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高灵敏度的超级神冈探测器:挑战超新星爆发之谜

科学

世界上最先进的中微子探测器“神冈探测器”和“超级神冈探测器” 分别促成了两位伟大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小柴昌俊和梶田隆章)的诞生。2020年8月,“超级神冈探测器”完成了提高灵敏度的改建工程,并开始了新的观测,来探究超新星爆发和宇宙演化的奥秘。此次,我们前往座落于飞騨(Hida City)市神冈町的该设施,采访了该实验首席研究员、东京大学的中畑雅行教授,来一起思考一下人类目前致力于这项研究的意义。

中畑雅行 NAKAHATA Masayuki

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主任,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实验负责人。1959年生于长野县松本市。1978年考入东京大学理科I类,1982年毕业于东京大学理学系物理专业,1988年3月东京大学理学系研究科物理学专业博士课程毕业,获得理学博士。2003年成为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教授,2007年兼任东京大学宇宙物理学与数学研究所主任研究员,2014年任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主任、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小组负责人;2015年任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副所长。荣获 “仁科纪念奖”等奖项。 著有《神冈探测器与中微子》(丸善出版株式会社,铃木厚人监修,2016年)第3章《追寻消失的太阳中微子之迷》等

从“贤者之石”到探索宇宙的过程

被称为“宏观经济学之父”的凯恩斯有一篇开篇与众不同的论文,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在讨论他的真实身份时,我必须承认有些犹豫。”

其内容是揭露被称为现代科学创始人的科学家牛顿的秘密。

这要追朔到稍早的1936年,一个装有牛顿手稿的盒子被其后人送到了苏富比拍卖会上。凯恩斯几乎拍得了半数遗稿,其中有一份炼金术手稿,上面记载有“绿狮”、“愚妓”等密码。凯恩斯形容牛顿是“一只脚踏在中世纪,另一只脚踏入了现代科学之途”。

在17世纪,牛顿一直在寻找可以将铅等低价金属变成金子、并使人类永生的“贤人之石”。晚年时,他花了很多时间在炼金术上,据说还因为汞中毒而发疯。

科学巨人牛顿为什么会沉迷于神秘学研究?科学史家们在困惑许久之后得出的一个猜测是:在发现关于引力的宇宙定律(万有引力定律)之后,牛顿试图构建物质理论。他或许认为可以通过炼金术从根本上解决“物质的构成要素是什么?”这个基本问题。

牛顿早了300年。这是因为答案的线索来自于20世纪发展起来的核物理学、粒子物理学和大爆炸宇宙论。随着这些知识的积累,人类终于进入了一个适合挑战这个谜团的时代。这就是中微子天文学。

日本的中微子研究,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读者中可能有很多人听说过中微子的研究,因为该研究催生了两位来自日本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小柴正俊和梶田孝明。

1987年,“神冈探测器”(以下简称,神冈)成功观测到超新星爆发产生的中微子,该项目的主要研究者小柴教授于2002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此次成功影响巨大,于是又建造了比神冈大25倍的“超级神冈探测器(Super-K)”(以下简称,超级神冈),并于1996年开始投入观测使用。随后,梶田教授因验证了“中微子振荡”,证实了中微子有质量而获得201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日本的中微子研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超级神冈的水箱,2018年改建时,蓄水41米深的水箱排出约4米蓄水后的情景(提供: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
超级神冈的水箱,2018年改建时,蓄水41米深的水箱排出约4米蓄水后的情景(提供: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

中微子是构成宇宙的基本粒子中的一种。
它最大的特点是“宇宙中最难以捉摸的粒子”。

例如,在地球上,诞生于太阳的中微子数量最多,据计算,每秒有几百万亿个中微子落在人体身上。然而,其中99.999999999999999999999%(共23个9)都会若无其事地穿身而过,大约每50至100年才会有一个中微子与构成人体的原子核和电子相撞。能出现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但是,在蓄满约5万吨纯净水的超级神冈中,每天可以捕捉到来自太阳的约20个中微子和来自大气层的约10个中微子。”超级神冈首席研究员、东京大学宇宙射线研究所神冈宇宙基本粒子研究设施主任中畑雅行解释说。

中畑教授带我们参观了超级神冈的设施,巨大水箱就在下一层
中畑教授带我们参观了超级神冈的设施,巨大水箱就在下一层

中微子,唯一能直接看到“宇宙高炉”的眼睛

通过捕捉中微子,我们可以了解到宇宙的哪些信息呢?

“要理解这一点,需要先了解一下宇宙的历史。宇宙是由138亿年前的大爆炸产生的。大爆炸中产生的元素主要是氢和氦,更重的元素是由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反应和超新星爆发而产生的。当比太阳质量大8倍的恒星迎来生命的终点时,就会产生超新星爆发和中子星合并的高温高压环境,特别是比铁重的元素,如金、银等被认为是在这种环境中一次性合成的。”

换句话说,产生黄金的“贤人之石”并不存在于地球上,而是存在于超新星爆发等形成的“宇宙高炉”中。

因爆炸而散落在太空中的元素,不久在引力的作用下又再次聚集在一起,形成新的恒星,而这些恒星在生命结束时又发生爆炸......换句话说,如果把轻的元素比作高音乐器,重的元素比作低音乐器,每一次恒星的生死轮回,就会加入更重的元素,宇宙的音色也会变得更加丰富。

太阳系和地球,以及包括必需的微量元素在内的、由多种元素组成的我们自身,也是这场音乐剧的受益者。

那么,这一切是在宇宙的哪个时代发生的,这些元素是如何产生的呢?

“最重要的是,了解超新星爆发细节的唯一直接线索就是中微子。超新星爆发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其中99%的能量以中微子的形式释放到太空中。中微子是在爆炸开始前从恒星的中核产生的,它们不与周围的物质发生反应,只是穿透过去。这是唯一能直接看到超新星爆发内部情况的‘眼睛’”,中畑教授解释说。

那么,如何捕捉一个可以穿透万物的中微子呢?承担这一重任的探测装置就隐身在岐阜县飞驒市神冈町的地下。

通往超级神冈的池之山的坑道
通往超级神冈的池之山的坑道

超级神冈探测器,从地下空间凝视太空

当时已是10月下旬,漫山遍野一片红黄色,山中村落里一排排的古旧民居,很有时代感。高高隆起的池之山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曾是开采锌和铅的矿山。我们从入口穿过一条大约1.7公里的笔直的黑暗坑道,到达了山的中心。在昏暗的隧道一角,四周凉气环绕,一扇通往超精密科学世界的大门在等待着我们。

再往前走,就有一个穹顶房间。我们脚下是一个直径39.3米、高41.4米的圆柱形的巨大水箱,嵌入在被挖空的基岩中。水箱的长度大约可以容纳三尊镰仓大佛像或一尊自由女神像。之所以在如此巨大的空洞中也不会有坍塌的危险,是因为山体的地质结构是片麻岩。

位于山顶1000米垂直下方的实验设施入口
位于山顶1000米垂直下方的实验设施入口

为了改建施工,水箱完全排空蓄水(提供:东京大学宇宙射线研究所 神冈观测站)
为了改建施工,水箱完全排空蓄水(提供:东京大学宇宙射线研究所 神冈观测站)

水箱的内壁上布满了11129个直径50厘米的巨大灯泡状的光电倍增管(光电传感器)。每一个光电倍增管的灵敏度都极高,甚至可以探测到从月球表面照射过来的手电筒的光线。光电倍增管的玻璃是由吹制玻璃的工匠精心打造成型的,表面涂有一层金属膜,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除了维修期间,其内部被笼罩在黑暗之中,无法看到排列整齐的1万多个金球)。

水箱内盛有约5万吨的高纯净水(不含水分子以外物质的水),当中微子进入箱内并与水发生罕见的反应时,就会放射出圆锥形的蓝白光(切连科夫辐射)。这种微弱的光线是通过安装在箱壁周围的光电倍增管来检测的。

光电倍增管的玻璃表面是由工匠手工制成的
光电倍增管的玻璃表面是由工匠手工制成的

检测到的中微子的截图。上下的圆圈是水箱的顶部和底部,中间的长方形是安装在水箱圆柱体上的光电倍增管的数据
检测到的中微子的截图。上下的圆圈是水箱的顶部和底部,中间的长方形是安装在水箱圆柱体上的光电倍增管的数据

2020年8月,“超级神冈”经过改造,可以将0.01%的一种名为钆(原子序数为64的元素)的物质溶于纯净水中,提高了中微子探测能力。现在可以区分出每个中微子反应的类型。

中畑教授表示:“这使我们能够确定引起超新星爆发的恒星的方向。1987年的超新星爆发证明了中微子的产生,神冈探测到了11个,美国和俄罗斯加起来也只有24个。钆的加入并不会造成中微子探测数量的增加,但如果银河系发生超新星爆发,因为相比大麦哲伦云而言其距离更近,并且影响中微子探测数量是水量,拥有神冈的25倍水量的超级神冈就能探测到约1万个随机事件。其中有数百个保留了方向性,据此我们将能够判断超新星的方向。”

此外,由于灵敏度的提高,针对上述银河系发生的超新星爆炸以外的目标,有可能以每年数粒的频率探测到更古老的超新星爆炸中发射的 “超新星背景中微子”。

“宇宙中能发生超新星爆炸的重星有数十京(10的17次方)颗,在宇宙历史上这种爆炸反复发生。过去发射的中微子随着宇宙的膨胀,其波长被拉长,尽管很微弱,但仍在太空中飘荡着。这就是超新星背景中微子。通过捕捉这些中微子,可以确定在哪个时代发生了多少次超新星爆发。”

新安装的将钆混合到纯水中的设备
新安装的将钆混合到纯水中的设备

监视超级神冈的监控室。目前,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都可以对其进行远程操作
监视超级神冈的监控室。目前,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都可以对其进行远程操作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上当受骗了,不过想想还活得蛮有意思。

当笔者问中畑教授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领域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在我的人生中只此一次的话,我觉得为这样的人去尝试一下也很有意思。”

我在选择研究生院的实验室时,得知有一位雄心勃勃、受人仰慕的人叫“小柴”。当时有人说,“如果能利用神冈探测器,就可以通过质子衰变立即获得诺贝尔奖。”我觉得这听起来很有趣,将信将疑地进了他的实验室。我千等万等,但质子衰变一直没有发生,于是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受骗了。

中畑教授说话温文尔雅(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内)
中畑教授说话温文尔雅(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内)

然而,小柴教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断提出了新的想法。他说:“既然如此,我们就试着捕捉中微子吧。”于是改进了这个装置。然后,仅仅一年之后,与我们银河系相邻的星云(大麦哲伦云)发生了超新星爆发,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探测到从太空到达的中微子。

这不禁让人觉得研究团队真的非常幸运。超新星爆发并不经常发生。在我们所在的银河系中的频率是每30到50年出现一次,大约每400年才能通过可见光确认一次。

另一件幸运的事是,世界上第一个从超新星爆发中获得中微子原始数据的人是中畑教授本人,当时他还是负责数据分析的三年级博士生。

“当我发现在2月23日16:35:35(东京时间)数据中出现一个10秒的高穿透能量信号时,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因为就在三分钟前,有两分钟的空白时间是没有数据的。这是由于每隔两小时有一段因调整设备而无法获取数据的时间段。

如果爆发再早三分钟,就会错过这些数据了……。

当看到有数据后,他松了口气,心里说:“谢天谢地”

照片中心有许多点状物排列处,是当时捕捉到超新星爆发的时间。底部的空白区域是仪器调整的时间,千钧一发之时正好赶上了
照片中心有许多点状物排列处,是当时捕捉到超新星爆发的时间。底部的空白区域是仪器调整的时间,千钧一发之时正好赶上了

“然而在这紧要关头,我却联系不上小柴教授了。虽然他知道我在分析超新星爆发的数据,没想到他去箱根泡温泉了(笑)。估计谁也没预料到这竟会关联到诺贝尔奖。”

到了周一,当我向小柴教授汇报数据分析的结果时,他连笑都不笑的说:“你看看,这只是两天的数据吧? 我要你分析目前从神冈收集到的所有数据,并证明这是独一无二的。”接受了小柴先生布置的任务后,中畑教授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通宵达旦地把几百盘磁带上的数据放到驱动器上全部确认了一遍,期间他还写了一份报告论文。

这篇论文成为了世界上第一篇展示了从超新星爆炸中探测到中微子证据的论文。

回忆起自己和“神冈”、“超级神冈”一起经历的前半生,中畑教授笑着说:“后来也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取得了成果,我觉得我的人生非常有趣,。”

2027年,中微子研究将跃上一个新台阶。 “超级神冈”的后继者、26万吨级的“顶级神冈”即将完工,它将承担起阐明基本粒子的“大统一理论”和宇宙演化史的挑战。

“我们的挑战还在继续。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梦想和浪漫,还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能加入我们。”

中畑教授柔和的目光背后,闪耀着强大的光芒。

中畑教授等研究人员亲自参与光电倍增管的安装(提供: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
中畑教授等研究人员亲自参与光电倍增管的安装(提供: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

2020年11月12日,开创中微子天文学并引领世界中微子研究的东京大学特聘教授小柴正俊先生逝世。小柴正俊先生生前做出的巨大贡献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在此谨对他的逝世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泷泽美奈子

标题图片:排干水后的内部水箱的改造工程 (由东京大学宇宙线研究所 神冈宇宙素粒子研究设施提供)

文中图片:除注明出处的图片外,均由nippon.com日本网编辑部土师野幸德拍摄

版权声明:本网站的所有文字内容及图表图片,nippon.com日本网版权所有。未经事先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或部分复制使用。

宇宙 中微子 超级神冈探测器 爆发 超新星 牛顿 素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