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臺灣的日本人系列:臺灣原住民族研究的先驅——鳥居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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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影像成功解讀問世

1990年,在東京大學的總合研究資料館標本室中,偶然間發現了一個紙箱,裡面裝滿了大量的攝影乾板負片。

沖洗出來的照片,顯現著亞洲各個地區百年前的樣貌,經過調查後得知,這些珍貴影像大多是出身日本德島縣的鳥居龍藏所拍攝。由日本政府資助,13名專家發起了「鳥居龍藏博士攝影乾板影像再現計畫」,目的在於重現、保存與調查這些影像。

乾板相機(提供:古川勝三)

但要研究這些影像在何時何地拍攝,又是為何而拍攝等等問題,由於缺乏可供參考的資料,解讀工作極為困難。所幸2000年時,在德島縣立鳥居龍藏博物館中,發現了數萬件鳥居龍藏未公開刊登的手稿、日記、田野日誌、素描、圖畫及標本,其中包含東京大學所發現的玻璃乾版負片的相關資料。經過研究之後,成功解讀了2545張乾板負片,其中佔最大比例的,便是臺灣原住民族的相關影像,多達824張。

自小在家獨自學習,後投身人類學研究

1870年4月,鳥居龍藏出生於現在德島市東船廠的富裕商家,天生擁有強烈的求知慾,喜好獨自遊玩,進入小學無法適應而退學,之後小學到中學的課程都是自修完成,極有效率地獨自學習國語、漢文、英語、生物、地理、歷史等等科目,為往後的研究打下了良好基礎,但由於幼年時期缺乏團體生活的經驗,也產生一些負面的影響。成人後的鳥居曾經自述:「我不太喜歡外出與人交際,因為這種個性,除非必要,否則完全不會主動拜訪前輩或朋友。」

鳥居龍藏(提供:古川勝三)

1886年,坪井正五郎――之後成為東京帝大理科大學人類學的首任講座教授――成立了東京人類學會,時年16歲的鳥居立即加入,成為會員。2年後的1888年,在坪井登門造訪後,鳥居下定決心,將人類學當作一生的志業。鳥居不惜拋棄所繼承的家業,全心投入當時研究前景尚未明朗的人類學研究,於1892年前往東京定居。

成為東京帝大人類學教室標本整理專員的鳥居,在坪井的身邊展開正式的研究生涯,此時坪井29歲,鳥居23歲。鳥居在坪井的指導下,從事人類學研究,另一方面,在理科大學修習動物學、進化論、古生物學、地質學;在醫科大學授課教師的講解之下,學習解剖學、胚胎學,盡情地吸收各類廣泛的知識。在課堂和實作的反覆鑽研之中,發生了一件重大的歷史事件,那就是1894年7月日本與清帝國開戰,翌年4月17日於日本下關簽訂清日講和條約(又稱「馬關條約」),日本藉由此條約,獲得遼東半島、臺灣和澎湖群島的領土所有權,因此有必要對遼東半島進行調查,鳥居自告奮勇,募集所需費用,進行了首次的海外調查。當時鳥居獨自前往遼東半島,從1895年8月到12月,進行採集調查,發現支石墓、遼代的遺跡等,此珍貴的體驗,對當時25歲的鳥居來說,可謂影響極為深遠。

日本政府領有臺灣之後,創設臺灣總督府,開始實行統治,但完全沒有臺灣的相關資訊,因此總督府委託東京帝大理科大學,針對動物、植物、地質、人類等4個領域,進行調查。當時一般日本人的認識中,臺灣是一個有獵人頭習俗的野蠻人居住的島嶼,導致人類學系裡沒有人願意前往臺灣進行調查,鳥居覺得若不去調查非常可惜,於是自告奮勇接下了此重任。或許正因為如此,鳥居行前準備時,獲得了許多良好裝備,可謂條件優厚,於是得以在現地調查時,使用當時非常稀少的照相機。

4度來臺,深入山間展開田野調查

第1次的臺灣調查始於1896年8月,鳥居在基隆上岸,耗費5個月在東海岸進行田野調查。此調查的重大意義在於,當時野外調查的主流紀錄方法是素描,鳥居是第一個採用照相機作為紀錄工具的日本人類學者。但當時並非人人都會使用照相機,因此鳥居在出發前,努力地學習如何操作相機,並且反覆練習。當時的暗箱式相機體積既大且沉,作為底片的玻璃乾版,單張就重達80公克,因為一口氣攜帶了接近500張的玻璃乾版,總重超過40公斤,搬運時非常辛苦。

調查中的鳥居龍藏(提供:古川勝三)

鳥居由基隆――臺灣北部的主要港口――上岸,首先前往台北面見首任臺灣總督樺山資紀,其後轉往圓山貝塚進行調查。結束後回到基隆,搭船往南,乘小艇在花蓮上岸,購買食品等物資,經由陸路從富田→瑞穂→玉里→池上→台東,一路南行,沿途針對阿美族、卑南族、布農族進行調查。

其後於返回北部途中,在太魯閣詳實地紀錄了泰雅族的語言、生活型態與習慣。完成調查後,從花蓮回到基隆,踏上歸途,回到日本。鳥居的田野調查工作,持續到同年12月為止,完成了4個原住民族的分類作業。此調查報告提交給臺灣總督府被加以運用,成為臺灣原住民族的珍貴資料。

第2次的調查始於1897年10月,為期3個月。當年6月,鳥居擔任東京帝大理科大學助手,與中島藤太郎――通過報紙公開甄選的人員――一同出發,前往臺灣。此次調查的主要目的在於,前往臺灣東南方的海上孤島「紅頭嶼」(現稱蘭嶼),針對定居島上的海洋民族「雅美族」(達悟族)進行調查。抵達基隆後,前往台北的圓山貝塚、淡水溪沿岸和八芝蘭等地的石器時代遺跡,進行挖掘調查,接著由基隆乘船,直接前往「紅頭嶼」。在島上為期70天的調查活動中,鳥居針對「雅美族」的服飾、住家、傳統拼板舟和捕飛魚、水芋種植等等傳統活動,詳實地留下珍貴的紀錄。

第3次的調查從1898年10月開始,持續到同年的12月,以台東的知本溪以南一帶為主要調查區域,進行原住民族相關調查。經由海路從車城上岸之後,從恆春入牡丹社,針對排灣族進行調查,足跡一路延伸到屏東的楓港到枋寮、丹路,記錄了魯凱族的相關資料後,再由台東出海前往綠島,完成調查之後返回日本。

2年後,也就是1900年,鳥居展開第4次的臺灣調查,那年正是他30歲而立之年。1月時,鳥居與精通原住民語言的助手森丑之助,一同從日本出發,在臺灣持續進行長期的調查直至10月。抵達基隆後前往台北,在總督府會談關於調查活動的計畫,接著轉往澎湖,於馬公上岸。

自馬公搭船抵達台南→高雄→東港。自東港上岸後,轉為陸路前進,路線為枋寮→水底寮→潮州→來義,於此處再次調查排灣族的情況,之後沿著屏東→口社→旗山→松林→六亀→台南的路線,抵達嘉義搜集鄒族相關資料。在此雇用了8名原住民,加上嘉義事務所的池畑,共計11名人員,沿著東埔→集集→竹山→雲林→北斗→彰化→台中→東勢→台中→南投→集集→埔里→眉溪→埔里→東埔的路線移動。

當時臺灣瘧疾、阿米巴痢疾、傷寒、霍亂等地方性流行病肆虐。再加上約有164座超過3000公尺的險峻高山,居住在山裡的原住民沒有文字,更不知道何謂照相,而且習慣以獵人頭作為成人的象徵儀式,因此在當地進行調查工作,必定伴隨著許多困難與驚險。實際上,他們所調查的原住民村落之中,便曾發現超過200個頭蓋骨的棚架。

同年4月,憑著一股衝勁,決定登上3952公尺的「新高山」(玉山),鳥居成為第一個成功登上臺灣最高峰的日本人。雖然說他當時年輕力壯,但其行動力還是令人佩服。攻頂成功後,下山抵達玉里,一口氣北上直達花蓮,經由蘇澳→羅東→宜蘭,從基隆返回日本。鳥居經過這4次的調查,將居住在臺灣山地的原住民分類為9族:泰雅族、鄒族、布農族、邵族、魯凱族、排灣族、卑南族、阿美族、雅美族。田野調查之中,針對原住民族的身體、語言和生活文化進行探究,留下了珍貴的紀錄。此辛勤努力的成果,便是現在留存的824張關於臺灣的照片,時至今日,這些照片都成為可以一窺19世紀末原住民族樣貌的珍貴史料。

踏查足跡遍及世界各地,留下大量珍貴的研究史料

在臺灣本島的調查,不僅限於原住民族。鳥居的圓山貝塚調查,也為臺灣的考古學研究打下了基礎。在臺灣的原住民及考古學的研究者之中,除了鳥居龍藏之外,尚有伊能嘉矩、鹿野忠雄、森丑之助、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馬淵東一、千千岩助太郎、小川尚義、淺井惠倫等人。他們在臺灣原住民尚保有獨特生活習俗的年代,留下了珍貴的文字紀錄和影像,現今的臺灣學術界承繼了這些珍貴的史料。鳥居龍藏所進行的數次臺灣調查,對於研究者而言,無疑是一個意義重大的里程碑。

因此,鳥居龍藏可以說是臺灣原住民族研究的先驅。除了臺灣之外,他也多次前往沖繩、中國、滿洲、蒙古、朝鮮、西伯利亞、庫頁島等地進行廣泛的田野調查。1905年升任東京帝大講師,1921年以「史前滿蒙研究」獲頒文學博士學位,隔年晉升為助理教授,但他在1924年辭職,於自家成立「鳥居人類學研究所」,和他的夫人きみ子(Kimiko)等家人一同在日本與中國各地持續進行田野調查的工作。尤其對於中國王朝之一的「遼」特別有興趣,往後成為鳥居的志業。1939年,鳥居接受哈佛燕京學社的邀聘,與家人移居中國,後因日本戰敗,於1951年返國。1953年1月14日,在東京以82歲高齡逝世。

標題圖片:鳥居龍藏與雅美族的船(提供:古川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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