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女性首相的诞生，再燃相扑土俵“女性禁入”的争议

高市态度审慎，是考虑到保守派的立场？

在11月11日举行的木原稔官房长官记者会上，有记者针对“相扑禁止女性踏上土俵”一事提问。提问聚焦于日本首度出现女性首相的情况下，高市首相是否有意在包含九州场所在内的后续赛事中，亲自颁发内阁总理大臣杯。

木原官房长官对此表示：“高市首相对于相扑文化，秉持着珍视传统文化的态度。政府将在尊重首相意愿的前提下，研拟适当的应对方式。”这番话暗示了她很可能不会登上土俵。

高市首相在性别议题与家庭价值观方面，似乎顾虑着自民党内重视传统价值的保守派群体。身为仰赖这群选民为基础的政治人物，她势必会采取相当谨慎的态度。不过，作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她的人气相当高，未来随着政治情势的变化，也无法排除她提出“解禁”要求的可能性。

高市早苗就任首相后初次召开记者会，2025年10月21日下午，首相官邸（AFP/时事社）

性别平权时代，争论屡屡再燃

在社会高喊“男女共同参与”与性别平权的倡议声之中，女性是否应该被允许踏上相扑土俵的争论，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1990年，时任官房长官的森山真弓曾向日本相扑协会表达意愿，希望代替当时的海部俊树首相，亲手将内阁总理大臣杯颁给优胜力士，但遭到拒绝。事实上，早在1978年森山担任原劳动省（现已撤销）妇女少年局局长时，就曾针对协会在其辖下的藏前国技馆举办的小学生“全国顽童相扑大会”时，不允许女童踏上土俵一事，向协会提出抗议。

2000年，在大阪举行的春场所最后一天赛程（千秋乐）中，成为大阪府首位女性知事的太田房江，曾希望登上土俵亲自颁发府知事奖，同样遭到拒绝。据悉，她在两任共八年的任期内，多次向相扑协会确认能否调整方针，但协会始终不曾松口。

最是引发轩然大波的事件发生在2018年。在春季巡回赛的舞鹤场所（京都府）上，当时舞鹤市长多多见良三踏上土俵致词之时突然昏倒，现场几位女性护理师见状立刻冲上土俵进行急救。然而，土俵下的行司（裁判）却不断透过场内广播重复喊叫：“女性请离开土俵”“请男性上来救助”，此举被舆论严厉批判为草菅人命，最终日本相扑协会不得不出面致歉，承认当时的广播是“不适当的措施”。

向夺冠的丰昇龙（左）颁授内阁总理大臣杯的石破茂首相，2025年1月26日，东京两国国技馆（时事/代表摄影）

“土俵是圣域、女性为不洁”的传统思维

相扑被认为起源于祈求五谷丰收与国家安宁的祭神仪式，据传拥有超过1300年的历史。那么，何以女性不能踏上土俵呢？

“原因在于‘土俵是以稻草编垒出结界的神圣领域’。这是我的结论。”知名相扑迷、曾任横纲审议委员的作家内馆牧子，在2013年出版的著作《女人为何不能踏上土俵？》（幻冬舍新书）中如此写道。内馆在就读东北大学研究所期间专攻这个论题，并以论文〈大相扑的宗教学考察——作为圣域的土俵〉取得硕士学位，其后便以此研究为基础出版了该书。

所谓“结界”，指的是区隔圣域与俗世的界线，用以阻绝外界的不净之物或灾厄侵入。在佛教中，寺院内划有特定区域作为僧侣修行场所；而在日本自古以来的山岳信仰中，也存在着供修验者（或称“山伏”）进行严苛修行、禁止女性进入的山岳。在这样的脉络下，土俵被视为修行之地，若女性踏入其中，恐会使力士产生杂念。

此外，也有不少观点认为，这背后暗隐着古老思想中将女性视为“不洁”的观念，因为女性的经血与生产时的出血带有秽气。

内馆指出，日本自古流传着一部源自中国的佛典《血盆经》。经文中将女性视为因流经血与产血而不洁的存在，无论身份贵贱，死后都会堕入名为“血池（血盆）”的地狱；但只要诵念此经，便可获得救渡。不仅佛教，神道也有厌恶“血秽”的观念。因此作为祭神仪式一部分的相扑，也吸纳了这类思想，而且，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相扑源自祭神仪式，土俵被视为“以稻草编垒成结界的神圣领域”（PIXTA）

相扑协会理事长曾公开否认

不过，在2018年针对舞鹤市长事件致歉时，日本相扑协会理事长八角（前横纲北胜海）曾发表谈话，明确否定了“女性不洁说”。

北胜海表示：“‘神事’这个词容易让人联想到神道。因此，外界常解读为‘协会是以神道昔日将女性视为不洁的观念，作为禁止女性登上土俵的依据’，但这完全是误解。”

他进一步强调了三点：第一，相扑原本就源自祭神仪式；第二，希望能守护大相扑的传统文化；第三，对力士而言，大相扑的土俵是男性上场角力的神圣战场，也是修炼场。

在赛事开始的前一天，会举行“土俵祭”，在土俵中央埋入洗米、昆布、鱿鱼干、胜栗等祈福寓意的供品，以迎接神明。而在最后一天的颁奖典礼结束后，新入门的力士还会在土俵上将行司高高抛起，作为“送神”仪式。这些传统都象征着赛台中寄宿着神明。

理事长八角在该次谈话中解释：“对大相扑而言，所谓的神事，其实是一种祈求并感谢农作丰收的纯朴民间信仰，性质更接近一种习俗。至于力士与亲方（教练）等协会成员，理所当然享有宗教自由，我认为协会对宗教是秉持宽容态度的。”

此外，八角理事长在谈话中，也引用了当年伊势之海理事（前横纲柏户）对森山真弓解释过的一段话：“这绝不是歧视女性。如果被这样解读，那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土俵对力士来说，是神圣的竞技场所，也是修炼场。力士是系上腰布、以近乎赤裸的状态踏上土俵的。而大相扑的力士向来只能由男性担任，土俵过去也一直只有男性踏足。我们只是希望能守护这样的大相扑传统。”

2019年3月，相扑协会邀集外部专家新设了“女性与土俵相关调查委员会”。起因是前一年春季巡回赛期间，兵库县宝冢市市长中川智子被拒绝登上土俵致词，她随后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取消“禁止女性踏上土俵”的规定。

即便同样是相扑，在业余领域其实也有许多女性选手，还举办国际赛事，甚至还有“日本女子相扑联盟”。然而，到了职业层级的大相扑，却连颁奖典礼都不允许女性踏上土俵。就算这是源自“神事”的传统，在现代社会中真的还能被接受吗？职业赛事的运作有赖粉丝支持，日本相扑协会亦属公益财团法人，势必应当付出更多努力以争取社会舆论的理解。

兵库县宝冢市举行的大相扑春季巡回赛，市长中川智子希望能站上土俵致词遭拒，最终只能在土俵下的讲台发言，2018年4月6日（AFP/时事社）

古代奥运同样是仅限男性的宗教祭典

公元前776年起，每四年举办一次的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本质上也是献给希腊主神宙斯的宗教祭典。在圣地奥林匹亚举行的竞技，只允许全裸的男性参加，已婚女性甚至连观赛都被禁止。相对地，在不同时期，奥林匹亚也会举办献给宙斯之妻、女神赫拉的祭典，该竞技会则仅限女性参加。

由法国贵族皮埃尔・德・顾拜旦复兴的现代奥运，在1896年第一届雅典奥运时仍禁止女性参赛，据说顾拜旦本人也对女性参赛持否定立场。不过，从1900年第二届巴黎奥运起，女性便得以参赛，在网球与高尔夫两个项目中登场。时隔124年，去年举行的巴黎奥运更首次实现了男女选手名额均等的目标。

就这样，奥运在传承“追求和平”理念的同时，已从古希腊的宗教祭典，蜕变为全球运动员齐聚的世界级盛会。那么，大相扑究竟是神事祭典，还是一项体育运动？抑或维持模糊的定位也无妨？尽管这项争论已持续甚久，但大相扑未来应以何种目标发展、理想的样貌又应当如何，都值得我们进一步探讨。

被视为“神圣战斗之地”的土俵（PIXTA）

标题图片：土俵的清扫与净化，是由“呼出”（司仪）负责的重要工作（PIX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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