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鍾愛的臺灣作家鄭清文

文化 臺灣香港

11月4日中午,我出席了一場聚餐,是某個日臺友好團體的創立5週年紀念餐會。與會者超過100人,餐會上大家熱絡地交換名片。

日本人與臺灣人以恰到好處的比例,打散圍著約莫10張圓桌入坐,這是主辦單位為了增加日臺雙方的交流機會而特地安排的。

席間,有許多臺灣人與我同桌,其中有一位看似30多歲的男子,他看了我的名片後,似乎對我感興趣起來。因為我在名片背面放了自己的著書的照片,而對方很愛讀小說。

就這樣,我跟他一拍即合,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著小說與文學。

「你喜歡哪位臺灣作家呢?」這個問題我被問過好幾次。
「鄭清文」,我每一次都這麼回答。

對方表示他也喜歡鄭清文的作品,讀過好幾本他寫的書。連喜歡的作家都一樣,時間流逝的速度霎時快了起來。我們兩人一直聊到餐會結束,都還繼續站著聊個不停。

幾個小時後,當我回到家中,打開電腦準備寫稿時,突然收到一封朋友發來的訊息。
「我剛看今天的新聞,得知鄭清文好像過世了。據說是今天中午,在醫院進行復健後突然心肌梗塞。」

我一時陷入混亂,就這樣點開她附加給我的報導。

畫面裡出現一張照片,是當年鄭清文以舞臺劇「清明時節」原著的身份,和吳念真留下的合影。影中人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像平常一樣精神不錯。然而,當我開始閱讀內文,一顆心開始往下沉。

看來,鄭清文真的過世了。

從書迷到結識作家,一起參加讀書會等等的日常交流

初次邂逅鄭清文的作品,是在2003年的夏日。那一年,我正打算參加文建會(今之文化部)主辦的翻譯競賽。

競賽分成詩與小說兩個類別,比賽辦法兩邊一樣,都是把華文創作的作品翻譯為日文(同時也有英語和法語)。我那時打算參加小說類,方法就是找一篇自己喜歡的短篇小說來翻譯。

當時我對臺灣小說並不熟悉,完全不知道該選什麼樣的小說參賽才好。於是我決定去公館逛書店,想找篇有意思的作品。

不知道逛到第幾間書店時,我拿起了鄭清文的短篇集翻閱。

在這之前,我已經站在書店翻閱過好幾本書,差不多累得不大有興致讀下去了,但還沒讀幾行字,這些疲累立即被忘得一乾二淨。

他寫的文章就像一段美麗的曲子,隨處可見彷彿經過細膩計算的精準描述。字裡行間隱含想像空間,同時又能明確地傳達情景。更重要的是,他的故事基底有著強大的主題流淌其中。

我一口氣讀到最後一頁,這本書就是「春雨」。

於是,我決定翻譯這篇短篇小說「春雨」,參加比賽。

翻譯作品只花了我兩天即完成,我自認還算譯得不錯。那之後的3個星期左右,我每天斟酌譯稿的字句,最後終於完成一份自己也覺得滿意的作品。

評選結果公佈,我拿下第1名。由於第2名從缺,我想應該獲得很不錯的評價。只不過就我自己而言,總覺得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在翻譯之前,作品本身就非常卓越,所以從我選中這篇作品的那一刻起,就有勝負已定的預感。

接下來,10年光陰過去,我開始替某報紙的專欄寫稿,某一天編輯對我說:

「我這次要跟鄭清文老師碰面,可以替你轉交那篇翻譯比賽的得獎譯稿喔,而且鄭老師他也懂日文。」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譯得不錯,但想到要給作者本人閱讀,還是覺得實在太厚臉皮,而有點畏縮。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的想法有了轉變,決定把這當成一種緣份,接受編輯的好意。

只不過,當下我並沒有特別期盼,那時候沒有收到鄭清文的回音。

然而又過了半年左右,同一位編輯卻突然寫信過來,信上說:

「鄭清文老師說想跟木下先生聯絡。」

信裡還附上鄭清文的電話號碼。

我拿起話筒,卻沒辦法立刻按下號碼,又把話筒放回原本的位置。
「我應該跟他說日文還是中文好呢?」

我一邊這樣思索,然後再次拿起話筒。
「喂?請問是鄭清文老師嗎?」

那時我說的是中文。

鄭清文想跟我聯絡,是想請我到他統籌的私人讀書會裡當講師,希望我能從日本文學中選一位作家,來聊一聊他的生平或作品之類的事蹟。

我選了和我一樣在外國定居的小泉八雲,想談談他的作品與人生,以及在國外生活這件事等等,並詢問鄭清文的想法,他對我說:「聽起來很有趣。」

自此以後,我開始會跟鄭清文私下碰面,可能是去喝咖啡,或是去聽音樂會。對我來說,那段時間就像做夢一樣。

在那些時間裡,當然也會聊到鄭清文的小說。

「說中式炒鍋炒菜的聲音聽起來很像『三八、三八』,我覺得好感性。」

「我很能體會偷廁所衛生紙的男人他心裡的感受。」

當我告訴他我的讀後感時,鄭清文就會露出滿臉笑容,先說那部作品的標題,然後道出詳細的解說。

不僅如此,他還會告訴我一些創作秘辛,包括小說裡的角色是否參考實際存在的真人等等。當時我還不明白那些事有多寶貴,但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了。

細緻刻劃小人物,娓娓道出人世縹緲與鄉土關懷

後來,某個網路媒體向我邀稿,要我介紹臺灣文學給日本人。

我毫不考慮就選了鄭清文的作品。只不過,我不想介紹像「三腳馬」那樣已經在日本翻譯出版的代表作,而想介紹他的新作品。於是我選了收錄在「青椒苗」(2012年,麥田出版)裡的故事「大和撫子」。

故事舞臺從日本統治時期開始,一直寫到戰後動盪不安的時代,透過一位男人的視角去描述一名活在這大時代底下的臺灣女人的一生。讀畢之後,腦袋裡仍被那受大時代擺布的男女占據。並深切體會人類是多難抵抗一整個時代的巨浪,只能任憑夢想與愛情通通葬送於歷史的虛無縹緲。除此之外,作品中描寫日治時代當年的社會情景,彷彿一張張隨手拍下的照片,讓讀者能在心中鮮明地勾勒出畫面。

行文至此,我想到鄭清文常對我談起日本統治時期的事,聊那時每天平凡日子裡,有臺灣人,也有日本人的生活。鄭清文出生於1932年,二次大戰結束那年他13歲,聽著他談當時的所見所聞,我幾乎陷入一種錯覺,以為自己也身歷其境。後來我寫小說《アリガト謝謝》時,也參考了不少那時聽他談過的事。

2012年5月6日,鄭清文在自由副刊(自由時報的文藝版)發表小說「蟲與鳥」。他的小說底下,一個小小的欄位刊登著我的文章,「隨筆臺灣日子~阿塔嘛控古力」。這是我與鄭清文同場上映。這件事讓我開心不已,直到今天都還收藏著那份珍貴的報紙。

(全文省略敬稱)

鄭清文 ZHENG Qingwen

1932年出生於臺灣,自臺灣大學畢業後,在銀行工作了40年。1958年於聯合報發表出道作品「寂寞的心」,此後陸續創作多篇小說與童話,獲得無數文學獎肯定。代表作有「簸箕谷」、「玉蘭花」、「三腳馬」、「春雨」、「採桃記」等等。

標題圖片提供:木下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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