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社事件與「放諸流水」的智慧

政治外交

日文裡有句慣用語叫做「放諸流水」(讓過去隨著流水帶走,有「既往不咎」之意),並不是單純地「選擇性遺忘」。這是源自於注重精神潔淨的日本神道的「祓除淨化」,包含了「徹底清除過去的糾纏或憎恨,讓關係及生活煥然一新」的意思。

正好可以將這句慣用語套用在現實生活,是2005年在日本與臺灣之間舉辦的活動,即1871(明治4)年發生琉球人遇害事件的被害人遺族與臺灣方面的加害人遺族的和解案。當時,我在臺北偶然看到這則新聞預告時,雙方的心結真的能夠如此輕易「放諸流水」嗎?對此感到半信半疑。

因為這起事件結下的樑子根深蒂固。從那霸返回宮古島途中的貢納船漂流到臺灣的東南部,船上人員上陸後迷路誤闖牡丹鄉,有54名琉球人遭到排灣族殺害,明治政府利用這起悲劇在3年後的1874(明治7)年強行出兵臺灣。日軍持著近代化武器攻打牡丹社的排灣族,不分男女老幼殺害,甚至奪去生活場域,境遇悲慘。以上這兩起事件合起來稱為「牡丹社事件」,也是之後廢除琉球王府設置沖繩縣(1879・明治12)和占領臺灣(1895・明治28)的發端。

牡丹社事件日臺大和解

2005年6月,如同新聞所預告的,舉辦了和解儀式及相關活動。

排灣族的遺族利用5天的行程拜訪沖繩縣,與遇害的琉球人遺族共同參拜位於那霸市波上護國寺的「臺灣遭害者之墓」,之後前往宮古島與市長以及島上的相關人士會面。市長緊抱著排灣族少女的照片,感動了許多人。席間,臺灣方面表示雖然事件起因於語言和文化的差異,但是深深地為在牡丹鄉遭到殺害的琉球人遺族致歉;而日本方面也為臺灣出兵謝罪,拋下歷史的糾葛,互相承諾放眼未來建立友好關係。這項號稱是「牡丹社事件臺日大和解」的活動,是作為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60周年的其中一環,在臺灣和沖繩分別都出現大幅報導。然而,東京的電視臺或報社僅有簡單的小幅報導,從這樣的反差我也感受到存在於「大和」(日本內地)和「琉球」(沖繩縣)之間的隔閡。

對牡丹社事件的解釋需字斟句酌

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內,解釋牡丹社事件的告示牌(攝影:平野久美子)

約莫過了10年之後的2016年1月,我從宮古島市議會的議員聽到,「設立在臺灣屏東縣牡丹鄉的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在告示牌的說明裡出現了『持有武器的66名成人男性來到部落』的敘述,住在沖繩本島的遺族希望能夠予以刪除,這也成為市議會裡討論的焦點。雖然已向臺日的學者要求訂正,但是後續進展不得而知。」

那時,剛好我預定下個月要去屏東縣一趟,因此答應了要確認上面的告示牌敘述,以及對負責文化行政事務的長官傳達遺族的顧慮。

這趟停留期間,確認了告示牌「持有武器」一文已經刪除,所以在4月到訪宮古島時,也順便報告了此事。那時,偶然地在「宮古每日新聞社」遇到遺族之一,先前強烈要求刪除告示牌那段說明的N氏。他的五官深邃,個子小但是體格結實,他介紹自己為武術家。不知道是否是這個緣故,他散發出讓人不易親近的氛圍,眼神也相當銳利。

2006年,N氏參加臺灣舉辦的牡丹社事件研討會,之後在參觀的紀念公園裡發現「持有武器的66人…」一文,當場向主辦單位抗議。

「這樣的敘述不就是說我的祖先會被殺,來自於原住民的正當防衛嗎?這對我來說是二度傷害。」他堅定地表達。

說明方式不同,被害人可能就變成加害人,對整起事件的印象也會全然改觀。但是另一方面,臺灣的政治情況特殊,因為兩大政黨的意識形態不同,隨著政權輪替,在歷史認知上也出現差異。因此,撇開臺灣的政治環境,就無法討論紀念公園設立的告示牌敘述是否正確。此外,這已經是一百數十年前的事件,在臺日的家族之間又是如何被傳承下來,也必須列入考量。於是,我向N氏說明臺灣的情況,可是他的表情依然凝重,主張應該把所有的告示牌撤掉。我覺得他的憤怒似乎不只是針對臺灣,也包括了併吞琉球的日本本國。

難得在2005年達成和解,遺族的心裡卻依然存在著歷史糾葛,令人遺憾。我試圖把遺族的心情傳達給臺灣方面,希望雙方能達到真正的和解…。

「找個機會和臺灣的相關人士談一談,如何?我來幫忙。」

道別時,我向N氏提出這樣的建議。

傾聽遺族的心聲,達到真正的和解

之後大約過了1年半,也就是今年9月,突如其來地接到N氏打來的電話。

「能否陪我一起拜訪屏東縣?」

於是,雙方約定好以未來視點做為談話基礎,向屏東縣政府的文化政策首長.吳錦發文化處長發出電子郵件,內容是關於遺族想要商量紀念公園的告示牌內容,以及從位於縣内統埔的「琉球墓」帶回遺骨納入家族墓地。

屏東縣統埔的「琉球墓」(攝影:平野久美子)

吳處長本身是知名作家,有很深的歷史造詣,探求史實的信念也不曾動搖,外貌感覺很像古代武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願意「傾聽」,有廣納建言的開放胸襟。

2017年10月25日,和吳處長的會談了將近2個小時。N氏一手拿著提案文件,提到因為很多遊客會看紀念公園的告示牌説明,所以非常重要,希望能夠重新檢討內容。他的提案是加害人日本的臺灣出兵以及被害人琉球人遇害事件不要牽扯在一起,而是將兩個事件分開說明。

對此,吳處長表示關於牡丹社事件的縣内告示牌和遺跡目前正處於重新檢討的階段,約定好這份提案文件將與學者的意見書視為同等的討論材料。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遺骨處理問題,因為54名被害人的遺族沒有全員申請,所以很難歸還。現在,祭拜遇害者的「琉球墓」已經被指定為國家古蹟,如果要挖墓的話,就要事先徵詢學者的意見,也必須付諸政府的審議會取得同意。會持續關注墓地的大規模改建,及未來學術研究上的挖掘,對此N氏也表示贊同。

會談後,N氏似乎鬆了一口氣,露出溫和的笑容與吳處長握手。吳處長對他說道:

「我正為促進臺灣與日本和解而努力,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壓力,作為文化處長,我會堅持下去。」

會談後的吳錦發文化處長(左)與N氏(攝影:平野久美子)

瞬間,我再次深刻體會到「放諸流水」一詞的意義。

不只是歷史事件,期盼有更多人理解事件的原委

隔日,我參觀了縣内的六堆客家文化園區,在客家傳統祭神文化的展覽前停住腳步,這是為了驅邪消災,將廟裡使用的金紙或符咒、文件之類的燃燒之後的灰燼拿到河川「放諸流水」的儀式。過去的糾葛或惡習等經過水的淨化,讓人充滿開始新生活的動力……讀了此說明之後,這與神道的「祓除」及日本傳統的「雛流し」(將紙娃娃用木船送出海,隨著流水洗淨附在身上的厄運及污穢之物以確保平安的儀式)相通。作為鄰居,我們從各自的遙遠祖先傳承下來的共通智慧,沒有什麼是不能和解的吧。

如果無法努力互相傾聽彼此的內心,歷史認知的鴻溝就無法填補,雙方能夠朝向未來交換有建設性的意見是非常重要的。

也因為有好幾位當地民眾的協助,才能夠實現這次的會談,對於以處長為首的臺灣方面的誠懇態度,致上由衷的感謝。而且,我也對鼓起很大勇氣克服內心累積的哀傷、痛苦來到屏東縣的N氏表示敬意。誠摯盼望宮古島的各位與屏東縣牡丹鄉的居民能夠持續進行草根的民眾交流。已經有來自石垣島的訪問團到屏東來,若身為當事人的宮古島市民能來到當地,和解的意義才夠深刻。甚至希望在宮古島也能夠建立牡丹社事件的紀念碑,因為和事件當地相比,來自日本本土的觀光客對此事件的情報量是少之又少,這也有助於讓他們認識事件的史實及和解的事實。

標題圖片:臺灣屏東縣的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攝影:平野久美子)

日本 臺灣 牡丹社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