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成為「英雄」卻不為人知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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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臺灣人如此喜歡日本?」

應該有不少日本人抱有這樣的疑問吧,在臺灣各式問券調查之中,問到「最喜歡的國家」時,第1名總是日本。如果是單選,日本比起爭奪2、3名的中、美兩國,支持度則多了10倍以上。

這種壓倒性的差距,正述說著日本人與臺灣人長久以來建立的強大信賴,那麼為何臺灣人如此信任日本與日本人呢?

「湯德章紀念公園」的德章半身銅像(攝影:小森利惠)

我在2016年12月出版的紀實文學作品,描寫了一位「英雄」的生命歷程,也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這也是我常年的夙願。

此書便是《湯德章:不該被遺忘的正義與勇氣》(玉山社)。

這本書在撰寫階段便同時由臺灣的出版社「玉山社」進行翻譯,是史上第1本「日臺同時出版」的紀實文學作品。

此書主角是坂井德章(臺灣名:湯德章)律師,臺南市將他逝世之日(3月13日)制訂為「臺南市正義與勇氣紀念日」,因拯救了許多臺灣人的性命而廣為人知。很少有日本人的「死」會讓大家如此惋惜,這便是此書「日臺同時出版」的理由。

回顧他的一生,或許可以了解臺灣人對日本和日本人感到友好、甚至敬意的原因。如果要舉出容易理解的關鍵字,應該是過去日本人毅然貫徹信念的「態度」和「正直純粹」,還有「同理心」與「勇氣」。

根在「熊本」

坂井德章的父親‧德藏出生於熊本縣宇土市,20歲時報名臺灣警察考試而來到臺灣,不久與一名臺灣女性‧湯玉相戀,1907年生下德章,也就是說,他既是日本人,也是臺灣人,可以說是生為日臺「情誼」的典型人物。

德章成長於臺灣南部的臺南州,8歲時父親因「西來庵事件」殉職,於是從母姓的德章由臺灣人的母親一手帶大,在貧困之中仍善用自己的聰穎天份,克服入學考試的難關,順利考上臺南師範學校,卻因家貧而不得不退學,只好製作木炭存錢,報考巡查考試,合格後便走上了警察之路。

德章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在警界中也與各種勢力周旋,其中最大的便是某日本權貴肇事逃逸,後被稱為「鹿沼事件」的風波。

德章忤逆警界高層欲息事寧人的意思,一路追究到底,他永不妥協的姿態讓高層不滿,終究只能辭職離去。作為一個本島人能夠擔任警部補已經算是出人頭地,因此德章的這個決定讓眾人驚訝不已。

「消除歧視,為維護臺灣人的人權而成為律師」

不僅是辭去警職,德章前往帝都東京,挑戰當時最艱難的國家考試――高等文官試驗。

德章帶著家人(妻兒)一同上京投靠父親的弟弟坂井又藏,成為叔叔的養子;雖然只有小學學歷,卻同時準備「專檢試驗」「預備試驗」「正式試驗」3種國家考試,之後以中央大學法學系旁聽生的身分,順利通過高等文官司法科試驗(現在的司法考試)和高等文官行政科試驗(現在的國家公務員I類考試),他準備考試全力衝刺不分春夏秋冬,日以繼夜努力,生活相當嚴酷,沒把身體搞垮令人不可思議。

在心中支撐他的是「無論如何都要建立並確保臺灣的人權」這樣的強烈信念。但為了貫徹自己意志而回到臺南的德章,面臨的卻是日本戰敗、國民黨軍進駐、蔣介石政府的暴政等等巨變。他為了守護臺灣人的權利而成為律師四處奔走。當時,國民黨軍隊掠奪臺灣財產、通貨膨脹、經濟崩壞、貪汙腐敗之輩橫行等等,皆是在日本統治時期無法想像的狀況,讓臺灣人心中不滿已接近爆發邊緣。

二二八事件

1947年2月28日,一位臺北販賣私菸的婦女被前來取締的警察毆打引發眾怒,臺灣人前往行政長官陳儀的公舍抗議,隊伍遭到機關槍掃射,死傷者無數。對國民黨統治不滿的臺灣人群起暴動,迅速蔓延全臺,從臺北、臺中、嘉義、臺南到高雄,暴動已非國民黨政府能輕易鎮壓的態勢。陳儀一時雖束手無策,但早已決定暗中請求蔣介石從中國派遣軍隊,待精銳部隊抵達即開始鎮壓民眾,一舉壓制動亂。

德章看出陳儀等人的心思,四處奔走以求臺南市的動亂不要繼續擴大。他擔任臺南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治安組長,在精英雲集的臺南工學院(現在的名校‧成功大學)的學生們正欲決議揭竿而起時進到會場,以強大的說服力與魄力說服學生們暫緩行事。同時對於已經開始行動的學生們則收回他們的武器,送還當局。

如德章所預想,3月9日拂曉,國民黨軍的精銳部隊21師團從基隆和高雄上岸,先前承諾推行民主化的陳儀,推翻先前談判的方針,認定事件的首謀是「潛伏的共黨分子」和「留用日本人」,開始進行鎮壓。留用日本人是指戰後為交接財產物品或轉移技術而被要求暫留臺灣的日本人。陳儀將這些人誣指為首謀,因此連始終想維持局面平穩的德章等人都被一同逮補。國民黨政府借機一舉掃除臺灣的精英階層,也就是欲將日本統治時期的知識階層一網打盡。

「臺灣人,萬歲!」

一舉掃除日本統治時期的精英階層――這便是二二八事件的恐怖真相。

德章被逮捕後受到嚴刑拷打,但未曾透露臺南工學院等主事者的名字。「是誰!是誰把武器交給你的!」被倒吊以槍托毆打至肋骨斷裂,德章仍沒有供出任何人。

許多臺灣人受到感動與衝擊的是德章被處死時的場面。他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以卡車載至民生綠園(現在的「湯德章紀念公園」)拖入刑場時,拒絕矇眼及綁縛固定在木柱上,他以臺語大喊:

「沒有必要矇眼,也沒有必要綁在木柱上!因為我身上流著大和魂的血液!」

接著又說:「如果有罪的話,就讓我一人承擔!」

我自己一人承擔罪名赴死,所以不用擔心,絕對別輸給這種人!德章的吶喊震動民眾的靈魂深處。最後一刻他不以臺語而是日語大喊:

「臺灣人,萬歲!」

霎時,槍聲大作。當第3發子彈貫穿德章眉間時,他才如巨木般緩緩倒下,驚異與感動之情讓人們無法言語。

以自己的生命換取拯救無數的青春生命,德章律師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就算在38年的世界最長戒嚴令下,仍默默地流傳在民間。半世紀後,德章突然「復活」了。臺南市將他被處刑的民生綠園改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同時建立他的半身銅像。

現在的「湯德章紀念公園」(攝影:小森利惠)

經過16年後的2014年,臺南市長賴清德將德章的逝世之日制訂為臺南市的「正義與勇氣紀念日」。

無論如何我都想寫出二二八事件與發生在這位犧牲自我拯救年輕生命的日本人身上的故事。日本人所顯示出的勇氣與正直純粹――過去日本人剛毅的生命姿態在臺灣為人珍視並流傳著。在臺灣,像這樣日本人的偉大事蹟流傳各地。當我聽到那些臺灣人至今仍說出「最喜歡日本」時,我非常感謝他們,並感到十分可貴。

標題圖片:「湯德章紀念公園」的湯德章半身銅像(攝影:小森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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