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的“饭团”到世界的“Onigiri”——探索饭团的历史、魅力与潜力

日本人的“基石”

2025年，日本受高温影响，大米供应不稳定，米价暴涨，导致日本社会“随时都能稳定购买”的安心感崩塌。由此，人们重新认识到大米长久以来都是日本社会的“基石”，并开始思考“对日本人而言，大米意味着什么”。

在这样的背景下，以大米为主要食材的代表性食物、日本人日常食用的“饭团”受到关注。本文将试着从饭团的历史中寻找答案。

“化石”出土

关于饭团的起源目前尚无定论，但学界普遍认为，自弥生时代（约公元前5世纪至公元3世纪）稻作在日本列岛扎根起，人们很可能就将煮熟的大米捏握成特定形状了。

在位于日本石川县中能登町的弥生时代中期（约2000年前）杉谷CHANOBATAKE遗址，出土了已经碳化的块状物。其形态更接近于大米被包裹着蒸熟所致，而非先煮熟再捏握，因而被称为“粽子形状的碳化米团”。因其形状与当代饭团相似，故成广为人知的“饭团化石”。

石川县中能登町杉谷CHANOBATAKE遗址出土的“饭团化石”（图片：笔者）　

关于它是古人随身携带的食物，还是用于祭祀的供品，学界仍存分歧。但值得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于如今作为食物的饭团是否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存在了，而在于“以手将煮熟的米饭捏握成易于操作的形状”这个行为早在日本稻作历史初期便已出现。

编纂于奈良时代（710-794年）的地方风土志‌《常陆国风土记》中，关于筑波郡（今茨城县西南部）的记载里有“握饭 筑波之国”的提法，以及当时人们携带饮食物品聚会的描述。由此可以推测，至少“将米饭捏握后随身携带并分而食之”的行为方式，自古便深植于人们的生活之中。

从文献查证的角度，与现代饭团相近的记载出现在平安时代（自794年起持续约400年）。撰写于11世纪初、有世界最古老小说美誉的《源氏物语》中，提到了名为“屯食”的简便食物。屯食是指人们在外出或仪式间隙食用的简餐，被认为与现在的握饭类似（饭团）相似。

用词的变迁

由此，日语中饭团（onigiri）一词最早可追溯至“握饭（nigiriii/nigirimeshi）”。随着时间的推移，“nigiriii”变为“nigirimeshi”，再加上敬语前缀“o”，最终演变成“onigiri”。

与“onigiri”同义的日语词还有“omusubi”。“musubi”一词在江户时代（1603-1867年）被广泛使用，加上敬语前缀“o”便形成“omusubi”。在系统记录日本江户后期风俗、事物的《守贞谩稿》中，以“musubi”为“nigirimeshi”的别称，并明确记载其“原本为女性用语”。

在日语中，“musubi”一词不仅指日常生活中“系结”这个动作，更承载着深远的内涵。它的语义可以追溯到编纂于八世纪初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出现的创世神力——“产灵（musui）”（其核心是“生成—联结—循环”的非人格化神圣能量——译注）。由此，“musubi”一词被赋予了创造事物、建立联结、重新连接等多重含义。

当然，我们无法断言“musubi”一词的形成是否与神话概念有直接关联，但当关注这个词的多重含义——创造、建立联结、连接时，便不难发现这种日常、实用的食物对日本人而言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内含共同体意识

稻作本质上无法由个人独立完成。要维持水田灌溉，必须以村落等为单位，靠集体的力量保障并分配用水。插秧、收割等作业亦是如此。

稻穗累累的水田。稻作与日本文化有着深厚的联系（图片：笔者）

饭团正是将众人合力收获的稻米以最便捷的方式分享的食物之一。可以说，稻作所依托的共同体关系也由此体现在了食物的形态上。遇到灾难等紧急情况，日本人总会将饭团作为赈灾供餐，不仅是因其简便、合理，更基于分而食之与共享的前提。

1995年阪神淡路大地震发生后，志愿者们热心地为受灾者提供餐食，而灾后初期的主要食物仍然是饭团——只需少量食材即可大量制作，携带方便且无需餐具，便于分发。这无数个手手相传的饭团，让人们重新认识到它在增强彼此纽带上的力量。基于这一背景，2000年，一个致力于传承和推广以大米为核心的日本饮食文化的团体，将地震发生日1月17日定为“饭团（omusubi）之日”。之所以选择“omusubi”而非“onigiri”，或许正是为了强调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与分享精神。

融合海陆的食物

日本是个四面环海且山地广布的岛国。从饭团中，我们可以窥见日本列岛独特的地理特征与生活方式。

传统的饭团馅料包括梅干、烤鲑鱼、盐渍昆布、鲣鱼片、佃煮（煮小菜）等。这些食材的共同特点是保存性高且与米饭搭配效果佳。沿海地区主要使用鱼贝类、海藻等，而内陆和山区则多使用山菜、味噌、腌渍物等。

日本饭团协会在海外的讲解用图（图片：笔者）

饭团就是这样一种海陆融合的食物。日本人将产自陆地的米煮熟，以产自海洋的盐调味，捏握成形后用海苔包裹。以此为基础形态，加入各地特有的丰富食材，形成种类多样的饭团。这种多样性恰好展现了日本饮食文化的丰富性。

现如今，明太子、金枪鱼蛋黄酱、水煮蛋、炸鸡、烤牛肉等，无论是西式的还是日式的，甚至是过去人们想象不到的食材都变得普遍了。虽然也有经典搭配，但是并不存在“正确答案”。饭团正因为自由性、灵活性乃至包容性，具备了无限可能。

为何以“三角形”为标准款？

饭团的形状不仅与文化相关，更与流通和生产条件息息相关。日本国内的饭团多为三角形，尤其是便利店普及后，“三角形饭团”的认知已然固化。有人认为三角形象征着山，实际上，捏三角形时更易分散用力，并且捏成的饭团不易散，因此更适合大量生产与市场流通。

稻草包形状的饭团（图片：PIXTA）

历史上，饭团的形状并非一成不变。据前述《守贞谩稿》记载，京都和大坂（大阪）地区多采用稻草包形状，而江户地区则以圆形或三角形为主。根据不同用途与各地习惯，也曾有过扁平状的饭团。近年来，以冲绳的猪肉蛋饭团为代表，三明治式饭团也逐渐被市场接受。我们可以将这样的演变理解为反映时代对消费吸引力与食用便捷性等的需求，而不拘泥于传统形式。

饭团协会制图，以便直观地向海外人士介绍饭团（图片：笔者）

近来，受海苔价格扬升的影响，市面上出现了许多不包裹海苔的饭团。不过，“不包裹海苔”并非只为了降低成本。越来越多饭团或者使用拌饭、炊饭、炒饭等调味米饭制作而成，或者“处处是馅料”（而不是仅中间有馅料），让人每一口都吃得到配料。“不包裹海苔”能更直观地告诉消费者饭团是什么风味的，从而激发其食欲。

这种种改变，表明饭团并非一成不变的传统食物，而是始终与时俱进，满足不同时代的市场需求。

国际评价日益提升

众多主打特色与匠心的饭团专门店也在不断地拓展饭团的潜力。米其林指南中旨在推荐“物超所值”餐饮店的“必比登推介（Bib Gourmand）”，开始将饭团专门店纳入推荐名单。

作为国际公认的餐饮评级体系，米其林指南此举意味着饭团已被认可为全球饮食文化的一部分。在日本之外，饭团专门店数量持续增长，由笔者担任代表理事的一般社团法人饭团协会也不时接到来自海外的咨询。

饭团还能这样玩出花样（图片：笔者）

2024年，“onigiri”一词正式被收录进《牛津英语词典》。这标志着在英语语境中，饭团不再是“rice ball”这样的解释性译词，而是作为源自日语的专有名词得到认证并确立。

饭团因求变得以被世人接纳，并不断进化、发展至今。但“以手将煮熟的米饭捏制成团并分而食之”的核心理念未曾改变。随着饭团在全球范围内的人气进一步攀升，各国各地必将诞生各具特色的“新式饭团”。未来，饭团的生命力将在持续进化中永不枯竭。

标题图片：标准款的三角形饭团（图片：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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