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 日本的环境:从破坏走向新生的半个世纪
在屠杀中幸存的信天翁(上)

石弘之 [作者简介]

[2017.12.05] 其它语言 : ENGLISH | 日本語 | ESPAÑOL | Русский |

信天翁对人毫无戒备心,且行走笨拙,因此成为人类种种贪欲的牺牲品。人们曾对信天翁进行大规模屠杀,仅为采集其羽毛,这种鸟一度被逼到濒临灭绝的境地。

尖阁列岛的信天翁

那是1988年的事了。当时我是报社记者,乘坐小型飞机盘旋在尖阁诸岛(钓鱼岛——译注)上空,利用环绕岛屿群两周之机,请同乘的摄影师连续拍摄眼前高耸的石山。照片冲洗出来后发现,在悬崖上突出如平台的7处岩石上,卧伏着羽毛蓬松的黑褐色雏鸟。

这是继鸟岛之后,在国内发现的第2处信天翁繁殖地。这些岛屿上曾经栖息着很多只信天翁,从1971年证实有信天翁栖息于此之后,我们的收获就仅限于无意间在镜头中拍到雏鸟的身影。目前,这里信天翁的种群数量在数百只左右。由于无法进入岛屿,因此研究工作毫无进展。不过,我们从其中一只信天翁身上得到了重大发现。

移居计划成功

跳起求爱舞蹈的一对信天翁

除尖阁诸岛外,地球上的绝大多数信天翁都聚集在伊豆群岛南端的鸟岛上。这座火山岛如果发生大规模火山喷发,信天翁很可能“全军覆没”。从2008年起,建立安全的第二栖息地的“信天翁移居计划”作为国家的一项事业开始启动。

捕捉鸟岛上刚出生的雏鸟,将其移送到350公里外小笠原群岛的聟岛(婿岛——译注)上。这里是无人岛,信天翁曾经在此集体筑巢。在聟岛上对信天翁的幼雏进行人工饲养,最终放归自然,建立起新的繁殖地。这是世界上对信天翁类海鸟进行的首次尝试。正因为如此,山阶鸟类研究所研究员佐藤文男等人态度谨慎,对出壳多少天后可以移居等事项反复进行研究。

同年2月,10只雏鸟搭乘直升机从鸟岛被运送到聟岛。到5月底的4个月里,该计划的指导者、山阶鸟类研究所研究员出口智广等人担当了亲鸟的角色,负责为雏鸟喂食。食物等各种物资每周用渔船从父岛运送过来,路上需要3、4个小时。他们生活在帐篷里,守候着雏鸟的成长,直至离巢。此后移居计划持续实施,至今共有69只信天翁离巢。

“一郎”归来

离巢的幼鸟在北太平洋生活了3年后,第一批信天翁于2011年重返聟岛。最先到达的是一只名为“一郎”的雄鸟。第二年,它与野生的“阿雪”一见钟情,结为终生伴侣。然而,雌鸟产下的却是无精卵。此后3年间,一直没有第二代诞生。

2014年,研究团队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之中。在离聟岛仅5公里之遥的媒岛,人工饲养的雌鸟“Y11”与出生于鸟岛的雄鸟结为伴侣,雏鸟悄然诞生。这只在聟岛长大的幼鸟,可能是在往返于鸟岛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伴侣。时隔80年之久,小笠原群岛上终于再次诞生了信天翁的雏鸟。

在研究团队的热切期盼中,2016年1月,“一郎”与“阿雪”在聟岛的第4次育雏挑战成功,人们盼望已久的雏鸟破壳而出。世界上一直关注“移居计划”的研究人员纷纷发来贺电。同年5月又传来喜讯,小笠原群岛的嫁岛上诞生了亲鸟不明的雏鸟。

野生的“阿雪”究竟来自何方?佐藤等人一直在探究这个谜团。揭开谜底的是北海道大学综合博物馆讲师江田真毅。他通过对遗传基因进行分析得出结论:“阿雪”竟然出生在2000多公里之外的尖阁诸岛。这个结论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

后续研究发现,诞生于鸟岛的雏鸟,有7%携带着尖阁诸岛信天翁的遗传基因,这两者是在迁徙目的地北太平洋汇聚在一起的。经进一步调查发现,“阿雪”的遗传基因与诞生于鸟岛的信天翁存在着巨大差异,很可能是诞生于尖阁诸岛的新种信天翁。

佐藤认为,当初“阿雪”产下无精卵,可能是由于种类不同,发情期略有先后差异的缘故。在不久后的将来,这种信天翁也许会被国际上认定为新种,冠以新的名称。

东京都内的孤岛

鸟岛隶属于东京都,是一座无人岛。它位于伊豆群岛南端,从东京往南约580公里,伊豆群岛八丈岛以南约300公里处。面积仅有4.8平方公里,直径约2.5公里,周长约7公里,最高海拔394米。从外形来看,是一座双重式火山的山顶部分露出海面的形状。这座火山被指定为A级活火山,1902年的喷发致使125名岛民全部丧生,此后火山又反复喷发。

沿着日本列岛在太平洋海域流动的黑潮,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强的洋流。它在日本列岛南侧呈周期性大规模蜿蜒流动,冲击着鸟岛。在洋流活动期间,遇难船只很容易被黑潮冲到岛上。岛上生活着为数众多的漂流者,热闹非凡。这些漂流者的悲剧和壮烈的生活成为诸多文学作品的题材。

鸟岛全景

漂流事件多发

船只之所以遇难,是因为江户幕府发布了《大船建造禁止令》,禁止建造载重量在500石(排水量100余吨)以上的大型船。船帆和桅杆也只能有一套。此外还禁设龙骨,船底要建造成平底。这是为了削弱大名军事实力的锁国政策之一。这种结构的船很难抵御狂风,因此导致许多船只遇难。

鸟岛漂流的记录可见于江户时代的史料,《鸟岛漂流史》(中滨万次郎资料室编)中就记载有12起。漂流到鸟岛的船员,仅见于记录者就有98人,其中80人平安生还。在岛上停留最久的是19年零3个月。1720年,有12名船员从远州新居出发,乘坐“大鹿丸”漂流到岛上,仅3人得以生还。

在岛上停留时间最短的不足1天。在漂流到岛上的当天,便有幸与先到的漂流者合力逃出荒岛。漂流者在岛上停留的平均时间约为3年。不过,还有数倍于此的船员,他们虽然漂流到岛上,最终却饿死、病死或自杀身亡。

吉村昭撰写的《漂流》(新潮社发行)一书,其人物原型为1785年漂流到岛上的土佐赤浦等4人,只有船长长平一人幸存。3年后来自大坂(大阪的旧称——译注)堀江的船上有11人(2人死亡)漂流至此。又过了两年,人数又增加了6人(2人死亡),他们来自遇难的大坂萨州的船只。

最终幸存的14人收集漂流到海滨的木材建造帆船,来到有人居住的青岛,从那里经八丈岛返回江户。长平度过了12年之余的艰苦岁月。

其中有一位名为约翰万次郎(本名为中滨万次郎)的漂流者尤为有名。1841年,他在渔船上担任帮手时遭遇暴风雨,与4名同伴漂流到鸟岛上。他们在岛上生活了143天后,得到美国捕鲸船的救助。当时日本实行锁国政策,他们乘坐外国船是无法返回日本的,他的同伴在夏威夷下船,他被船长霍伊特菲尔德收为养子,在美国接受了教育。

10年后,约翰万次郎终于回国,被任命为土佐藩藩校的教授。后来又被选为《日美友好通商条约》批准书互换时的遣美使节团成员。他给苦于欧美信息匮乏的幕末志士和知识分子带来了重大影响。明治维新后,担任开成学校(东京大学的前身)的英语教授。

信天翁挤满鸟岛

鸟岛的生存环境极其严酷。没有水,也没有可食的植物。尽管如此,还是有8成漂流者得以生还,这是因为岛上生活着数不尽的信天翁。漂流者在回国后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多次提到这种鸟。

《漂流》这本书中关于大坂北堀江船只的记录,保留在“无人岛漂流日记”中。其中关于信天翁一段,翻译成现代文是这样的:

“(漂流到岛上后,)分开茂密的芒草前行,看到成群的白鸟、黑鸟聚集在一起,甚至连落脚之处都没有。鸟的体型如此之大,我们感到非常震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鸟聚集于此呢,实在是令人目瞪口呆。”

从有记载的11起事件看,漂流至鸟岛的时间全部集中在11月到转年3月。这个季节漂流到岛上的人生存的几率较大。因为这一时期正值信天翁这种候鸟迁徙至岛上,此时漂流者可以大量食用信天翁的肉和蛋。

信天翁的蛋壳有鸡蛋的6倍之大,可用于保存雨水。羽毛和皮晾干后拼接起来,可制成衣服和地垫。漂流者将大量鸟肉晾干后保存起来,以备信天翁离去后食用,如此他们才最终免于被饿死。

在日美间迁徙的候鸟

信天翁翼展达2.4米,体重约为7公斤。它们几乎不振翅高飞,而是像滑翔机那样利用风力飞行。信天翁对人类毫无戒备心,走起路来又很笨拙,所以非常容易被捕杀。由此,信天翁在日语中被命名为“阿呆鸟”,汉字写作“信天翁”,意思是“它们相信食物会从天而降,所以一直在等待着”。

信天翁。在小笠原群岛、鸟岛和尖阁诸岛等岛屿大量繁殖,人们为了采集其羽毛,已捕杀500万只。一度曾有灭绝之忧,此后由于采取保护措施,得以脱离危机。1962年被指定为国家特别天然纪念物(插图:井冢刚)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写过一首诗,名为《信天翁》,描写的是信天翁被捕捉后成为船员消遣对象的情形。“在甲板上,这碧空的王者,便笨拙而羞怯,伟岸的白翼凄楚地垂下,仿佛两只船桨拖在身旁。这插翅的行者,竟如此呆板、萎靡!往日何其健美,而今滑稽丑陋!”这首诗也将信天翁写成了“笨鸟”。

关于信天翁科的分类众说纷纭,最普遍的观点是21种。鸟岛上栖息着信天翁和黑脚信天翁两种,小笠原群岛的聟岛上有少量黑背信天翁繁殖。

从4月末到5月初,信天翁开始飞离鸟岛,10月上旬再返回岛上繁殖。幼鸟离巢后第3年重返鸟岛。除繁殖期外,它们终生生活在海上。信天翁从日本迁往的海域有北太平洋的白令海、阿留申群岛直至美国西海岸近海等海域。

明治初期的出口货

明治维新后,在太平洋各岛屿上集体筑巢的信天翁的羽毛(羽绒),成为日本重要的外汇来源。除鸟岛外,还有不少信天翁的集体筑巢地,它们分布在小笠原群岛北部岛屿、聟岛、嫁岛、西之岛、冲绳以东大东群岛的北大东岛、海面上的大东岛、尖阁列岛、台湾附近的澎湖列岛等岛屿上。据推测,整个太平洋海域的信天翁在1千万只以上。

最早注意到信天翁羽毛的是明治的实业家玉置半右卫门(1839~1911年)。1887年,他来到鸟岛设立了玉置商会,直至1922年撤离鸟岛,采集了大量鸟毛并出口欧洲。荒凉的鸟岛摇身一变,成为“宝岛”。明治政府推行“殖产兴业”政策,甚至还发放奖金为玉置提供支持,鼓励其寻找信天翁的栖息地。

这真可谓是“大屠杀”。据《追逐信天翁的日本人》(平冈昭利著,岩波新书)一书记载,1890年前后,每年约有40万只信天翁在鸟岛被捕杀。平均每人每天打死100~200只。到1900年前后,有300人居住在这座小岛上,干劲十足地采集信天翁的羽毛。这里开办了小学,还铺设了轻便铁路,用来运送被杀死的信天翁。

据山阶鸟类研究所的创始人山阶芳麿所长推测,截至1902年,至少有500万只信天翁被杀死。信天翁被逼到濒临灭绝的境地。

图片提供:长谷川博
标题图片:在鸟岛上空滑翔的信天翁(摄影:长谷川博)

环境记者、环境学家。历任朝日新闻社编委、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高级顾问(内罗毕、曼谷)、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教授、赞比亚特命全权大使及北海道大学研究生院教授。其间参与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工作,兼任中东欧环境中心理事(布达佩斯)、日本野鸟会理事等职。主要著作有《地球环境报告》、《乞力马扎罗冰雪消融》《名著中的地球环境史》(岩波书店)、《遍及地球的足迹——探访环境破坏现场》(讲谈社)、《铁丝网的历史》、《感染症的世界史》(洋泉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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