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宇野千代(1897~1996)因成為2026年度下半年NHK晨間劇《Blossom》主角的原型人物,再度受到矚目。除了作家身分,亦曾擔任和服設計師、時尚雜誌總編輯等,活躍於許多領域,她與多位才華洋溢男性的戀情也曾備受關注。在這段跌宕起伏的人生中,宇野千代究竟在追求的是什麼?

作家、和服設計師、企業家…風靡一世

那位名為宇野千代的作家,1897年(明治30年)11月出生於山口縣岩國,歷經明治、大正、昭和、平成四個時代,幾乎像是不停奔跑般一路活到了1996年6月,於98歲走完人生。

她非常喜歡櫻花、料理與麻將,曾以和服設計師的身分活躍於人前;同時,她也是一名企業家,創辦並且發行了日本第一本時尚雜誌《Style》。她多次結婚、分手,接著又迅速墜入愛河。亮麗的外貌、爽快俐落的談話、熱鬧奔放的言行,加上《色懺悔》、《阿嫻》、《風之音》、《刺》、《雨之音》等小說作品,以及記述自己一路走來的自傳與散文,皆曾風靡一時。她的一生,正如司湯達所說的「活過、寫過、愛過」。

1984年3月12日,自傳《活下去的我》改編成電視劇,宇野千代(中)出席製作發表記者會。左為國廣富之,右為十朱幸代(共同)
1984年3月12日,自傳《活下去的我》改編成電視劇,宇野千代(中)出席製作發表記者會。左為國廣富之,右為十朱幸代(共同)

要說宇野千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模樣,或許就是從成為百萬暢銷書的自傳《活下去的我》(1983年)掀起熱潮之後,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皆能將之轉化為正面力量,並總是面帶笑容談論幸福的樣子吧。這股熱潮一路延續至泡沫經濟時期。1992年,東京日本橋高島屋百貨舉辦她95歲的紀念文學展《宇野千代展——我很幸福,過去、現在、未來都是》,現場湧入大批人潮,盛況甚至透過電視直播,成為了新聞話題。也是在這個時期,她在應邀題寫的簽名板上寫下:「總覺得我好像不會死耶,哈哈哈哈哈。」比起作家,她更像是教人無論身處任何時代,都能自由做自己、活出自我的「幸福教」始祖。再加上她一段段華麗的戀情,以及身為和服設計師的活躍表現——這一切共同造就了宇野千代,使她成為時代的寵兒。

千代在作品中寫下了許多關於故鄉、老家、父母與青春時期的回憶,也寫到14歲時與表兄結婚,之後又與表兄的弟弟同居、結婚,以及成為作家的經過。她也寫下與尾崎士郎、東鄉青兒、北原武夫等所愛男人們相處與離別的日子,還有《Style》的種種,身為企業家的風光與破滅、龐大債務,以及一生中蓋過的13棟房子。從不同人生階段與時空回望的過去,一層又一層地交疊,如萬花筒般不斷變換色彩,最終消融彼此的界線,讓作家宇野千代從中綻放出光芒。

宇野親筆題寫的簽名板(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宇野親筆題寫的簽名板(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淡然眼神中透露出「對生命的不安」

我第一次拜訪宇野千代,是在1993年春天,地點是她位於南青山的公寓。當時是為了請她協助將於同年9月在東武百貨池袋店舉辦、為期兩週的〈長谷川時雨與《女人藝術》展〉。由劇作家長谷川時雨主導的《女人藝術》(1928~32),千代也曾參與其中。寬敞的客廳裡掛著岡田三郎助所畫的少女像,還擺著谷崎潤一郎轉讓給她的朱漆櫃,以及帶有櫻花圖樣的沙發。當我看到以《人形師天狗屋久吉》聞名的阿弓人偶,忍不住驚呼出聲,而宇野千代就站在我的身後。

她身穿灑滿無數櫻花花瓣的深藍色和服,外面再搭上以同一塊布料製成的短背心。我馬上就被那時髦中帶著幾分可愛的模樣吸引住了。原本還緊張得不得了,下一秒卻已完全沉浸在宇野千代的世界裡。

接受訪問的宇野千代,拍攝日期不詳(產經Visual)
接受訪問的宇野千代,拍攝日期不詳(產經Visual)

「我會在這裡打麻將,也會寫作,吃飯也都在這裡喔。」大型紫檀矮桌上放著一只文具盒,裡頭收著將近50支仔細削好的鉛筆,大小不一。當時宇野千代已經96歲了。展覽大獲成功,宇野千代也與祕書藤江淳子一同到場參觀。這場展覽讓長谷川時雨與《女人藝術》獲得了大眾認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而宇野千代的展區更總是聚集著大批人潮。過去曾備受批評的4次婚姻,以及充滿褒貶爭議的私生活,如今反而被視為她自由生活方式的證明,贏得滿堂喝采。

1947年,擔任汽車廣告模特兒的宇野千代(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1947年,擔任汽車廣告模特兒的宇野千代(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宇野千代的愛與離別同樣都是那麼強烈。對她而言,愛一個人,就是接受那個人經歷過的一切,並將其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包括對方的家人、交友關係、累積至今的知識與經歷,甚至有時連對方曾經愛過某人的記憶也全盤接受。能夠察覺對方想做的事,甚至搶先一步替他實現,對她而言就是一種喜悅。

然而,人在面對如此強烈的愛之時,或許終究會無法承受。千代的四段婚姻之所以走向破裂,或許正是因為她的愛太深太濃。男人們與她分開之後皆各自建立家庭,也都走完了自己的婚姻生活。千代所追求的愛,與他們所追求的生活,或許在某個層面上有所不同。

而最後,千代最渴望的仍是作為一名作家。即使蓋了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房子,身邊也總是熱鬧地聚集著許多人,她卻會突然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空間。她為丈夫與朋友盡心付出,親自下廚、備酒款待大家,卻也會在某個瞬間發現,自己竟沒有一個能以作家身分安身寫作的地方。於是千代總會帶著鋼筆、稿紙與少量換洗衣物離家,到親戚家、農家的獨立小屋或溫泉旅館埋首寫稿。等到稿子寫完時,丈夫卻已與另一名女子陷入無法抽身的關係。千代痛苦掙扎著,卻仍繼續往前走。

愛過、受傷、離別,烙印在身體裡的道德

西洋畫家東鄉青兒(攝於1946年)。他曾與另一名女性發生殉情未遂事件,之後不久便與宇野發展出戀情,但後來東鄉又與該名女性復合(共同)
西洋畫家東鄉青兒(攝於1946年)。他曾與另一名女性發生殉情未遂事件,之後不久便與宇野發展出戀情,但後來東鄉又與該名女性復合(共同)

千代的文學風格也會隨著她所愛的男人而改變。最初的小川未明,與其說是戀愛對象,不如說是她所敬重的作家;在小川未明的指導下,她寫出了〈掘墓〉、〈街巷的雜音〉、〈人的意圖〉等帶有強烈社會主義色彩的作品。與尾崎士郎的關係,則讓她拓展了在文壇上的交遊,也從中學習私小說等自然主義文學,最終集結成早期作品集《新選宇野千代集》。

與畫家東鄉青兒的戀情則更加強烈。透過東鄉,千代認識了巴黎、接觸到最新時尚,也見識到了生活在那裡的女性。她的文學隨之走入了現代主義的時代。她寫下〈老女瑪儂〉、《罌粟為何如此鮮紅》,甚至將東鄉青兒的殉情未遂事件幾乎如實地寫成了《色懺悔》。以東鄉為原型、從巴黎歸國的西洋畫家,與三名年輕資產階級女子之間的戀情,讓人聯想到當時逐漸走向戰爭的社會風氣中所瀰漫的頹廢氣息。若不是與東鄉相遇,千代或許也不會創辦那本以日本版《Vogue》為目標的《Style》。

1939年4月1日,宇野千代與北原武夫舉行婚禮。宇野千代發行日本第一本時尚雜誌《Style》,並與北原武夫共同經營(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1939年4月1日,宇野千代與北原武夫舉行婚禮。宇野千代發行日本第一本時尚雜誌《Style》,並與北原武夫共同經營(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從身為作家、同時也是《都新聞》記者的北原武夫身上,千代學到了貫穿文學的道德觀。這並不是單純的「模仿」,只有能夠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才可以真正深入吸收對方所擁有的一切。而千代一旦學會了什麼,就不會捨棄。無論是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現代主義,還是後來學到的道德主義者立場,她都一一留在了自己身上。這些東西層層累積,最終成為宇野千代獨有的文學。即使稱之為道德主義者的文學,也與北原武夫的道德主義截然不同。那並不是透過文學理論堆砌而成的道德,而是在漫長人生中,經歷愛、受傷、離別,再繼續活下去之後,深深刻進身體裡的道德。

從《人形師天狗屋久吉》、《阿嫻》、《風之音》、《刺》、《雨之音》,一直到《活下去的我》,這樣的創作態度始終貫穿其中。曾由唐納德.基恩(Donald Keene)翻譯的《阿嫻》,以岩國為故事舞台,透過一名優柔寡斷的男子獨白,講述他在妻子阿嫻與藝伎阿佳代之間搖擺不定的故事。敘事背後,彷彿悠悠流淌著人形淨瑠璃太棹三味線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讀者也開始面對自己內心深處的阿嫻、阿佳代,以及那名男子。

1931~32年左右,於東京世田谷的自家留影的宇野千代(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1931~32年左右,於東京世田谷的自家留影的宇野千代(世田谷文學館提供)

從小小世界延展出的人性深度

宇野千代的文學中,幾乎看不到歷史、社會、世界、思想、自然與宇宙,甚至日本古典文學。她以作品中的男女主角為中心,描寫家人以及極為有限的人際關係。故事就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發生,也在其中結束。然而,那個世界卻又無止境地向外延伸。我們沉浸在其中發生的種種故事裡,不知不覺間,便震懾於人性的深度與豐富,以及其中的可怕與悲傷,甚至觸碰到肉眼看不見的「內心」最細微幽深之處。

一路讀著她的作品,我也曾因其中的痛楚與恐懼而徹夜難眠。對我而言,宇野千代就是這樣的一位作家。

宇野千代展——百年旅人——

  • 會場:日本近代文學館(東京都目黑區駒場4-3-55)
  • 展期:至2026年11月21日止(每週日、週一休館)
  • 時間:上午9:30~下午4:30(最後入館時間為下午4:00)
  • 門票:一般500日圓、國高中生100日圓
  • 交通:自京王井之頭線「駒場東大前站」西口步行約7分鐘
  • 展覽官方網站:宇野千代展——百年旅人——

宇野千代逝世30週年展——我與活下去的我——

  • 會場:世田谷文學館(東京都世田谷區南烏山1-10-10)
  • 展期:至2027年3月28日止(每週一休館〔唯2026年11月23日、2027年1月11日、3月22日照常開館,改於隔日11月24日、1月12日、3月23日休館〕;年末年初〔2026年12月28日~2027年1月4日〕及館內整備期間〔2027年2月15日~23日〕休館
  • 時間:上午10:00~下午6:00(最後入館時間為下午5:30)
  • 門票:一般220日圓、高中及大學生170日圓、65歲以上/國中小學生/持身心障礙手冊者110日圓
  • 交通:自京王線「蘆花公園站」南口步行約5分鐘
  • 展覽官方網站:世田谷文學館 後期典藏展 宇野千代逝世30週年展——我與活下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