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竹勘十郎：为人偶注入生命

与角色同频呼吸

这天，人形净琉璃文乐的大本营——大阪的国立文乐剧场上演了《假名手本忠臣藏》完整版。

这部作品是源自江户时代的传统人偶剧文乐的三大名作之一，以赤穗浪士事件为原型，描绘了人间悲欢。它深入刻画了复仇成功的背后，无数人的血泪以及惨烈牺牲交织的故事。

桐竹勘十郎饰演的是早野勘平。他是个悲剧人物，因在主公危难之际未能侍奉在旁边而犯下大错，之后回到妻子老家以打猎为生，后来误以为是自己杀死了岳父，最终切腹自杀。

舞台上，桐竹勘十郎操纵的人偶仿佛拥有了生命，生动地演绎出勘平屡屡犯错、深陷痛苦的样子。伴随着太夫的旁白和三味线的配乐，故事在充沛的情感表现中向前推进。

所有误会在切腹后解开，勘平被允许加入为主公复仇的行列。勘平在联名状上按下血指印，在忠义得以两全的喜悦中死去。就在那一刻，之前灵动鲜活、附身在人偶上的生命之光骤然褪去，人偶变回了一个空洞的物件。

“我一直觉得必须跟角色同呼吸。操控人偶时，它扮演的角色屏住呼吸，我也会屏息，角色吃惊的时候，我也会倒吸一口气。而且武将和公主的呼吸方式不同。如果不和角色同步呼吸，就演不好角色。”

桐竹勘十郎与角色同呼吸，赋予人偶生命，而后，又让其生命力消失。

“我喜欢勘平这种‘受伤’的角色。受伤后不会立刻死去，到咽气还有15到20分钟的表演时间，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痛苦万分。而且，刚受伤时、过了一阵后、以及临死前，呼吸都会变化，随着呼吸越来越浅，肩膀会上下起伏。这种细腻的角色塑造，值得深入探究。

人偶由三个人操纵，操纵人分别被称为“主遣”“左遣”“足遣”。“主遣”操纵头部和右手，“左遣”操控左手、传递小道具，“足遣”操纵腿部。通过三人的默契配合，巧妙地表现人物的感情和内心，人偶面部的转向或指尖的一个微小动作都能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桐竹勘十郎与人偶早野勘平

“在世界上众多的人偶剧中，‘三人共操一偶’的技艺让文乐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三人的组合方式每场公演都不同，他们的操控力和经验也各不相同。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能组成团队，将人偶的动作融为一体，而这全靠主操控人的指令。上台后，主操控人会不断发出指令，其余两人则听从指令，配合默契。正是这种技艺，演绎出文乐独特的人偶动作。”

与文乐结缘

人偶师有着严苛的标准，要先干10年足遣、15年左遣后，才有资格成为主遣，独当一面。桐竹勘十郎踏入文乐世界，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父亲是人偶师。有一天他和我说人手不够，让我去帮个忙。放学后我去了剧场，结果连练习都没有，就被吩咐：‘在台上好好撑着人偶的腿别动’。那时我体力不够，只觉得特别累，没觉得有什么乐趣。”

尽管如此，桐竹勘十郎还是坚持去剧场帮忙。

实力至上，非世袭制

“因为缺人，我去帮忙时大家格外照顾我。参与了几场演出后，我逐渐发现人偶的腿能灵活变动，很有趣，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还挺适合干这个的’。加上我学习不好，上高中也比较困难，于是初三那年，也就是14岁的夏天，我对父亲说想成为人偶师。”

然而，文乐是传统表演艺术中的特例，它不靠家族传承，全凭实力说话。真正的艰辛，从入行后才开始。

“操控人偶的技艺很难用语言传授。即便去问前辈和师傅，他们也不会教我细节，只说‘怎么做都行，动作再放开些’，大抵都是这种教法。所以我只能去看去记，不断试错，积累经验。入行后先从操控双腿的足遣做起，一开始非常辛苦。遇到人偶静坐的场景，足遣就得一直蹲着，头往后仰，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坚持坚持再坚持，感觉每天都在挑战极限。”

不过他也说，一旦了解到人偶师的精湛技艺，就不由自主地被其所吸引。

“操控人偶腿部的时候，足遣是贴着主遣的，这等于是坐在特等席上跟着资深前辈学习。看前辈和师傅们帅气地操控人偶，不由地想偷师学艺，而最能学到东西的就是足遣。因为可以一边操控人偶腿部，一边近距离观察前辈的动作，耳濡目染。慢慢体会到足遣、人偶师的乐趣后，原本痛苦的学习就变得快乐起来，再也无法舍弃。现在，我甚至可以自信地说：最爱文乐的人就是我。”

桐竹勘十郎

挖掘三人同台操控人偶的潜力

桐竹勘十郎的师傅是第三代吉田簑助（1994年被认定为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当年，父亲、第二代桐竹勘十郎（1982年被认定为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对他说“到簑助那儿去”，于是他决定拜吉田簑助为师。桐竹勘十郎在著作《一日学一字》（株式会社Cominike出版）中这样回忆道：

“师傅是那种一拿起人偶就能与人偶化为一体的少有的人偶师，可我不是。如果当初一板一眼地复刻师傅，我估计早崩溃了。入门后不久，师傅就对我说，‘我的做法你学不来。我可以拼命教你，但即便教了你也做不到。你要去摸索自己的路。’这段教诲让我对师傅非常感激。”

桐竹勘十郎谨记师傅教诲，找到了自己的路，于2021年也被认定为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父子二人、师徒二人均为传承人，成为佳话。桐竹勘十郎获认定的评价语是“高度展现了人形净琉璃文乐人偶的传统技法，戏路宽广，无论男女角色均能驾驭。”（摘自2021年文化厅报道资料）

“我从事这门艺术已近60年，技术层面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我总觉得还能做点什么。三人同台操控人偶，这门精湛的技艺还有许多可能性。经典就是经典，很难超越，这我很清楚，但我依然渴望挑战新事物。”

桐竹勘十郎积极投身新作品的创作，以及与其他艺术领域的跨界合作。他曾主导创作了一部极具新意的舞台作品——舞台背景使用了动画而非传统大型实体布景。2024年9月作品在美国五个城市成功巡演。

“表演艺术需要有人来看，但现在文乐的观众并不多。这是非常严峻的问题。我希望大家都来现场看文乐表演。只要亲眼看过，一定会感受到它的魅力。我们还要在文化推广上多下功夫，将我们的技艺传给下一代。要做的事非常多。”

在伊势神宫外宫举办的“Nippon文乐”公演中，桐竹勘十郎操纵人形净琉璃剧目《义经千本樱》的角色“狐忠信”（摄影：KITCHEN MINORU，2017年3月）

采访/撰文：杉原由花、POWER NEWS编辑部
摄影：水野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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