯——儿童贫困、虐待与性侵害纪实》(朝日新书,2016年)、《没有户籍的日本人》(双叶新书,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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