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马年，日本出生率大跌之谜

关于赤马年生女婴的迷信有多离谱？

日本人口金字塔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特点，即在1966年新生儿处出现了一个很深的“凹陷”。这一年日本新生儿数量仅约136.1万人，比其前一年和后一年都少了约50万人。尽管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据说是和自古而来的迷信有关，令年轻夫妇不敢在这一年生育，从而造成了如此奇妙的结果。

这种迷信与周期为60年一轮回的干支纪年中的“丙午年”有关。在江户时代初期，流传着丙午年出生的女性脾气暴烈，出嫁后会“咬死丈夫”之类的不吉利说法。其实，这是一些来自净瑠璃（日本传统木偶戏剧——译注）和草子（江户时代的通俗读物——译注）故事中的毫无根据的“假消息”。

“为了见心上人而放火”的《八百屋阿七》的故事，是净琉璃人气剧目。据说阿七就出生于丙午赤马年的1666年（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然而，由于这样的迷信，谈婚论嫁时，赤马年出生的女性便容易遭到避讳。不仅如此，人们还因担心“赤马年的女子难嫁人”而刻意避免在该年怀孕生子，或者将女婴的生日谎报为前一年或后一年，更有甚者，还会选择堕胎或弃婴。

天干地支来源于古代中国，但这种施加在适婚女性、孕妇及女婴身上的毫无道理的迷信，却是日本独有的现象。

即便如此，仍解释不了为何1966年出现史上最大规模的新生儿减少现象。因为即便在180年前江户末期的赤马年1846年和120年前明治时代的赤马年1906年，新生儿数量也没有出现如此剧烈的波动，而那时的人们显然比现在更加迷信，更在意福祸吉凶。

经济高速增长的1966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赤马年1966年的日本正处于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进入了现代工业化社会，可以说同今天的日本已没有本质差别。但是，为什么古时的迷信会在这一年产生史上最大的影响力？人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一迷信，如何理解它，又是如何避开在这一年生育的呢？这一年出生的女孩是否受到了迷信带来的压力呢？

昭和时代的赤马年1966年就像一个“都市传说”，一直是人们心中的不解之谜，始终没有人能说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重新查阅资料后，笔者发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实。首先，该年新生儿的性别比并不像以往的赤马年那样显著失衡。也就是说，没有证据显示当年新生女婴遭到人为筛选。并且，尽管人工流产已经合法，但亦未有证据表明1966年人流手术有所增加。

另一方面，随着孕妇的母婴健康手册发放制度的实施以及医院分娩的普及，当时已经无法在办理出生登记时随意修改出生日期了。通过排除法，1966年出生人口减少，只能归因于大量夫妇主动调控了怀孕时间。

媒体营造的“赤马热”

回顾当年，可以发现从1964年前后开始，报纸、电视、杂志便频繁开始报道赤马年。有的提醒民众需要当心，避免在赤马年生孩子；也有的则呼吁称不必在意，要破除迷信等，观点各不相同。于是，就连与生育无关的人也都普遍认识到所谓“厄运之年”即将来临，令整个日本社会都笼罩在“赤马热”中。

相关信息之所以广泛传播，与明治时期的赤马年1906年出生的女性所遭受的悲剧有关。受迷信影响，许多女性在适婚年龄陷入婚事被拒的不利处境，导致1925年前后发生了一系列未婚女性自杀事件。这些都通过报纸的报道，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平均寿命仅40多岁的江户与明治时代，人们通常活不到60年后的下一个赤马年。但后来，随着日本人平均寿命迅速增长，许多耳闻目睹明治赤马年生女子悲剧的人，活到了上世纪60年代。这些老人劝说年轻夫妇尽量避免在赤马年生子，以免让孩子像明治时代的前人那样遭遇不幸命运。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简直称得上是一种怀孕骚扰，但在当时却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而媒体铺天盖地的赤马年报道，与这种集体记忆(*1)起到了相互强化的效果。

其实是日本版“计划生育”？

上述背景因素的影响固然不可否认，但引发1966年赤马年新生儿数量暴跌的决定性因素，实际上是以下出人意料的事实。

1966年新生儿数量比预期少约41.4万人，但前一年比预期高约8.7万人，次年约高12.3万人，总计约21万人。据此可推测，面对赤马年的到来，人们刻意错开了怀孕时间。1965年、1966年和1967年这三年呈现的“高峰-低谷-高峰”的新生儿数量变化，是人们主动调整生育时间所形成的。

进一步查阅资料发现，1966年是有统计记录以来新生儿中头胎比例的最高年份。这表明，在赤马年调整怀孕时机的主要是第二胎及以上的家庭。

综合这些事实可以推测，昭和年代的赤马年，超过20万对已育有子女的夫妇通过避孕调整了下一胎的怀孕时机。

当时，日本社会倡导已育有子女的年轻母亲不要生育过多子女，两胎之间要间隔2到3年。从上世纪50年代起，日本全国的助产士承担着为育龄夫妇提供避孕指导的工作。

1954年4月举行的日本家族计划联盟成立纪念大会（图片：共同社）

第一届日本人口会议通过大会宣言，主张“有必要采取有效对策控制人口增长势头”，1974年7月2日（图片：时事社）

因此，1966年赤马年新生儿数量大幅减少，其实并非是过度迷信而害怕或受周围人压力而避孕这种悲剧现象。“赤马年热”成为了一种契机或动力，当时鼓励计划生育的避孕措施，在其前后三年中得到了积极推广实施。

赤马年虽是古老的迷信，但当时的出生率下降，是由大众媒体营造渲染的流行趋势以及育龄女性理性选择共同促成的。这些女性运用生殖科学知识，对自身的生殖健康和权利采取了积极的保护。

这种传统与现代交融所产生的神奇的“暴跌”，也只有在那个特定时代的日本社会才会发生。

即将到来的赤马年将会怎样？

2026年又将迎来赤马年。如今网络上依然充斥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假新闻，因此还有不少人担心赤马年会进一步加剧日本少子化趋势。

然而，江户、明治时代那种源于父权制思想的迷信现象，在当今社会应该不大可能再度重演。

而且，如今的年轻夫妇已普遍习惯性地采取避孕措施，以防止因意外怀孕而改变生活方式。换句话说，“不生孩子”是“默认状态”，这与60年前还需要通过社会教育来推行避孕的时代已经完全不同。即便想借赤马年之机进一步推进计划生育，当今的日本社会也已经没有了大幅减少新生儿的空间了。

标题图片：上世纪60年代带着婴儿出行的日本女性（共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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