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日本新兴政治势力研究
民主党充其量只是自民党的附体转世

T・J・彭佩尔 [作者简介]

[2012.09.07] 其它語言 : ENGLISH | 日本語 | 繁體字 |

自2009年民主党夺取政权已经过去3年,却仍然看不到政治改革得以实现的希望。加利福尼亚大学研究日本政治论专家T・J・彭佩尔教授在本文中比较了民主党和自民党的内部结构,指出了两者的相似之处,并试图探寻今天日本政治的问题所在。

选民期待真正的变革

2009年9月,民主党在众参两院获得过半数的议席,鸠山由纪夫首相率领的民主党政权成立时,国民的期待顿时高涨起来。在自民党独揽政权的20年间,日本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在世界的占有率从18%下降到8%。这实际意味着日本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的经济增长被完全抵消。在这一过程里,日本将东亚第一经济大国的地位拱手让给了中国。如今,中国成功实现了日本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达到的10%的年增长率。这期间,面对少子老龄化、公共债务增加、失业率上升、贫富差距扩大等国内问题,自民党并没有拿出有效的对策。日本“失去的十年”继续延长,这20年成了社会消沉乏力、行政功能不健全以及对政治失信蔓延的20年。

民主党自1998年成立以来稳步扩大了选民的支持,2007年在参议院选举中获胜,2009年又在众议院选举中获得了大大超过半数的议席,终于推翻了自民党政权。民主党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公开承诺削减自民党政权时期在公共事业上造成的税金浪费,在“从混凝土到人”(指政府工作重心从公共设施建设向保障国民安心安全的生活转变——译注)的口号下重新分配预算。所以,选民们期待新生的民主党政权从根本上改革停滞不前的国政,引导他们走向一个充满经济活力的时代。这当然是合情合理,无可厚非的。

民主党政权启程:前路多险阻

然而,鸠山首相上任不久便提出让美国海军陆战队从冲绳撤退,于是遭到了美国国防官员的猛烈批判。随后又因为伪造超过4亿日元的政治捐款记录以及暗中接受母亲提供的巨额政治资金而受到媒体的抨击。不仅如此,鸠山政权下实施的事业甄别,仅完成了当初3万亿削减目标的四分之一强,燃油税减税的若言也未能付诸实施。

2010年6月继鸠山氏之后就任首相的菅直人也如出一辙。菅首相在2010年7月参议院选举前夕突然提出要将消费税增加一倍。这一发言让民主党的议席毫无悬念地跌至半数以下,其后果,造成了民主党要通过任何一项法案,都不得不取得自民党等在野党支持的被动局面。

3.11东日本大地震以及随后发生的海啸和核泄漏事故,将民主党在危机管理方面的无能暴露无遗。地灾后,国民和评论家们都希望政府拿出一个复兴东北的全面计划,并且期待着在这一过程中会展示出一个凝聚日本的全新国家目标。然而,时至今日也未能实现。不仅如此,地震之后的霞关(日本中央政府机关集中地——译注)和永田町(日本国会、首相府等的集中之地,政界的代名词——译注)丑态百出。各个省厅只顾维护自己的利益,没有为国家目标而通力合作。主要政党均为党的利益和政策争论不休,在二战结束以来单独发生于日本的最大的危机面前,他们依然拒绝暂时搁置争议一致应对灾难。

在分析民主党为何手握政治主导权却无力切实发挥领导能力时,可以让人想到有以下一些因素。例如,刚从自民党那里夺取政权的民主党经验不足,内阁大臣们对行政还不熟悉。此外,由于民主党上台大批特批官僚主导的政治统治,导致了对政治主导的过分追求,民主党领导层甚至对一些琐碎的事务都要进行毫无责任的干预,这也是原因之一。这三年来,在普天间基地迁移、尖阁列岛、福岛核电站事故等问题的处理上随意草率,应对不力,如果由经验丰富的政治家负责处理这类问题,并充满自信地和日本有能力的官僚通力合作,或许其中很多棘手的问题都能得以回避。

2010年之后,民主党没能在参议院保住过半数议席,形成“扭曲国会”状态,这也带来了政治决策的迟滞。而且311大地震的影响和危害太过巨大,无论是哪个政权,恐怕都会因为问题的复杂性而不知所措,不得不采取言行不一、相互矛盾的举措。不可否认的是,对民主党来说,这些不利条件无疑成为了推行新政策的障碍。然而与此同时,民主党所存在的问题,仅凭这些因素是无法解释清楚的,笔者认为还有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

“政治分肥”与“提高生产率”并存的自民党时代

从根本上说,民主党是由许多理念不一的政党和集团的聚合而成的,他们希求的是方向性各不相同的政策。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政党,摆在最首要位置的应该是什么?民主党内部对此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愿景。这种不协调最突出地表现在受到特殊对待的党内核心人物小泽一郎(注1)的立场上。小泽此前多次妨碍党内领导层指导部及指导部提倡的政策。但这不仅限于小泽一人。党内一直存在着反对势力,并且从未出现过一个能够以充分的权威(或实力)压制反对派并确保自己的指示得以执行的领袖人物。

党内的不协调正是给自民党带来灭顶之灾的主要原因。我曾在《政治分肥与生产率之间——自由民主党的瓦解》」(“Between Pork and Productivity: The Collapse of the 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Journal of Japanese Studies, vol. 36, no.2, [summer 2010] pp. 227–54)这篇论文里指出,从自民党成立那一刻起,自民党议员就代表了两个不同的要素。一个是被称作“生产率”派的集团,他们最为重视官僚主导的产业政策和大企业的技术革新、以及通过积极开拓出口市场最大程度地创造日本经济的增长机会。

然而,重视“政治分肥”的议员们对自民党来说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他们看重的是公共事业、邮政事业,中小企业和农业保护,以此在地方选举区靠预算分配确保有形利益。要把“政治分肥”与“生产率”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支持基础硬性结合在一起,就必须保证政府的要职由保守势力把持,保持持续的经济增长,而结果,自民党和日本政府必须持续不断地扩大可供使用的预算财源。以上三点缺一不可。

自民党执政的前35年(1955-90年)里,这一模式十分奏效。日本经济的繁荣使自民党得以维续政权,自民党的统治同时又支撑了日本经济的发展。但是,日本飞速的经济发展却从根本上改变了日本社会。速度惊人的经济增长造就了一批比赋予自民党政权时的选民们更加富裕、健康、长寿,富于都市气息,消费欲望更强的选民。而且,那些过往在日本获益最大的企业中止了主要在日本国内进行的生产,把生产基地转移到了东亚以至整个世界。

然而,自民党无意出台相应的政策来适应新的需求,没有向这类新型选民积极展示自己的意志。因为这样的努力意味着会遭到历来有望获得大量选票的选区以及占据党内多数要职的“政治分肥”型政治家们的反对。于是,许多利益集团和政府部门便获得了对自己反对的政策行使决定性否决权的权力。泡沫经济破灭后,这一问题变得尤为突出,自民党几乎变成了单纯的“政治分肥”型政党。政府增加了借款,并将丰厚的回报提供给有限的部分选民,其结果导致了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持续增加。

虽然不受大多数自民党议员“待见”,但小泉纯一郎首相还是对一直受到保护的经济部门、建设及道路“族”利益集团、不良债权和邮政事业等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改革,果敢地对“政治分肥”型的统治发动了挑战。由于自民党内一致认为小泉对媒体的巧妙利用,以及由他来担任党魁有利于维持自民党政权,这使小泉能够省略传统的党内通气和政党间的意见协调等程序,得以直接与民众对话。

在2005年的选举中,小泉发挥他的战术才能,为自民党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并在率领面貌全新的自民党推进改革政策、恢复重视“生产率”路线上,占据了无比的优势地位。这是一条和都市型的、崇尚消费的选民居多的日本现状相吻合的路线。然而,小泉未能巩固自己的历史性胜利,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自民党的领袖又一次换成了那些不谙经济的首相们。这些人费尽心机力图逆转小泉的改革,使“政治分肥”和保护利益团体的政治再度死灰复燃。

改革?还是维持现状?

民主党开始拥立选举候选人时,在城市获得的选票远比地方多。例如2003年和2004年的选举,虽然自民党在地方占据了有利地位,民主党却在城市的选区中击败了自民党。但是,在2005年的众议院选举和2007年的参议院选举中,民主党和自民党在地方和城市的得票率基本相同。最终民主党是靠着渗透 “地方”这个自民党的坚固要塞而并非通过提升在城市的得票率获得了过半数的议席。小泽和他的选举战略使许多“小泽派年轻议员”以民主党候选人的身份当选,成功获得了以往单靠城市选民无法实现的过半数议席。然而,作为赢得选举的代价,民主党一贯的经济政策被打破,并且失去了日本重新走上重视“生产率”路线所必需的政策转换的时机。

鸠山政权2010年度预算在转瞬之间被推翻,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原本计划冻结的200件高速公路计划中,实际冻结的仅有4件。报道称,前原国土交通大臣做出的冻结决定之所以被推翻,是当时的小泽干事长出面干预的结果,因为小泽在选举中响应了地方要求继续建设的诉求。当然,最高法院做出了参议院选举中有利于地方的一票之差 (每张选票的分量差异——译注)是不公平的裁决,如果能够按照这个结论进行制度改革,那么根植于日本地方的政治力量应会得到削弱。但是,修订选举制度希望渺茫,经济政策对谁有利由政党政治决定的状态仍在继续。

至少野田佳彦首相似在消费税增税法案、参加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谈判等方面,力图积极推进政策的制定。在探论参加TPP谈判之初,野田首相承诺将采取措施恢复日本农业活力,提高国际竞争力。为平息反对美韩自由贸易协定(KORUS)的韩国农民的愤怒,韩国政府也采取过类似的措施。(韩国的措施得以奏效,2011年农产品的出口比4年前增长了一倍。)增强日本农业国际竞争力的努力是合乎情理的。世界农业市场的规模2013年预计将超过2万亿美元(《日经周刊》2012年4月30日)。但是,农林水产省既无意改革一直以来集中于服务国内市场的日本农业,也不鼓励农户开拓利基市场扩大农产品出口。2009年日本农产品产量位居世界第5位(前四位是中国、美国、印度、巴西),而同年的农产品出口额却只有30亿美元,远远低于韩国,农作物的贸易赤字接近500亿美元(《日经周刊》2012年4月16日)。

改革工作尚待继续

野田首相提出了种种政策,试图削弱民主党内和社会上的反改革势力,然而与十年前小泉时期相比,阻力有增无减。民主党内没有形成“将野田推为党魁有利于民主党在选举中获胜”的共识。野田首相不像小泉那样能够得心应手地驾驭媒体资源,国民也不像支持小泉那样支持野田。

民主党的支持率跌破了25%,而自民党的支持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媒体和国民最近对桥下徹和大阪维新会的也就不足为怪了。和小泉一样,桥下也对媒体了如指掌,展示出积极主动的决断力,营造出一种富于活力又充满都市气息的氛围。如果利用他与小泽和石原东京都知事的关系,维新会有充分可能成为新的全国性政党的核心。但是,即便这样的政党产生,党内也实现了团结一致,它会否将日本经济的重生摆在最优先的位置则还不得而知。因为目前来看,桥下的关心似乎主要集中在核电站问题与提高行政效率以及如何削弱中央对地方的支配等方面。

今天的日本政治经济,最需要的是在这个竞争日趋激化的世界,创造出能够产生新的需要和新的工作机会的增长模式。妨碍这个过程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民主党的内部分裂。日本在过去25年间有18位首相陆续登场,恐怕除了小泉以外,没有一位首相有足够的影响力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凝聚议员的方法,或是用党内除名进行恐吓,或是以将来的回报换取忠诚,或是这两种方法双管齐下。只要能这样做的党魁不出现,日本的政治将仍旧方向迷茫,继续摇摆不定,反复无常。

不管是党内还是全国,民主主义中,利益冲突、权力斗争和反对势力都是现实存在的。而且民主主义必须时常保持多数派的统治和对少数派的尊重这样一个平衡。但是,尊重党内持不同政见者和国内少数派的权利,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对一切不赞同的政策行使否决权。有效的政治需要适时的决断,而决断必然产生出赢家和输家。日本的政治能否向着有效的统治迈进,是今天的日本所要面对的最重要的课题。

(原文英语, 2012年5月末)

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专攻日本、亚洲等地域研究及政治经济学。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政治学博士学位。历任康奈尔大学东亚研究项目负责人、华盛顿大学教授等。主要著作有《Remapping East Asia: the Construction of a Region》(无日译本,重画东亚版图——地区的构建)、《Beyond Bilateralism: US-Japan Relations in the New Asia-Pacific》(无日译本,超越双边主义——新的亚太地区的日美关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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