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伊卡哇電影版:人魚島的祕密》不僅在日本國內,在亞洲各國亦締造出亮眼的票房佳績。國際政治學者東野篤子分析指出,這部以可愛角色為主角的動畫作品,描繪出了一幅「國際政治的殘酷縮影」,對於思考世界各地的衝突深具啟發。(本文含有電影劇情與結局之「劇透」)
原本想要暫時遠離國際政治,卻…
8月上旬某日。明明是暑假,工作卻堆積如山,厭倦每日如此的我決定帶小孩一起去看電影。長年追蹤的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至今仍看不到絲毫終結的跡象,早已令我身心俱疲,讓我想著要稍稍遠離國際政治,以那些小巧可愛的生物來療癒心靈。
不過看完電影,我卻感到自己被更深層地拉回到國際政治的世界。原本是為了暫時忘卻國際政治而去看《吉伊卡哇電影版:人魚島的祕密》,沒想到卻被這部堪稱國際政治殘酷縮影的作品澈底吸引,沈迷其中。
人魚島上的「知覺與錯誤知覺」
首先,讓我們以國際政治學的視角梳理這部電影的梗概。受到一則標榜高額酬勞的廣告(後來證實為假訊息)所吸引,吉伊卡哇一行人渡海來到了島上。然而,接待他們的島民真正期待的,是他們能夠剷除不斷殘殺島民的怪物──賽蓮。吉伊卡哇等人在對當地情勢與衝突來龍去脈所知極為有限的情況下,實質上以區域外的傭兵勢力之姿加入島民一方,與賽蓮展開武力衝突。
然而在島民所呈現的衝突圖像裡,卻欠缺極為重要的資訊。賽蓮一連串暴力行為的起因,在於部分島民殺害了與賽蓮一同行動的人魚。賽蓮要求找出凶手,進而攻擊全體島民。此處呈現出的狀況是:將特定加害者的行為歸咎於全體居民的集體懲罰。
另一方面,吉伊卡哇等人的武力介入也陷入苦戰。臨時拼湊的志願聯盟,由於內部偏好與行動原則的分歧而步調不一,戰況陷入膠著。然而,隨著島二郎這位新介入者的登場,以及民生用品被轉用於戰鬥目的,戰況迎來新的局面。
《吉伊卡哇》當然並非現實國際政治的簡單寓言。我時常收到「請用《吉伊卡哇》來解說烏克蘭或巴勒斯坦」的邀約,但要將登場角色一一對應到特定的國家或領導人,終究有其侷限。
不過,無法僅以善惡解釋的行為者間對立、同伴之間利害與價值觀的歧異,以及個別的理性選擇反而招致不樂見之結果的悖論,皆與國際政治相通。在無從保障安全、僅能憑藉有限資訊與資源求生的小小生物世界裡,凝縮了國際政治學界長年思索的根本問題。
渺小生物的悲劇
國際政治學者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著作《大國政治的悲劇》(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剖析了國家在謀求自身生存與安全的過程裡,陷入與他國權力競爭的結構。
吉伊卡哇等人當然並非大國,亦非米爾斯海默所設想那種追求權力極大化的國家。不過這部作品同樣描繪出個別行為者在守護自身利益與重要存在的過程裡,最終釀成悲劇的歷程。
一葉為了拯救摯愛二葉性命所採取的行動,對於人魚而言卻造成了致命傷害。賽蓮的報復,固然可從其失去重要存在的失落與憤怒加以理解,卻無法藉此正當化自己對於無辜島民所施加的暴力。
無論是一葉的行為,還是賽蓮的報復,皆可從當事者的立場說明動機。然而,動機可以理解,並不代表可以豁免對於他者所造成的傷害。理解行為的動機,與替該行為辯護,是兩回事。
從國際政治學的觀點來看,重點在於對個別行為者而言可以理解的選擇,在相互作用之下,可能導致超出當事者意圖的毀滅性後果。如此展開的衝突,將一個接一個地捲入第三方,演變為報復與反制措施環環相扣的連鎖事態。
無意間聚集而成的「志願聯盟」
由於2003年伊拉克戰爭中美國主導的軍事介入,「志願聯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一詞因此廣為人知。那麼,吉伊卡哇一行人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他們在「並不充分了解」(Unwitting)島民的處境與賽蓮衝突起因的情況下,便站到了援助島民的一方。這是一場在資訊不對稱之下的第三方介入。島民的安全保障利益,與身為介入者的吉伊卡哇等人所承擔的風險,也未必一致。
更何況,這個臨時拼湊的志願聯盟(Coalition of the Unwitting)絕非鐵板一塊。在戰鬥的關鍵時刻還一意孤行吵著要吃甜食的小桃鼠,正體現出同盟政治的艱難之處:即使同屬一個陣營的行為者之間,偏好與行動也未必一致。
然而,小桃鼠也並非單純「拖累同盟的包袱」。故事後半,牠不僅主動參與以烏薩奇兔兔Rap展開的佯攻作戰,在戰鬥的最終階段,牠那蓬鬆柔軟的尾巴,更大幅提升超辣咖哩飯這張王牌的威力,發揮出決定性的作用。
現實政治裡,同盟內部的偏好分歧與成員能力的互補性可以並存。阻礙合作的行為者,在另一個局面中也可能提供難以替代的能力。小桃鼠的存在顯示,同盟的團結與效能,無法僅憑成員的「善良」或協調性加以衡量。世上既沒有百分之百有益可靠的盟友,也沒有只會帶來危害的盟友。
沒有賽蓮的和平?
衝突終結的困難之處,在故事尾聲被描繪得淋漓盡致。島民團團圍住倒地痛苦掙扎、已喪失攻擊能力的賽蓮,群情激昂地呼喊著要繼續報復。目睹此景的吉伊卡哇等人不禁反問自己的所作所為:「這樣真的好嗎…?」軍事上的勝利並不等同於政治上的衝突解決。即使奪去了賽蓮的攻擊能力,對於該在何處終止對賽蓮的報復,恐怕仍難以達成共識。
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方酣之際,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提出了「沒有勝利的和平」(Peace without Victory)。其主張是:勝者若僅是令敗者屈服,必將遺留怨恨,無法成為維持長久和平之基礎。
那麼「沒有賽蓮的和平」(Peace without Siren)又是如何?
賽蓮離開人魚島,島嶼便擺脫危機。眼前的威脅得以排除,對於島民而言確實是重要成果。然而,作為衝突起因的人魚遇害問題,以及賽蓮的報復動機,都未曾因此解決。
一葉與二葉並未向島民們揭露作為衝突起因的人魚遇害真相,便悄悄逃往另一座島嶼。而賽蓮們則持續追蹤兩人。換言之,即使戰鬥的某一局面宣告結束,衝突的根源與當事者之間的敵對關係依舊存在。而且故事甚至暗示,這場對立可能波及另一座島嶼。
停止戰鬥,終結敵對行為,藉由政治手段解決衝突,以及實現持續的和平,各自是截然不同的問題。《吉伊卡哇電影版》的結局,描繪出排除眼前的威脅與根除衝突的根本原因,兩者之間有著何等巨大的差異。
國際政治學者如何學習在憂慮之中愛上吉伊卡哇
衝突未必始於所有當事者自始即渴望一場大規模戰爭。對於個別行為者而言,可以理解的選擇有時會催生出始料未及的暴力連鎖。而一旦爆發衝突,若要從根本上加以解決,有時比贏得戰鬥更加困難。《吉伊卡哇電影版》鮮明地描繪出國際政治的如此悖論。
透過小巧可愛的生物來思考國際政治,也是在增添觀看世界之際的探問。我們究竟想守護誰?為了那份安全,又是誰在犧牲付出?即使同屬一個陣營,為何合作依然如此艱難?而在排除威脅之後,又該做些什麼才能締造和平?
我在電影院裡所尋求的,原本是一段得以忘卻國際政治的片刻時光。然而,吉伊卡哇們所給予我的,卻是更多持續思索國際政治的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