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生日本近代文学热潮的“无名之猫”：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源于日本的“猫文学”

以猫为题材的日本小说译本，目前在英语国家颇受欢迎。然而，许多人不知道，这些书籍大多受到日本近代文学金字塔之作——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的影响和启发。例如，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里登场的猫，扮演着观察人类社会的角色，这部作品可以说是对《我是猫》的一种致敬。

夏目漱石的这部杰作，想必让那些期待轻松幽默作品的读者感到困惑与惊讶。书中不乏引人发笑的场景，而另一方面，又满是日本文学史上堪称最深邃、最尖锐的讽刺语句。

《我是猫》连载于1905年至1906年，获得大众热捧。当时，谁也没想到夏目漱石会写出这样的作品。就在这部作品发表前，他刚接替深受学生喜爱的英裔爱尔兰作家拉夫卡迪奥・赫恩（归化后改名小泉八云——译注），成为首位在著名学府东京帝国大学教授英国文学的日籍讲师。

夏目漱石曾以文部省公费留学生身份，前往英国留学两年。他被视为优秀知识分子，其授课以严谨且富有理性剖析而著称。他平日身着“时髦”的西式正装，透着西式文人的风雅之气。

夏目漱石在伦敦市内的寄宿公寓被指定为历史遗迹，获颁“蓝牌”纪念标牌。图为揭牌仪式，2002年3月（时事社）

然而，在严谨的公众形象背后，夏目漱石已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在三个教育机构教书，还要撰写极其耗费精力的长篇大作《文学论》。在证明自己能力的同时，他还背负着养妻子与年幼孩子的沉重压力。他时不时会暴怒，也会极度不安，经常产生被人监视或利用的妄想。

高滨虚子通过英年早逝的俳人正冈子规结识了夏目漱石。他十分担心夏目漱石的精神状态，便提议他为自己主编的俳句杂志《杜鹃》撰稿，以当修养放松。夏目漱石此前从未发表过小说，不知该从何下笔。一天，他突然灵光一闪，写下了堪称日本近代文学最知名的开场白：“吾辈是猫。还没有名字……”

这并非一句纯粹的开场白。它堪称近代日本最精湛的俳句，也是日本文学真正迈入近代的起点。在作者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幽默的洪流，这份幽默源自其深厚的文学积淀与学识。夏目漱石既是研究乔纳森・斯威夫特和劳伦斯・斯特恩等18世纪英裔爱尔兰讽刺作家的日本顶尖学者，同时又是江户时期曲艺与滑稽文学等传统文化的忠实追随者。

夏目漱石从高级知识分子的日常工作抽身，化身为一只无名猫，毫不留情地写出自己与同伴的模样，甚至针砭当时文化人装腔作势的姿态。

对这只猫而言，并非是单纯的喜剧

夏目漱石将自己在知识方面的所有执念──对美术的思考、对禅学与德国哲学的痴迷、科学与社会理论──全部写进《我是猫》中，并对它们一一进行了讽刺。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习惯和思维模式，展现出不俗的反思能力。在《我是猫》里，作者将自己在笔记本或书页空白处写下的辛辣咒骂，转化为诙谐的文字，而这样的幽默表达在书中随处可见。

隐藏在《我是猫》的幽默表层下的，是如同《卡拉马佐夫兄弟》一般的对话式叙事巧思，即借人物交谈，展开关于人类存在的深邃思辨。夏目漱石还通过描写爱探听隐私的邻居不断偷听的场景，以及主人公苦沙弥老师因自家院子频繁被扔进棒球而烦躁的情节，讽刺自己时不时发作的被迫害妄想症。

夏目漱石郁积已久的文学才华因《我是猫》全数爆发。动笔后的三年内，他辞去东京帝国大学的教职，转为专业作家，成为《朝日新闻》的人气小说家。其作品的题材广度与复杂性以及文体多样性令人惊叹，夏目漱石在短短12年间便创作出多达二十余卷的文学全集。

起初，夏目漱石被误认为是“滑稽小说家”，有的评论家甚至说夏目漱石写不出一行不滑稽的句子。大众普遍存在一种误解，认为随着文学创作时间变长，夏目漱石的文风才逐渐变得沉郁厚重。但事实上，《我是猫》早已同时具备了黑色幽默和深刻的严肃性。而他后来的小说也绝非呆板无趣，反而充满了辛辣讽刺与矛盾思辨。

1972年，伊藤爱子和格雷厄姆・威尔逊将这部难以驾驭的作品译成英文，使其读起来宛如爱德华时代的英国怪诞小说。此后，人们一直期盼新译本的面世。直到2025年，《猫与东京》《日出四季》的作者尼克・布拉德利推出了《我是猫》三卷本第一卷的现代版英译本。

开创现代文学的新路

这部小说开头很妙，主人在画猫，猫反倒在一旁品评主人。这暗示夏目漱石曾深入思考视觉艺术与文学创作可能存在的对立关系。布拉德利指出，无论是作为叙事者的猫，还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苦沙弥老师，从中都能看到夏目漱石的影子。

当苦沙弥老师的朋友──风雅洒脱的美学家迷亭登场，夏目漱石性格的另一面随即展现出来。迷亭喜欢编造谎话捉弄他人，是个装腔作势的风雅之士。

从第一卷开始，黑色幽默桥段就接连出现。理学士寒月打算以“上吊力学”为题进行演讲，迷亭便说起自己黄昏散步时，遇见了一棵因适合上吊而出名的“上吊松”，等他返回想去试试是否真的适合上吊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吊在上面了。

当作为叙事者的猫去见它心仪的三花猫“三毛子”时，发现对方已经病死了。苦沙弥老师的妻子告诉他，由于患有慢性消化不良，他恐怕不会活太久（夏目漱石本人因出血性胃溃疡在49岁时去世）。可以说，《我是猫》是一部通过猫的视角观察人类无可奈何的荒谬与无常，从而引发人们苦涩一笑的作品。

布拉德利在译本序言中，将此翻译工作比为《唐吉诃德》译者的翻译经历，这个比较可以说十分贴切。与西班牙语的《唐吉诃德》、英语的《项狄传》一样，《我是猫》不只是划时代的喜剧，更重新定义了故事的叙述方式，穿插了多种叙事风格，将丰富的想象力注入日常生活。

“猫的探索”持续至今日

由于《我是猫》这部作品，夏目漱石与“猫”深度绑定在一起，许多研究者都试图发现，他与这种动物是否有着特殊的羁绊。（其实夏目漱石也喜欢狗，甚至在自己养的狗咬了路人、并有警察介入时，他依然固执地进行反驳）不过，夏目漱石安静的行事风格以及对身边人类社会敏锐的观察力，确实带着某种具有魅惑力的“猫性”。

在日本历史上，狗代表着传统权威，常与将军和武士阶级联系在一起。相比之下，猫常被塑造为反叛的市井百姓。20世纪初期，夏目漱石将自己作品中的叙事角色与猫重合在一起，似乎已预见到，随着人们拥有更自由的活动空间并开始探索世界，旧时代笃信的道理将受到质疑。

夏目漱石通过脱离自我，进入猫的角色。他抛开一切虚假伪装、学识以及社会地位，以全新的视角洞穿世界。那时的“它”不知对未知的探索会将自己引往何方，“还没有名字”。而在另一层面，世界本就是为了被重新发现而存在的。耐人寻味的是，这场以猫的视线重构日本的尝试，不仅将日本近代文学一举推至新高度，还催生了一波近代书籍的热潮，而这些书籍，最终引起了全世界读者对日本的关注。

（原文英文）

标题图片：（左）PIXTA、（右）夏目漱石的肖像（东京都新宿区提供）（时事社）

版权声明：本网站的所有文字内容及图表图片，nippon.com日本网版权所有。未经事先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或部分复制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