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茶道、信仰与园艺：山茶与日本文化

“山茶热”始于江户时代并传入欧美

山茶在日本现存最古老史书《古事记》和七世纪后期编纂的和歌集《万叶集》中已有记载。到了平安时代（794-1185年），《源氏物语》中还出现了“山茶饼”。这是一种由两片山茶叶夹着的点心，被认为是历史最早的日式点心。时至今日，每年立春到来的2月，老字号点心铺仍会制作销售这种点心。

山茶广泛分布于日本、中国、越南等亚洲多地。在日本，已知的山茶科山茶属原生种有四种，它们是山茶、短柄山茶、茶梅、琉球连蕊茶。山茶在英语中称“Camellia”，这也是山茶属的学名。

野生的山茶遍布日本各地，开红花，花瓣是不重叠的单瓣。山茶也是日本的寺院与神社中最常见的树种。通过杂交、突变与品种改良，山茶逐渐发展为“日本代表性的园艺植物”，其花型多样，从重瓣到玫瑰般层层叠叠的“千重瓣”，不一而足；花色亦十分丰富，包括深红、白、粉、黄色系以及带有斑纹的品种。

建于平安时代的圆融寺内，落满白雪的山茶（2026年2月8日于东京都目黑区碑文谷，本文作者摄）

进入始于17世纪的江户时代（1603-1868年），从第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康，到秀忠和家光，接连三代皆喜爱花。在太平盛世的江户，无论身份高低，人们无不热衷园艺，掀起一股热潮，而山茶正是此风潮的先导。《百椿集》《椿花图谱》等园艺书籍相继问世，各类华美的园艺品种与珍稀品种不断涌现。

不仅如此，山茶的园艺品种在江户时代还传入欧洲并广受欢迎，有“冬日玫瑰”“东方玫瑰”之美誉。进入明治时代（1868-1912年）后，山茶在美国也掀起了种植热潮。据称，日本产的园艺品种如今已超过2000种。

为何山茶花又被视为“不祥”？

《山茶与日本文化》一书作者泽田洋子的经历颇为独特。她1949年生于爱知县，曾长期经营茶道、花道与书道教室并担任教师，后来，为深入研究自幼喜爱的山茶，毅然关闭教室，进入爱知学院大学研究生院深造。2023年，泽田洋子取得文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题目为《关于山茶表象与信仰的文化史研究》。

本书“基于博士论文撰写，围绕山茶梳理了日本文化与信仰”。作者之所以投身于山茶研究，源于一个疑问，即为何这个有着报春之花美誉而为人喜爱的植物，同时又被视为“不吉利”，这种“两面性”究竟从何而来？

山茶花的凋谢方式颇有特点，它不是花瓣一片片飘落，而是整朵花“啪嗒”一声坠落。这种凋谢方式令人联想到“人头落地”，因此被视为不祥之兆。作者回忆道：

“学习茶道与花道之后，我从茶室中的山茶、点缀在立花（日本传统插花的一种形式——译注）水边的大朵山茶花中，感受到难以言表的美；但同时老师还教导说，茶室中不能使用完全盛开的山茶花，探病时也不能送山茶花。此后，每当我在茶室插山茶花时，或在插花中使用山茶花时，都会不由得思索：为何人们会有这种‘忌讳’？”

转变始于明治维新

在发扬光大了日本茶道的“茶圣”千利休（1522-1591年）所设计的茶室中，冬春时节摆设的花艺，是以山茶为主角的。

在茶道刚兴起的室町时代（约1336-1573年），人们使用的是“盛开的山茶花”；然而到了现代，则必须使用山茶的“花蕾”。带着持续多年的疑惑，作者对“茶花图”等图像资料按时间顺序进行了考证。结果发现，直至江户时代，盛开的山茶花一直是主流，而明治维新以后，逐渐向使用山茶花蕾转变。

茶道曾是武士阶层的风尚和精神修养。但以明治维新为分水岭，茶道发生了重大转变，逐渐演变为以女性为主的礼仪教养。对此，作者分析道：

“明治时代以后，茶室中的山茶花几乎全部使用了花蕾。这是因为明治维新后，儒家精神在女子教育受到重视，要求茶道含蓄克制。”

探遍日本43座“山茶神社”

围绕“山茶与信仰”这一主题，作者深入展开田野调查，收集了大量资料并加以细致分析，这也是本书的一大特色。

据作者统计，日本全国自东北地区至九州，共有43座名字中包含“椿”（山茶的日语汉字——译注）或“都波岐”等与山茶的日语发音相同的神社。在2000年至2024年间，作者逐一走访了所有“山茶神社”，对其历史和地理条件等进行了调查。

书中对每座神社均配以照片并进行详尽解说。例如，针对位于三重县铃鹿市的“椿大神社”，书中记述“如今是仅次于伊势神宫的人气神社”“本殿前的神树是山茶，后山更是种有五千株山茶”。此外，书中还附有记录了43座神社名称、所在地、建立年份、主祭神、名称由来及调查日期等信息的“总览表”，可谓是一本为构建“山茶学”研究而倾注了心血的作品。

与百合共通的“两面性”

对近代日本美术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的美术家冈仓天心在其英文著作《The Book of Tea（茶之书）》（1906年在纽约出版）中指出，点缀茶室的代表性茶花，冬天是“山茶花蕾”，夏天则是“一朵百合”。他还写道：“欢乐抑或悲伤，花是我们永远的朋友”“我们用花来装点婚礼，举行洗礼，没有花甚至无法死去”。

作者指出，山茶具有“有点恐怖却又神秘迷人”的两面性。一方面，它被称为“茶花中的女王”；另一方面，日本人又觉得它颇为瘆人。

在西方被誉为“花中女王”的百合也拥有类似的两面性。关于这一点，玛西娅·雷斯著《百合的文化志》中有详尽论述。

玫瑰美丽却带刺。无论古今东西，那些名扬四海的花朵，似乎总是承载着“光与影”般相互对立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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