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伟人传

谷崎润一郎:美与爱欲的不懈追求者

文化 艺术 历史

今年是谷崎润一郎诞辰140周年。作为日本著名的官能文学先驱作家,他一生贯彻艺术至上主义,以享乐主义的创作与生活态度,直至晚年仍热衷描写男女关系主题。本文将与诸位读者一同走近谷崎润一郎的一生及其文学世界。

以《刺青》《痴人之爱》《细雪》等作品闻名的谷崎润一郎,是日本近代文学史上最执着于追求美与欲的作家之一。早年,他深受西方颓废派文学吸引;后来又逐渐将兴趣转向日本传统文化以及阴影之美。这种变化乍看是其创作生涯的一次重大转向,但实际上,谷崎润一郎始终如一地追求“超越现实的理想之美”。本文将其美学意识的变化分为三个阶段:明治(1868年-1912年)后期至大正(1912年-1926年)中期、大正中期至昭和(1926年-1989年)初期、二战之后,以探寻其美学观念的演变及背后的共通内核。

早期作品深受西方文学影响

谷崎润一郎生于1886年,他在东京帝国大学(今东京大学——译注)就读期间加入文学杂志《新思潮》,并于1910年发表短篇小说《刺青》。作品发表之初并未引起太大关注,直到第二年(1911年),谷崎润一郎因拖欠学费被东京帝国大学退学后,反自然主义文学代表人物、《三田文学》主编永井荷风高度赞赏了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使他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日本文坛新星。谷崎润一郎的首部作品集《刺青》由籾山书店出版,他也以新锐作家身份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初版《刺青》,由籾山书店于1911年出版。本书的木版装帧出自装帧作家桥口五叶之手(作者收藏)
初版《刺青》,由籾山书店于1911年出版。本书的木版装帧出自装帧作家桥口五叶之手(作者收藏)

早期的谷崎润一郎深受以奥斯卡·王尔德为代表的西方颓废派文学影响,积极吸纳了重人工美而轻自然美、感官愉悦高于伦理的价值观,因此,其创作风格在当时甚至被评论为“恶魔主义”。《刺青》之后,他又于次年发表了《少年》《秘密》等作品,并参考西方性科学,描绘了此前日本文学鲜少正面触及的官能美学与欲望世界。

这一时期,谷崎润一郎作品中描写的女性身体与装饰,比起现实人物,更接近于视觉与感官感知的对象。《刺青》与《秘密》中描绘的女主角,或作为“被观看的对象”来展现美,或作为引领主人公进入非日常世界的对象而存在。在谷崎润一郎的早期作品中,美不是日常生活的延伸,而是基于脱离现实的非日常世界才得以成立。在明治末年至大正初期这一阶段,对于谷崎润一郎而言,美并非单纯存在于外界,而是需要在超脱于现实的领域去发掘。

创作剧本,从电影中发现艺术的新可能

这一时期,酷爱现代文化的谷崎润一郎也对电影产生了兴趣。他热衷于阅读从美国购买的电影杂志,并为日本电影界建言献策。彼时,电影在日本尚未被视为艺术,谷崎润一郎积极投身于“纯电影剧运动”,致力于推动日本电影改革、使之成为纯粹的艺术。1920年,谷崎润一郎受聘担任大正活映株式会社剧本部顾问,还参与了电影制作。不过,这些电影如今已无胶片留存。除原创剧本外,他还负责改编泉镜花、上田秋成等作家的作品,将其搬上银幕。

在银幕这片虚构的世界中,女性不会衰老,永远保持美丽。电影不仅记录现实,更能借助光影与构图,将人物理想化,赋予其超越现实的魅力。谷崎润一郎正是将电影视为实现理想之美的手段。也就是说,在谷崎润一郎看来,艺术并非对现实的忠实再现,而是一种勾勒出隐藏于现实深处的理想形态、并将其外化为作品的行为。这种思想受到了柏拉图理念论的影响。此后,谷崎润一郎对于“理想的女性形象”的执着,也不再局限于作品,而是逐渐与其本人的恋爱与婚姻观深刻交织在一起。

通过西方文化重新发现日本传统之美

1923年关东大地震发生后,谷崎润一郎迁居关西,先后居住在神户、京都等地。生活环境的改变,使他的美学意识发生了重大变化。与满目疮痍的关东相比,关西仍然保留着许多古老而美好的事物。1929年发表的小说《食蓼之虫》,标志着谷崎润一郎对日本传统之美的回归,作品描写了人偶净琉璃(将人偶表演、净琉璃说唱和三味线伴奏结合在一起的日本传统傀儡戏——译注)等日本传统艺术。

初版《食蓼之虫》问世7年后,精装版《食蓼之虫》出版。该版本由谷崎润一郎监制、创元社出版(作者收藏)
初版《食蓼之虫》问世7年后,精装版《食蓼之虫》出版。该版本由谷崎润一郎监制、创元社出版(作者收藏)

书籍使用和纸,为横开本,装帧精致,由西洋画家小出楢重负责装帧与插图
书籍使用和纸,为横开本,装帧精致,由西洋画家小出楢重负责装帧与插图

远离东京现代都市文化、接触京都大阪地区的生活习惯和传统文化后,谷崎润一郎的兴趣逐步转向日本古典与历史。倘若没有迁居关西,他自1935年开始到临终前反复打磨的《源氏物语》现代日语译本,想必也不会诞生。

这种变化鲜明地反映在其创作中。一反《痴人之爱》(1925年)中描绘的现代文化,《盲目物语》(1931年)和《芦刈》(1932年)等作品以中世(约为12世纪末至16世纪后期——译注)(*1)或近世(*2)的日本为故事舞台,着力描绘日本式的情感与美学意识。而在《春琴抄》(1933年)中,谷崎润一郎更以极具象征意味的方式,表达了美并非一种现实形态、而是超越现实的存在。女主人公春琴因面部烧伤失去美貌,弟子佐助为将她最美的容颜永远留在心中,在目睹她毁容的模样之前,用缝衣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他将“永恒的女性之美”寄托在自己记忆与印象中的春琴身上。

谷崎润一郎还认为,作品描绘的美不仅依托于文字,只有通过书籍的形式呈现,才得以最终完成。自昭和初期开始,在装帧、插图、印刷等方方面面,他都会向工匠、画家提出细致要求,力求将整本书打造成自身美学理念的结晶。

初版《春琴抄》。创元社1933年出版。封面采用漆饰工艺,这是谷崎润一郎本人的想法(作者收藏)
初版《春琴抄》。创元社1933年出版。封面采用漆饰工艺,这是谷崎润一郎本人的想法(作者收藏)

对谷崎润一郎而言,女性既是存在于现实的个体,也是体现“美”这一理念的存在。他在私生活中的桃色丑闻及八卦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例如,在当事三方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他将第一任妻子让与了挚友佐藤春夫。这折射出谷崎润一郎在现实人际关系与理想之美之间的摇摆与徘徊。后来,谷崎润一郎倾心于第三任妻子根津松子,并将她投射到作品中的理想女性形象上。不过,他并非原封不动地描写现实人物,而是将其反复打磨后塑造成艺术形象。这一点,从其早期作品便一以贯之。

朦胧中,其美方得显现

1933年至1934年间发表的随笔《阴翳礼赞》,集中体现了谷崎润一郎的美学意识。他认为,日本的美并不在于光亮中,而恰恰在阴影暗处才愈发鲜明。金莳绘(以金粉、银粉装饰漆器表面的日本传统工艺——译注)和漆器,在强光下显得平淡无奇;将其置于微暗的空间,反而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感与深邃感。唯有在透过日式纸拉门的柔和光线下,在暗影斑驳的日本传统房屋内,才能悄然凸显那份美丽。也就是说,不要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而是刻意让一部分隐没其间,变得朦胧不清,这样能让人感受到更加深沉、富有层次的美。

不过,谷崎润一郎并非全盘舍弃西方、转向日本。他正是通过西方的视角,才得以重新发现日本传统中更契合自己所追求的美的形态。在这里,美依然并不等同于现实。所谓美,不是对现实照单全收,而是不断去芜存菁,甚至需要刻意将它变得难以看清,最终使其以一种经过理想化塑造的“形态”显现出来。

对情欲与欲望的不懈探索

1943年二战期间,谷崎润一郎开始发表长篇小说《细雪》连载。然而,军方却以作品描绘富足闲适的中上流生活、“不符合战时气氛”为由,勒令停止连载。日本战败后,《细雪》才得以出版。作品以大阪名门世家的美人四姐妹的故事为主线,描写了1936年至1941年间发生的故事。小说还通过她们的日常生活,展现了在大阪现代化进程中逐渐消逝的文化。

二战后,谷崎润一郎因高血压、右手麻痹等疾病,开始强烈意识到自己的衰老。然而,他的创作热情有增无减,对情欲与欲望的探索也更加深入。在《钥匙》(1956年)和《疯癫老人日记》(1961年)中,他将衰老与性欲直接结合,展开了大胆的描写。作品发表时,其露骨的性表现引发了广泛争议。不过,在谷崎润一郎看来,正因为身体逐渐衰老,官能的冲动才更显突出。作品通过情欲这一主题,试图揭开人存在的本质。1965年,谷崎润一郎逝世,享年79岁。直到生命的最后,他始终是一名通过官能不断追寻“超越现实之美”的作家。

谷崎润一郎逝世前几个月,在其京都寓所“潺湲亭”拍摄的纪念照。左为草笛光子,右为司叶子。两名演员曾多次出演根据谷崎润一郎作品改编的电影及电视剧,与谷崎润一郎交情匪浅(产经新闻社)
谷崎润一郎逝世前几个月,在其京都寓所“潺湲亭”拍摄的纪念照。左为草笛光子,右为司叶子。两名演员曾多次出演根据谷崎润一郎作品改编的电影及电视剧,与谷崎润一郎交情匪浅(产经新闻社)

标题图片:根据谷崎润一郎74岁时的肖像照制作(时事社)

版权声明:本网站的所有文字内容及图表图片,nippon.com日本网版权所有。未经事先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或部分复制使用。

(*1) ^ 一般认为的中世的核心范围是12世纪末镰仓幕府建立至16世纪后半叶战国时代结束,有些也将其时间范围划定为约11世纪到16世纪,对应日本社会从贵族统治转向武士阶级掌权的关键转型期——译注

(*2) ^ 在日本史中,‌近世‌对应的是1603年-1868年的德川(江户)时代,也有部分划分将安土桃山时代纳入近世范畴,区分于明治维新之后的“近代”——译注

日本文学 作家 日本作家 近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