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尾悅郎：雕石半世紀的雕塑家，與聖家堂和高第的靈魂相向而行的探求者

2026年6月，在西班牙建築師安東尼奧・高第的代表作聖家堂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彌撒，以紀念高第逝世100週年並慶祝主塔耶穌基督塔落成。這座巴塞隆納地標性建築始建於19世紀80年代，一代代能工巧匠為其傾注了大量心血。近50年來，日本雕塑家外尾悅郎深度參與了聖家堂的石雕工作。在本次專訪中，他為我們講述了自己作為一名「異鄉人」，參與這座世界文化遺產建造工程的故事。

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定

「我想雕刻石頭」——1978年，懷著這樣一個執著的念頭，一名25歲的年輕人踏上了追尋夢想的道路。

外尾悅郎曾在京都的大學學習雕塑，畢業後成為美術教師，每天過著忙碌的生活。某天，他突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衝動，渴望像學生時代那樣埋頭雕刻石頭。於是他辭去工作，遠赴歐洲。歐洲有著悠久的石文化傳統，石板路、石砌建築隨處可見，外尾悅郎希望在那裡全心投入到石雕創作中。

「我一開始根本沒有去國外工作賺錢的想法，原本只打算靠自己的預算，頂多待上3個月的時間。」

第一站巴黎給外尾悅郎的印象是一座井然有序的城市，但他感覺那裡似乎容不下自己的熱情。外尾悅郎原本準備前往德國，在此之前順道去了趟西班牙巴塞隆納。聖家堂施工現場隨意堆放的一堆堆石料，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希望能留在這裡親手雕刻石頭，哪怕一小塊也好。

如今聖家堂舉世矚目，但在當時，就連在地人也並不怎麼關注這座建築。外尾悅郎起初也並非懷著參與建設、繼承高第遺志的想法而來。只是機緣巧合之下，他見到了高第的得意門生，並通過了對方安排的雕塑測試，由此受聘成為聖家堂的雕塑師。

「光是等待參加石雕測試，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手裡的錢越來越少。究竟是按照原定計畫，在預算範圍內遊歷歐洲後回國，還是不惜一切代價賭一份可能性幾乎為零的在聖家堂雕刻石頭的工作？我最後決定賭一把。正是當年的這個決定，讓我走到了今天。」外尾悅郎回憶道。

在求索中，與高第「跨時空對話」

聖家堂始建於1882年。次年，31歲的高第接手主持工程。高第將大量技術與構想傾注於這座大教堂的建設中，直至1926年6月因事故離世。在1936年爆發的西班牙內戰中，教堂設計圖與模型遺失，高第的弟子們依靠殘留下來的寥寥線索，在不斷摸索、反覆嘗試錯誤中繼續建設。

「我剛到聖家堂時，高第的親傳弟子們還健在。那時我不會說西班牙語，所以彼此之間無法溝通。但是，跟著這些年屆耄耋、仍深愛著高第的人工作，我也感受到了高第曾經生活的那個時代的氣息。這成為了我的一大優勢。如今，第一線建造者中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曾經親眼見過高第的人了，而曾與認識高第的人有所接觸的，基本上也只有我一個了。」

外尾悅郎接到的第一項工作是雕塑「植物的嫩芽」。聖家堂外部共有「誕生」、「受難」、「榮耀」三個巨大立面。他要雕塑的作品，位於連接1976年完工的「受難立面」與教堂主體的建築物上。那是一株株攀附在高5公尺的小尖塔頂端、昂首向上的植物嫩芽。外尾悅郎需要在離地60公尺高、既沒有護欄也沒有安全帶的鷹架上，全神貫注地作業。

由於沒有高第的具體指示，外尾悅郎遇到了許多疑問：基座牆體強度不足，要怎麼才能把小尖塔固定上去？更根本的問題是，要雕塑的是什麼植物的嫩芽？他絞盡腦汁從高第時代留下來的幾條線索中尋找答案。他逐漸意識到，高第早已產生了透過雕塑來強化建築自身結構的想法。

「在迷惘中，我開始透過石頭一點一滴與高第『相識』。我感受到，現在讓我困擾的問題，100年前也曾有人為之苦惱；而那些我還沒有找到解答的問題，那個人已經有了答案……對我來說，比起一位天才建築師，高第更像是一位曾經面對和我一樣的問題，並且找到了答案的前輩。」

此後，高第的親傳弟子又將迴廊中的通道門——「玫瑰門」交給外尾悅郎修復。玫瑰門在高第在世時就已完成，但在西班牙內戰中嚴重損毀。

「他們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了一個來自異國的青年——儘管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些什麼，也還不清楚我的實力究竟如何。他們告訴我：『我們只能付給你兩個月的薪水』，但我當時覺得，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只能做下去。」

最終完成修復耗時一年半之久。玫瑰門外緣兩側有兩尊顯然與《聖經》無關的雕像——「手持炸彈的青年」與「祈禱的少女」。「祈禱的少女」描繪的是遭到魔鬼拿著一袋金幣誘惑的少女形象。外尾悅郎在復原這兩尊雕像的面部時，將人物表現為面對魔鬼誘惑，內心充滿煩惱與掙扎的年輕人。因為他判斷，高第的本意就是激發觀者自身的思考。

「誕生立面」上「彈奏豎琴的天使」

外尾悅郎隨後投入了「誕生立面」的雕塑工作。誕生立面上原計畫安放15尊天使。當時，工程先籌措到了足夠製作一尊天使的預算，於是請他從高第製作的模型照片中選擇一尊來雕塑。

「我想，這或許是一生唯一的機會，所以就選了最大、最難雕的那個，這就是『彈奏豎琴的天使』。」外尾悅郎說。

1983年，外尾悅郎花了整整半年時間雕塑一塊重達10噸的原石。雕像完成並安裝到底座上之後，經過誕生立面的人們開始停下腳步，興致盎然地仰望整個立面。外尾悅郎由此切實感到：「這尊天使，我雕對了。」而後，捐款籌措工作的進展也順利起來。2000年，外尾悅郎雕完全部15尊天使像，誕生立面宣告完工，5年後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言之葉」與日本人的自然觀

聖家堂側牆上有10扇大窗，窗戶周圍雕刻著果實與葉片。這些雕塑同樣出自外尾悅郎之手。

「在窗頂的裝飾性尖頂上放置裝滿水果的果籃，在大窗周圍點綴數百個果實與葉片。」高第留下的指示，不過寥寥數語。

「最讓我困惑的是，這些葉片究竟是新鮮的，還是已經開始枯萎的？歸根結底，為什麼一定要在那裡雕葉子？它們究竟象徵著什麼……」

「在思考其涵義時，幫到我的恰恰是我的日本人身分。我從日語的『言葉』（言語、話語）一詞中獲得了啟發。話語，就是『言之葉』。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言葉』這種看不見的『葉片』的對話，透過言語，讓彼此的靈魂結出果實。我認為，這是智慧的果實。如果想讓自己心中的果實也在他人心中成熟，就必須付出許多言語。果實成熟後，葉片便會凋零。所以我認為，它們應該是完成了使命、逐漸枯萎的葉片。」

於是，外尾悅郎在距地面22.5公尺高的大窗周圍，用整塊石材雕塑了小果實與葉片；尖頂則是一籃籃色彩斑斕的果實，象徵「智慧的果實」，其下方則是枯萎、蜷縮的葉片。

「沒有葉子，果實就無法生長。日本人從自然中領悟到了這一點，並將這種認識根植於日本文化中。我覺得，高第透過觀察自然得出的答案，與日本人的自然觀非常相似。」

「在此之前，聖家堂給人的印象，是一座黯然失色、被人遺忘的建築遺址。但既然果實已經成熟，就必須賦予它們色彩。我想透過這樣的表達方式，讓人類居住的黑白大地與色彩絢爛的天堂形成對照。」

始終保持「異鄉人」視角

儘管已在西班牙生活、工作了近半個世紀，外尾悅郎卻有意讓自己始終保持「異鄉人」的身分。

「發現一片土地真正美好事物的人，往往都是異鄉人。在地人因習以為常，反而很難意識到。正因為如此，我認為，始終用『異鄉人』的視角去看待聖家堂是我的工作。」

外尾悅郎笑稱，自己經歷了35年的「試用期」。合約每年續約一次，「以後會怎樣永遠都是未知數。甚至連下個月能不能領到薪水都說不準。」儘管如此，他依然每天竭盡全力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一點一滴，聚沙成塔。2012年，外尾悅郎被正式任命為美術工作室主任。

聖家堂建設至今已耗時140餘年，其中最大的轉折點是1992年舉行的巴塞隆納奧運。以此為契機，全世界對聖家堂的關注度大幅提升，遊客增多，建設資金也變得充裕。此外，建設工程自1980年代起開始使用混凝土，而後又不斷引進新技術，也使工期得以逐步縮短。

無論外界如何變化，外尾悅郎始終埋頭雕塑著石頭。他擔心如果把「完工」本身當作目的，便會錯失本質。同時他也表示：「我們是在建造一座教堂，而不是創作一件藝術品。這一點絕不能忘記。」

建造的不是「藝術」，而是「工具」

外尾悅郎還曾在義大利佛羅倫斯主教堂工作。700年裡，這座教堂的祭壇一直沒有正式的讀經台。經過長達7年的評選，最終外尾悅郎脫穎而出。

「與我競爭的雕塑家們，都想把自己的『藝術』放到那裡。而我自始至終所做的，只是專心製作一件服務於彌撒的『工具』。我想，或許正是這一點得到了認可。」

隨著高172.5公尺的耶穌基督塔落成，聖家堂成為全世界最高的教堂。接下來將繼續推進「榮耀立面」的建設。許多人都關注聖家堂究竟何時才能全部完工，但外尾悅郎卻斷言，從真正意義上說，它「永遠不會完工」。

「因為我們建造的不是藝術品，而是用於塑造人類心靈的『工具』。如果有一天，對人的塑造『完成』了，那麼也就不再需要工具了。只有到那時，我們才可以說它『完成』了。但我覺得，在當今這個時代，人心正在逐步崩壞。」

人類會一次又一次犯錯。常懷困惑，捫心自問自己究竟是否正確——外尾悅郎認為，這或許正是高第寄託於聖家堂的遺志。

nippon.com編輯局（板倉君枝、丹尼爾．盧比歐（Daniel Rubio）、杉山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