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熱賣蔡英文著作,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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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的日本,正興起一股廣義的臺灣主題書籍熱潮。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雜誌推出臺灣特輯,在大型書店的旅遊書區,臺灣旅遊的相關書籍占據了較寬大的空間。

在此背景下,日本的出版社分別在2016年5月20日臺灣總統就職典禮當日出版《蔡英文 新時代の台湾へ》(白水社,2016年)[原書《英派 點亮臺灣的這一哩路》(圓神,2015年)]以及2017年1月的《蔡英文自伝:台湾初の女性総統が歩んだ道》(白水社,2017年)[原書《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蔡英文的人生滋味》(圓神,2011年)]兩本蔡英文的著作,但是發行順序和臺灣顛倒。關於這兩本著作,以下以《英派》和《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稱之。

除了蔡英文本身寫的這兩本書,黃文雄的兩本日文著作(*1),及丸山勝翻譯張瀞文的《蔡英文:從談判桌到總統府》(商業周刊;2015)(*2),也在短期間內相繼出版。若回顧過去在日本出版的歷代臺灣總統的書籍來看,李登輝的著作特殊,在此暫且不論,陳水扁的書有兩本,而馬英九連一本也沒有,這次有關蔡英文的書籍卻大量出版,是相當特殊的現象。

《英派》的日譯本是去年白水社年度銷售量的第2名。順帶一提,第1名是臺籍作家溫又柔的散文集《台湾生まれ、日本語育ち》(2015)(*3),溫又柔的作品比蔡英文的書還要早半年出版,而且蔡英文的書定價為2,000日圓,換算成臺幣超過550元,即使價格設定偏高,還是如此暢銷,由此可知《英派》這本書在日本受到相當大的矚目。

那麼,日本讀者是如何看待這兩本書呢?實際上,雖然日本的臺灣熱潮方興未艾,然而關於臺灣政治情勢的報導還是非常侷限。也就是說,這兩本書是許多日本人認識蔡英文這號人物的「第一道窗口」。因緣際會下,筆者翻譯了這兩本書,站在譯者的立場,透過這篇文章試圖分析日本讀者是如何看待這兩本書,並分享出版背後日本社會獨特的狀況。

(*1) ^ 黃文雄的《親日派!蔡英文》(寶島社;2016年)和《蔡英文が台湾を変える》(海龍社;2016年)

(*2) ^ 張瀞文著.丸山勝譯《蔡英文の台湾 中国と向き合う女性総統》(每日新聞;2016年)

(*3) ^ 臺灣有發行中譯本,黃耀進譯《我住在日語》(聯合文學;2017)

讚賞與「相比之下,日本就…」的自嘲心態

《蔡英文 新時代の台湾へ》(白水社)[原書《英派 點亮臺灣的這一哩路》]

原本這兩本書分別在2012年和2016年,競爭激烈的臺灣總統選舉時,發揮了「蔡英文名片」的作用。因此,日本讀者大致上會產生積極正面的印象,也是理所當然。綜合從寄回出版社的讀者意見卡,或是日本亞馬遜網站上的評價,以及周遭聽到的感想,讀者認為蔡英文帶著崇高的理想,卻又勇於在現實面上做出抉擇,身為一國的領導者懂得平衡協調,因而投以羨慕的眼光,同時讚賞臺灣人自身能培育出這樣的平民總統,並且透過有效運作的公民社會讓她得以走向政治舞臺。

然而,臺灣人對於日本人有如此的感想覺得不可思議,應該會出現反對的聲音:上任屆滿1年的蔡英文政權在實現競選承諾上缺乏積極性,而且提出的一些政策並不受到臺灣民眾的支持而導致民調低迷,臺灣社會對蔡英文的失望感逐漸擴大等等。儘管如此,對日本人而言,臺灣的狀況依然好過日本。

日本國民對於國內政治、政治家抱持強烈的不信任感及失望遠超出臺灣人的想像。在日本,這幾年自民黨自恃內閣高支持率,擺出強硬的姿態,在國會上自顧自地強行通過一些應該加強討論的法案。政治主導下進行各式各樣的管制鬆綁固然是好事,但是過程中卻無法擺脫總理個人給予「親信」方便的疑慮。

即使自民黨陷入這樣的風波,許多日本國民也知道需要能夠與自民黨抗衡的強力在野黨,但現實上卻沒有任何在野黨比自民黨值得信賴。的確,對臺灣人而言,蔡英文在執政上也許仍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但蔡英文不會被質疑是否會為了自己或周遭的人而濫用身為政治家的權力或影響力,就這一點來看,還是能夠寄予期待的。

日本人如何看待小英作品?

《蔡英文自伝:台湾初の女性総統が歩んだ道》(白水社,2017年)[原書《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蔡英文的人生滋味》(圓神,2011年)]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有不少日本人把蔡英文的著作視為出色的「商業書籍」,比起一些內容拙劣的商業書籍受益良多。的確,蔡英文的這兩本書,尤其是《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裡面出現許多商業書會提到的概念,如「領導人特質」、「合理且符合邏輯的決策」、「人材培養」等,同時描寫了個人的親身體驗。許多日本的商業人士對蔡英文的想法和做法產生共鳴,可是我發現在臺灣似乎鮮少人有這樣的解讀。

我本身在翻譯的時候,也壓根沒想到蔡英文的書竟能當作商業書籍看待,因為她畢竟站在離一般商業活動最遠的地方。我完全無法想像她如果自行創業當老闆並經營公司,而且也不認為她會選擇這樣的路。

關於她在書裡提到的「合理且符合邏輯的決策」,確實是身為政務官或研究者必備的能力,但提及「領導人特質」的部分,不禁讓人感到納悶。更進一步分析,比起像司令官那樣發號施令的領袖,她給人的印象是在強勢的領導人身旁,扮演最值得信任的「心腹」,幕後的參謀角色似乎才是她最能夠發揮能力的位子。因此,她成為臺灣的領導人後,從政權一開始到現在,對於她的閣僚人事安排,不只許多臺灣民眾,連民進黨內也出現了質疑聲浪,這些不滿的情緒似乎還在持續中。

就筆者個人而言,透過蔡英文的自傳,知道她是個也許沒有天分,依然堅持努力,不輕言放棄的人。總是有著強烈的使命感,往自己確信的道路邁進,這是讓我欽佩的地方。如果只是純粹看她的學經歷,會覺得她是在菁英道路上一帆風順的女強人,但實際上在人生的許多片刻也和他人一樣感到苦惱和迷惘,身在每一個處境中,努力達成眾人寄予她的期待。此外,蔡英文也曾在美國和英國留學,取得學位。我本身也到過加拿大、英國和臺灣留學,在每個地方接觸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吸取自身所需的養分,成為研究人員。基於這樣的類似經歷,希望有機會可以親自把日文版交給蔡英文本人,分享海外求學的經驗及身為女性的生活方式等,就成了我的夢想之一。

強調「女性」、「親日」的屬性

臺灣版沒有,可是卻出現在日文版的,就是強調蔡英文身為「女性」的這一點,和其他有關蔡英文的書籍合併來看,「親日」這個關鍵詞也尤為突出。這兩本書出版時,為了吸引更多日本讀者的目光,在日本版的書名上不得已做了大幅度的更動,和臺灣版有很大的出入。

而且,必須要強力宣傳「臺灣首位女總統」這件事,老實說讓我感到很不自在。因為此舉恰好反映出日本在性別議題(gender)上還是後進國家。現今的臺灣,出現女性政治家是非常稀鬆平常的事,可是在日本卻依然帶有強烈的「花瓶」和「裝飾」的印象。從女性的社會參與或是政治參加的面向來看,日本遠不及臺灣進步。也因為如此,必須透過強調「女總統」的關鍵字讓更多日本讀者對蔡英文的著作感興趣。

關於「親日」的部分,蔡英文的兩本著作裡沒有特別強調。不管是哪一本,內容都側重在她和美國的一些故事,幾乎沒有談到日臺關係,還因此引來許多讀者的不滿。因為許多讀者是為了理解蔡英文對於今後日臺關係的願景而購買的。

原本對臺灣歷史有初步了解的日本人,已經看了太多部分日本媒體不斷地大量報導臺灣人對日治時代抱持肯定態度(和韓國相比的話)的事,而且隱約的印象就是國民黨=反日、民進黨=親日。換言之,在日本人的認知裡,民進黨取得了政權,所以臺灣的立場是親日,而蔡英文既然也是民進黨,當然也是親日人士。相反地,讀了蔡英文的著作後,有些敏銳的讀者會質疑:「蔡英文對日本似乎並不那麼重視?」雖然書裡面沒寫明,但在現實面上,蔡英文無疑也希望日本和臺灣彼此能夠建立更加穩固的夥伴關係。若是如此,日本人也毋須反射性地把臺灣和親日綁在一起,以此為寄託認為這樣的日臺關係才安心,日本應該客觀地重新認識臺灣。

關於蔡英文的兩本著作,我讀了許多日本讀者的感想,最初腦海裡浮現的是「鄰家芳草綠」這句諺語。當今的日本,對於臺灣這位鄰居能夠出現像蔡英文這樣的政治家抱持羨慕的眼光。經常有人形容臺灣和日本是相互對照的兩面鏡子,實際上日本和臺灣皆透過對方國家的情況,反思自身所處的社會面臨的問題並試著找出解決方案。透過蔡英文的著作,肯定也能刺激日本讀者去深思,現在的日本政治需要的是什麼?

標題圖片:在日本發行的有關蔡英文臺灣總統的著作(拍攝:野嶋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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