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到臺灣的日本「昭和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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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傳來的日本演歌聲

在臺灣經常可以看到精神奕奕的老人家。早晨的公園不但是他們的健身房也是社交場所。在大榕樹下圍成一圈打太極拳的團體;在運動器具區鍛鍊身體的人;坐在輪椅上被包著希賈布外傭推著散步的人;還有以棋會友的人及圍觀的人…。

某日早晨,我在臺南市的公園散步時,突然聽到婦人伴隨著日本演歌旋律的歌唱聲。公園一角有個涼亭,10多名老人家在那裡歡唱著卡拉OK。他們唱的不正是日本演歌!隔著玻璃往裡頭窺看,字幕也是日文。

「淚水滴在緊握的拳頭上,就連紅色的夕陽,都像燒我心胸…」

每一個間奏及曲終,大家都會誠懇地拍手,唱完歌的人也都會禮貌地鞠躬回應。一般來說在臺灣的卡拉OK不論是誰在唱歌,周圍的人不是各做各的玩著手機,就是肆意地聊天,完全不在意他人,跟日本的確不同,這裡卻是例外。

下一曲也是日本歌,接過麥克風的阿公熟練地唱起歌來。「進來坐啊!」在外面看了一陣子後,裡面的阿嬤用臺語招呼著,於是就進來打擾了。當知道我是日本人,所有的交談就幾乎改成日語了。

「我們從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早晨都在這裡唱呢。」一位兒子在東京大學教書的阿嬤對我說明。

我問:「你們這樣持續幾年了呢?」

「5年或10年左右吧?」只得到一個很籠統的答案。

還給我看了題為日語歌第二十八集的歌詞檔案夾。裡面收集了「愛就是這樣」、「夫婦善哉」等18首歌曲,分別附註了中文翻譯。照他們每4個月做1本新歌集的說法看來,活動至少持續了9年吧。已經88歲的會長黃乾火先生原本是小學校長,據說還曾在NHK的日語教育節目擔任過教學工作。

問會長,「我明天可以再來嗎?」

「明天沒有活動,我們有一位會員去世了,大家要去參加他的葬禮。」會長答。歷經50年的日本統治時期,結束至今已經70幾年。如今能說日語的一代正急速地減少。

融入生活的卡拉OK文化

定居臺南生活至今已經5年。之前一直生活在日本的大都會,在都市生活的種種壓力下,周遭盡是咬著牙一天過一天的人,於是開始思考什麼樣的城市才能讓人們過得幸福。隱隱感覺「南方」會有答案,於是到沖繩去學三線;在臺北與當地的學生深入交流,之後不經意晃到了臺南,直覺這裡有我要的答案。

研究所畢業後即移居臺南,偶爾會在人前手彈三線唱著沖繩歌曲或臺語歌。整體來說,觀眾的年齡越大越受到歡迎。目前在臺南經營小小的蕎麥麵店。只要有年長的客人來,即便再忙也會在廳裡來個兩、三曲像是「花」、「淚光閃閃」、三橋美智也的臺灣版「黄昏的故鄉」這樣耳熟能詳的曲子。

臺灣的卡拉OK文化真的是百花爭妍。公園裡、道教的廟裡、市民文化館等只要有老人家聚集的地方,就能看到露天唱卡拉OK的人。樹蔭下、遮陽傘下設置了小小映像管電視與卡拉OK器材,只要投10元臺幣就能點歌。周圍再放個幾張紅色的塑膠椅,便是即興的小型演唱會。

現代人的歌唱文化轉為封閉。唱卡拉OK時在包廂空間裡,只跟認識的人歡樂。甚至還有一人獨樂的卡拉OK專門店。在臺灣,共享卡拉OK的SNS也很受歡迎,可以說這是一種在自己房間裡獨自歡唱的卡拉OK了。雖然有其樂趣,不過看過露天下悠悠自得唱著歌的樣子後,深深感覺還是老人家懂得生活的樂趣。

道教的廟會或結婚喜宴,以及在路旁設宴的「流水席」,也常常設有卡拉OK的舞臺。喜歡唱歌的人總是在臺下虎視眈眈地環伺著自己上場的機會。

賣藥或健康食品的促銷電視節目裡也會在節目之間穿插卡拉OK的影片。還有接受電話點歌的互動頻道。自家裡擁有卡拉OK機組的家庭也不少,不過通常住家的牆壁隔音都很差,經常是與鄰居紛爭的導火線。

觀光巴士當然也少不了卡拉OK。出發時總會先來首臺語歌「快樂的出帆」的大合唱,車內不時傳來此起彼落的歌唱聲。

NHK的「揚聲歌唱」也來過臺灣。311東日本大地震發生後約7個月的2011年10月,在臺北國父紀念館錄製了節目。身著和服的臺灣業餘歌手們在兩千名的觀眾前大方展現歌藝。

愈禁愈流行

臺灣的老人家為什麼對早期的日本歌有著深厚的感情呢?特別喜歡在公共場所唱歌,到底是為什麼呢?我的見解是,因為「用力」唱出喜歡的歌曲對他們來說象徵著「自由」的行為。而且不只是一個人,跟同樣背景的人們一起歡唱才更能分享自由的喜悅。這種感覺不只是受過日語教育的世代,我認為1970年代以前在臺灣出生、成長的臺灣人之間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經驗。

1949年5月,國民黨政府在臺灣發佈了戒嚴令,接著長達38年的歲月裡,臺灣民眾被迫過著透不過氣的煩悶生活。關於語言,不用說日語被禁用,就連大多數臺灣人的母語臺語、客語、原住民語都受到打壓。臺語是福建南部的閩南語衍生而來的語言,和以北京話為基礎的中華民國官方語言「國語」有著幾乎無法溝通的隔閡。戒嚴時期,在學校徹底被迫使用國語,說了臺語的小孩在學校會被罰錢或在胸前掛上「以後絕對不再說臺語」的牌子。

臺語歌的唱片雖然在市面上流通,但只要當局認為內容有問題就會被列為「禁歌」,不用說不能聽就連唱都被禁止,違者還得接受思想改造教育。只是描寫生活困苦的「燒肉粽」被當局認定為批判政治;上述「黃昏的故鄉」的曲調非常日本化且可能誘發士兵的鄉愁;就連歐陽菲菲翻唱的「熱情的沙漠」曲中的「啊⋯」叫聲,都被當局認為太過猥瑣,而被列為禁歌。

這樣被列為禁歌的歌曲接近900首。

同一時代在日本流行的歌曲被吳晉淮、文夏、洪一峰等,有日本音樂經驗的音樂人翻成臺語歌演唱。在日本幾乎被大家遺忘的歌曲,反而在異鄉臺灣繼續被人們傳唱的例子不在少數。前述的「快樂的出帆」也是其中之一。在涼亭裡聽到的「在緊握的拳頭上…」原本是1966年北原謙二的「在夢裡哭泣」,被翻唱成「恨世生」、「愛甲恨」、「昨夜夢醒時」等幾種版本。就連當紅歌手伍佰也曾翻唱過這首歌。

高歌一曲背後的自由意義

以臺北為據點活躍的創作歌手馬場克樹這麼說。「由於在臺灣盛行將1950年代後期至1960年代的日本歌謠翻唱成臺語,因此現在的50、60歲以上的世代間接吸收了日本的音樂文化,日語世代的下一世代也傳承了親日土壤。這點是非常值得矚目的。」

我周圍的50歲左右的朋友也都喜歡唱日本歌、喜歡日本。也常常上卡拉OK的SNS,甚至曾經被一位朋友要求,希望能唱好「男人真命苦」,並為了道地流暢地說出「我,在柴又出生、成長⋯」的日語旁白而為他特訓一番。

1987年戒嚴令解除後讓「禁歌」成為過去。從日本直接進口的錄音帶、CD充斥著街坊。社會迎來了不論什麼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聽唱自己喜歡的歌的時代。迄今已過了30個年頭。昭和的歌謠依然在甚知自由價值的人們心中傳唱著。

其實,對臺語、客語、原住民諸語言的壓抑跟禁歌早在1895年開始的日本統治時期就已經實施了。我對經歷了這個極度坎坷的世紀,能一邊吸收日語和國語,仍被保留下來的臺語的韌性感到佩服。同時,也希望對這個瀕臨消失危機的語言盡一份力量。我認為,某共同體的成熟度,應該由它能包容多少與其相異的文化做為衡量的尺度。

標題圖片提供:大洞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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