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岛县“限界集落”的挑战，大力开展白苏种植

人口持续减少，老龄化加剧

饭馆村是位于福岛县东北部山间的一座村庄。在2011年发生严重事故的东京电力福岛第一核电站的西北方向，距其30到40公里。

事故发生后，政府划定的避难区域被设定在核电站半径20公里的范围内，所以饭馆村曾接收来自核电站所在的双叶、大熊两町及其附近地区的避难者。然而调查发现，从核电站泄漏出的放射性物质被风吹到西北方向，饭馆村遭受的放射性污染也处于非常严重的水平。

因此，饭馆村虽然距离核电站比较远，却因气象条件的影响而被迫全村撤离。对饭馆村的避难指示在事故发生约一个月后发布，直至2017年3月底解除，村民被迫度过了长达六年的避难生活。

自解除避难指示（除部分被指定为“返乡困难区域”）至今已过去八年半时间。在此期间，村庄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在核事故发生前一年（2010年3月末），饭馆村的人口（基于居民基本登记册）为6584人。而截至今年8月末，登记人口4400人，减少了三成多。不过这仅是保留户籍的人数，实际在村里居住的人口仅为1508人。也就是说，该村实际人口已降至不足事故前的四分之一。

许多人在离开时未迁移户籍的原因，除了希望有朝一日能返乡外，也与针对灾民的援助政策有关。因核事故而从13个市町村（包括收到避难指令的12个市町村及磐城市）疏散至其他地方政府管辖区域的人员，即使不迁移户籍，也能在避难地区享受医疗、福利、教育等行政服务。

不仅居民人数锐减，年龄结构也呈现出急剧老龄化态势。根据居民基本登记册数据，截至2010年3月底，老龄化率（65岁以上人口占比）为28.9%，而对今年8月底现住人口统计显示，该比例已飙升至61.5%，增长到两倍多（见下图）。这主要是因为适龄劳动人口留在了避难地，而返乡者多为老年人。

对于适龄劳动人口而言，若在城市的避难生活长期持续下去，在当地找到工作，子女适应了避难地的学校，就很难再回到基础设施一度崩溃的村庄。虽然对故乡怀有眷恋之情，但考虑到生活便利性和子女教育环境等因素，适龄劳动者对返乡犹豫不决也情有可原。

“费时费事，乃白苏种植的优势之所在”

饭馆村地域广阔。村内稀疏分布着以老年人为主的人家。在已沦为“限界集落(*1)”的村落，如何维持返乡居民的身心健康成为了重要课题。

许多老年人渴望回到熟悉的故土，恢复以农耕谋生的生活。一位重返村庄的七旬男性曾在福岛县伊达市的临时安置房避难，他回忆道：“四周全是陌生人，总觉得被人盯着，心神不宁，连烤秋刀鱼都有所顾忌”，感叹“还是自己村里的生活最自在”。另一位住在预制板应急安置房的女性也表示：“（避难时）每天早晨醒来无所事事，实在难受。”对农村居民而言，农耕与其说是谋生手段，不如说是“生活意义”之所在，也是其自我认同的根基。

农业是地域社区的根基。过去曾有互助劳动的习俗，村民一起进行插秧和收稻子的作业。

移栽的白苏苗（图片：笔者）

2020年4月，由村内的大久保、外内行政区共计约50户农家发起成立了“一般社团法人饭馆互助农园”（以下简称“互助农园”），它是一家旨在实现生活意义、维系社区纽带的农业生产经营法人。笔者移居前在进行重建调查时与农园负责人、行政区长长正增夫先生（78岁）相识，在他的邀请下，以“地域振兴协力队员”的身份加入了互助农园。

互助农园目前在大约2公顷的田地里，以白苏为主要作物开展农业生产。白苏属于唇形科一年生草本植物，5月开始育苗，6月下旬移栽到田里。夏末时节抽出穗状花序，开出无数白色小花并结出果实。虽然日常管理相对轻松，但移栽作业和10月下旬的收获、脱粒（将籽粒从穗上打落）环节，都需要集中投入大量劳动力。

脱粒时，先在田里铺上蓝布，敲打割下的白苏穗子，使籽粒脱落。接着用筛子筛去籽粒中的杂质，经过清洗和干燥，把干净的籽粒运到室内操作间，再用镊子仔细剔除残余杂质，最后才能进入榨油或分装环节。

农园负责人长正增夫负责将收获的白苏进行脱粒作业（右）；把收割的穗子打在木板上，使籽粒脱落（图片：笔者）

在互助农园，采收籽粒的清洗、干燥和筛选等作业均为手工作业，不依赖机械和农药。虽然也可以使用机器来节省人力，但之所以特意进行手工作业，是因为在尽可能多的居民参与协作劳动的过程中，大家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种植白苏不耗费体力，却特别费功夫。这反而是它的优势之所在”，长正如是说。劳作的间隙，大家兴致勃勃地聊起家常和往事。

“我家孙子都上班啦！”

“是吗？核事故避难那年，他才上小学呢！”

“这儿原先也是稻田，后来没人耕，就长满杂草啦。”

农园成员在农活儿间隙聊起自己的近况（图片：笔者）

遇到割草这类需要人手的作业时，仍在避难地生活的村民也会回来帮忙，10多号人聚集在这里，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各自的近况和熟人的消息。移栽、收获之时，村外的支援者和福岛大学的学生们也赶来相助，这也有助于获得所谓“相关人口”（持续与地域保持联系的外部人才）。

何谓农业的社会功能

白苏这种作物的用途主要是榨成油后作为商品上市。它富含被称为“Omega-3”的不饱和脂肪酸（α-亚麻酸、EPA、DHA），近年也成为备受关注的健康食品。由于加热后会破坏这些成分，通常直接撒在沙拉、味噌汤、豆腐等菜肴上食用。在自古就食用白苏籽油的福岛县，它被称作“十年”，相传“食用可延寿十年”，因此得名。

互助农园自榨的白苏籽油装瓶后，贴上“笑goma(*2) 长寿十年”标签，在村内路边车站等地出售。店内售价为大瓶（100克）2500日元，小瓶（45克）1250日元。另外，未榨油的白苏籽也以每袋（100克）400日元的价格出售。稍微炒香后像芝麻一样研磨，可以撒在饭团上，或加糖、酱油调味后涂在年糕上食用。

通过农园的官网也可订购这款产品。最近农园还收到了来自县外生协（生活协同组合）的批量订单。为了开拓大都市圈市场，农园正努力将其申请为“故乡税”（允许纳税人向非居住地捐赠税款的一项税收制度——译注）的回馈礼品。

互助农园售卖的白苏相关商品（左）；右为2023年11月农园在横滨市的活动中出展时的情景（图片：笔者）

去年年底，笔者多次参加巡逻街区的防火防盗宣传活动。听同行的消防团成员说，很多老人在老伴去世后，开始了独居生活。大约半数房屋晚上都不亮灯，不过真正无人居住的空房很少，一般都是居民在外避难，定期回来除草和打扫卫生。

村里的弃耕农田也显著增加。这是因为农户老龄化严重，使用大型农机种水稻变得困难。虽然农业合作社和村里出资成立的振兴公社接手了农用地的管理，生产用于饲料的大米，但还是无法顾及所有的农地。

从这个角度而言，对老年人来说强度不大的白苏种植，可以说是在“界限集落”发挥农业价值的有效选项。从产业论角度来看，被忽略的农业的社会功能（维系社区，支撑老年人的生活意义）也是推动“人的复兴”之重要因素。

核事故之前，饭馆村就以“madei Life”为关键词，打造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madei”是当地方言，意思是“仔细、精心”。所谓“精心地做”，就是不追求效率（性价比或时间成本），而是注重传统生活方式、珍视与大自然的和谐，最终过上一种慢生活。

2024年能登半岛地震时也出现过这样的论调，当人口稀少地区发生重大灾害时，有人就会说：“最好从濒临消失的‘界限集落’撤离，让老年人集中到城市居住。这也是为当事人着想”。如果只考虑行政和经济效率，这种思考方式或许是合理的。不过，这真的是“为当事人着想”吗？

十年后互助农园将如何发展？考虑到成员们的年龄结构，也会让人心生忧虑。要把农园的经营交给下一代，就必须提高经济收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在当下，那些聚集在互助农园的老人们正精神抖擞地劳作，生活在这个彼此紧密联系的大家庭中。

标题图片：福岛县饭馆村，互助农园的成员们正在全力进行白苏移栽（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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