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尋找終老安居之地——香港人的去留決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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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決心的中產階級

今年春天,我在臺北和一位香港舊識久違重逢,讓我暫且將這位舊識稱之為J吧。她在紐約度過學生時代,往來歐美各國工作,甚至曾一度考慮要取得美國公民權,是位事業成功的女性。然而這幾年來,一年中她總要花上半把年頭待在臺灣。操著一口流利北京話的她,如今已經徹底融入臺北這座城市。不過,這不禁讓人好奇「為什麼是臺灣?」

直到今天,香港這片土地上,每年有約7000名左右的人口選擇移民國外,而臺灣這陣子成為一處備受青睞的新興移民地。事實上,香港人遷居臺灣的熱潮約莫從2007年左右便不斷高漲至今,根據臺灣內政部移民署的統計資料顯示,2015年度有891人移居臺灣,和前年相比增幅28%。這一年,臺灣已經超越加拿大,成為繼美國、澳洲之後,位居第三的移民地點。2016年度則增加至1,273人。

相較於香港,臺灣的生活費還算便宜,語言、文化、距離等皆相去不遠,教育水準高,社會動盪程度低,而且臺灣民眾又很熱心親切。不僅如此,當年移居臺灣的費用差不多只要移居歐美的3分之1,如此一來就算是中產階級也能夠負擔。

移居臺灣成為熱門選項的因素還有很多。除了原本居於此地的原住民之外,臺灣尚有閩南人、客家人、戰後從中國各地遷入的漢人、來自越南或印尼的新移民等等,豐富的民族造就臺灣傲人的多元文化。即便是從香港甫移居至此的民眾,想必也能在臺灣這座大熔爐裡,一邊發揮所長並替社會發展貢獻力量。因為集移民之力建國,可說是香港跟臺灣在歷史上的相通之處。

中產階級,亦即絕大多數的香港人,跟少數有錢人或上流階級不同。那些少數權貴看準了1997的中國回歸,投入大筆資金換取歐美公民權作為報償,而大多數的香港人縱使心中對「明天更好」的回歸標語有些疑慮,卻仍然抱著期待選擇留在香港。然而,這20年來,由於大量的人、物質、資本從中國大陸流入,香港的居住費用和生活費、教育費以驚人之勢飆漲,對平民百姓的生活帶來沈重的打擊。這也難怪那些一邊努力一邊告訴自己明天會更好的人們,心裡產生了動搖。所謂天下父母心,這些人衷心期盼起碼要讓下一代有更多選項,靠自己的能力選擇想居住的國家。於是造就了精英教育的補習班,在香港各地的盛況發展。

這也是由於香港特區政府的施政方針,希望培育更多能活躍於全球的人材,對於成績優秀的孩童備有相當優渥的留學資源。我認識的一對夫妻,也早早就把一雙年僅12歲及7歲的女兒,送往法國學習音樂。目前,這對姐妹也早已融入法國,並逐漸確立新的身分認同。

猶疑擺盪的心,困惑踟躕的人們

面積1061km2的香港,有一半土地為荒地,而且不受天然資源眷顧。然而,各式各樣懷有不同際遇的人們聚集於此地,在他們的努力之下,香港有了傲人的繁榮發展,不但是自由貿易港口、金融中心、亦為觀光勝地。接納許多移民的同時,也向世界各地送出移民,這樣的香港保有國際都市的活力,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1970年代前後,那些在歐美受教育的年輕世代,一個接一個回流至家鄉香港,探索自身獨有文化的運動於焉展開。

到了1980年代,中英雙方針對香港回歸一事,正式展開各種交涉,世間景氣升騰,「港人治港」的機運逐漸高漲。

1997年。6月30日至7月1日凌晨零點,香港回歸中國的儀式在肅穆的氣氛下舉行。那時,我就在現場,於傾盆大雨之中看完整個過程,我看著英國國旗寂靜無聲地自旗杆降下,然後紅色的五星旗取而代之升起。那一天,我在大街小巷裡處處感覺到當地居民的興奮。人們好似真實地感受到一個不再是「借走的時間,借走的土地」的香港。然而諷刺的是,隨著香港人這個身分認同的成熟,人們開始發現他們與大陸同胞不論是在生活方式還是想法上都不盡相同,在一國兩制的制度之下,雙方互相抱有的不協調感、微小的摩擦逐漸浮出檯面。

如今,看著那些與我從學生時代一路走到這把年歲的香港友人及其家人,我彷彿可以感受到他們心裡的動搖,20年前的興奮已然凋零。即將步入退休階段的香港人,是在英國統治下的香港接受教育,從事國際性的工作,從而建立起人生基礎的一代。這一代人憂慮著往後30年可能發生的社會變化,尤其是關於言論自由與選舉制度的未來,並不令人意外。從香港移居世界各國的人口,未來恐怕也會繼續增加吧。

最舒適安居之所

回頭談談我的朋友J吧。

她目前考慮要永久定居臺灣,正逐步展開準備。

「我總是一直在想,究竟哪裡才是我心目中的終老安居之處…現在好像找到答案了。」

J自我解答的過程,其中有些特別的緣由。以臺灣的說法來講,J是在香港出生的所謂「外省第二代」。她的父親是國民黨的軍人,跟著蔣介石的部隊退守至香港。他在那裡等著開往臺灣的接駁船隻,結果卻就這樣留在香港,窩在九龍半島郊外的外省人社區裡過著封閉的生活,最終返回到出生地湖南省,結束他的一生。父親選擇回到湖南省的窮鄉僻野,作為自己的終老安居之處,但對於在香港出生的女兒來說,那是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她對當地沒有任何感情,也無法融入那些在喪禮上才第一次見面的親戚。

沒錯。父親心目中的「終老安居之處」,對女兒來說卻是全然的陌生世界。然而,在香港的北京話社群中長大的J,首次來臺灣旅行時,卻被一種難以言狀的懷念籠罩,一時茫然自失。

她說,是因為「幼時的記憶一口氣湧了上來,心裡感到揪結」。

擾動了她的心弦,讓她潸然淚下的,是至今依舊存在於臺灣各地的外省人社群。

「我希望能在一個讓我覺得待得最舒適的地方,安心渡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並不是渴望一個能與我共享回憶的社群,也不是療癒身心的景致。」

正如同J所言,終老安居之處該當如是。

她還說道:「香港把我們的歷史跟回憶全部連根拔起,一路發展至今。當城市的記憶被全面改寫,我便無法再將那片土地稱為故鄉了。」這些年來,她在臺灣各地旅遊,去過東部的宜蘭、南部的美濃,在那裡認識了有機農業的人際網絡,想要試著當義工,從事在香港辦不到的扎根於大地的公益活動。想來在不遠的將來,她應該會在臺灣這片土地上,展開一段嶄新的人生。

和香港朋友重逢,不期然地給了我一個機會去思考這沈重的主題。人要在哪裡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人生最後一個篇章呢…。這個問題不分國籍,對每一個人都很重要。我身為處在急速高齡化社會的日本,這個問題亦十分重要。當社會動盪不安,年金前景堪憂,家庭關係疏離,或因為天災及土地發展而被迫離開故鄉之時,人該以何處做為自己的終老安居之所呢?尋找一個令自己舒適的安居之地,此事也和探問自己的身分認同息息相關。為此重要的決擇未雨綢繆,我想永遠不嫌太早。

標題圖片:從香港太平山眺望的風景(HIT 1912 / PIX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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