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臺灣LGBTQ電影看見未來臺灣認同的「多元性」

社會

LGBTQ的文學作品與電影,在臺灣已發展成為一大系統與流派,歷史其來有自。透過作品中人物關係與所處社會各層面的描繪,讓LGBTQ成為一般社會議題而廣為探討,同時豐饒了臺灣本土的多樣性與包容性。

LGBTQ電影《阿莉芙》的企圖

有一部2017年上映的臺灣電影《阿莉芙》,英語片名寫作《Alifu, the Prince/ss》,誠如「Prince/ss」這個詞彙所示,電影描述「阿利夫」本是臺灣原住民族排灣族的王子出身,後來他進行變性手術,以公主「阿莉芙」的身份繼承頭目。故事講述四位LGBT身份的當事人,如何在以異性戀為前提的夫妻形式以及原住民社會的傳統規範中糾葛掙扎,而電影結尾更是令人驚奇。由於主角的女同性戀好友愛上了阿莉芙,「好友=女同性戀」和「阿莉芙=生理性別男性的跨性別者(變性手術前)」,竟在一場偶發的性愛裡孕育出了生命。最後,孩子和生母一起去見另一位「媽媽=阿莉芙」,整齣電影即在此收尾。這是一部拍得很美的電影,全片以性別與性別認同為軸線,不斷對稱翻轉各種現象,讓劇中人物擺脫刻板印象,在種種繁複交纏的「擺盪」裡掏洗出人人心中各自的夢。雖說片中仍不乏幾點令外界質疑之處,像是由非跨性別的演員飾演跨性別者而導致的刻板印象,還有對劇中的性暴力缺乏批判等等。即便如此,這仍是一部充滿企圖心的作品,試圖討論性別與身為少數民族的原住民等諸項議題,並成功打進各項國際影展。

這部電影也成為我和一位正來臺的朋友的談論話題。我朋友是位日本的律師,主要處理在日外國人以及LGBTQ等社會少數人士的相關問題,他搭飛機來臺灣時無意間點選了《阿莉芙》來看,覺得很感嘆,說從這部片看來,臺灣對於多樣性的理解及接受,進步程度恐怕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

個人議題即社會議題

2017年,臺灣大法官釋憲明指「不允許同性婚乃違憲」,在國際社會留下強烈的印象,表達臺灣雖不屬聯合國,仍是擁「立憲民主」的進步獨立國家。不過其實在這件事之前,臺灣就拍過很多以性少數為題材的電影。

為什麼以LGBTQ為題材的臺灣電影這麼多?這點恐怕與1960年代美國女權運動中催生出的「Personal is Political」(個人即政治)脫不了關係,這句話指出社會議題往往是個人議題的擴大延伸。我們或許能說,臺灣的LGBTQ電影是試圖透過描寫人類生活中最私密的性事,特別是性少數的煩惱與認同,來體現出臺灣社會的現實與扭曲。

日本採用類似手法的,有拍過《男色誘惑》、《寂寞的戀人啊》的電影導演橋口亮輔,不過聚焦性少數者題材的日本電影不但稀少,更罕見把這項議題擴大,以社會層面來探討的作品。如今在日本,LGBTQ的人權問題漸受媒體關注,但同時卻也時有耳聞LGBTQ人士表達「不想被聚焦關注」的聲音,換言之,日本還是傾向認為「性方面的事屬於私人範疇」而避免觸及。

白先勇、李安、蔡明亮等大師的LGBTQ作品的傳承脈絡

來自臺灣的世界級導演李安,也拍過如《囍宴》(1993年)、《斷背山》(2005年)等以性少數為題材的名作。

《囍宴》可說是LGBTQ電影的經典作品,描述一位移民美國的年輕臺灣男同性戀者,在保守的華人社會與美國社會之間困惑糾葛的故事,電影調性幽默卻刻畫著深刻的人性。除此之外,電影《色,戒》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下的香港與上海為舞臺,把國家之間的權力位階與暴力投影到最為個人的「性愛」關係中,勾繪出橫陳在個人與家國間的「愛情」與「扭曲」,亦可說是架構在「Personal is Political」上的作品吧。

《囍宴》《色,戒》(攝影:栖來光)

李安導演曾在訪談中說:「在現實世界裡我一輩子都是外人,何處是我家也難以歸屬,不像有些人那麼清楚。在臺灣我是外省人,到美國是外國人,到大陸叫臺胞。這點我無能為力,但同時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的命運。我一輩子都會是個外人。」(*1)「沒有故鄉」的感受,與伴隨的身份認同問題,是被歷史擺弄的臺灣社會從各種面向需面對的問題,當這份複雜情節投射到所謂「灣生」,亦即出生在臺灣的日本人身上後,即催生出紀錄片《灣生回家》(2015年)。

臺灣的代表文學家白先勇和李安同屬於戰後來自中國的移民族群,其代表作之一《孽子》(Crystal Boys)於2003年被改編為電視連續劇,纖細描繪出在性與身份認同間飄蕩的青年,以及1970年代戒嚴令底下的臺灣男同性戀社會的面貌。

另一位馬來西亞出身的導演蔡明亮,同樣已公開宣言自己的同性戀身份,他在作品中大量汲取性少數者要素,描繪生活在都會裡的人心孤獨,備受國際好評。

(*1) ^ 引自張小虹著「愛的不可能任務:《色,戒》中的性-政治-歷史」(收錄於《台湾文化表象の現在》,2010年あるむ出版,暫譯「現今的臺灣文化表象」)一文中的參考文獻:張靚蓓《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傳》

探索臺灣意識與身份認同等各面向的糾葛

到了千禧年前後,臺灣電影業界急速凋零,拍攝的作品數量大減。接下來,「臺灣認同」隨著民主化思想的逐漸扎根,以及對中臺關係的危機意識而迅速高漲,像是要呼應這股熱潮似的,電影《海角七號》(2008年)問世,各種有著強烈臺灣本土色彩的作品陸續推出。

其中,2012年上映的電影《男朋友。女朋友》,以1990年代的民主運動野百合學運為背景,描繪一女兩男的友情與愛情,接下來又有《醉・生夢死》(2015年)、《滿月酒》(2015年)、《日常對話》(2017年)、《自畫像》(2017年)等引起討論臺灣社會的LGBTQ作品登場。本文開頭所提到的《阿莉芙》,則以少數民族與身份認同為題材,可說是臺灣電影邁入了新局面的示範作品。

然而另一方面,傳統・保守的看法仍然根深柢固,以宗教因素聯手保守派勢力發起的反同婚「公投」(日本稱國民投票)與各項政治問題等等,致使社會漸漸走向分裂的狀態,也務必加以留意。

孕育出對多元性的包容與寬容心的土壤

大多數的情況下,愈是講求國家認同,排他性就愈發強烈。以日本為例,從發揚「國學」時起,一直到明治時代型塑出「日本人身份認同」的國民後,也開始強化對不同民族的同化,而這股浪潮更波及到了朝鮮與臺灣。近年來日本右傾化的趨勢再起,對在日外國人的仇恨言論,如今已成社會問題。

然而,細觀臺灣認同在臺灣展現出的深度,筆者發覺在這裡產生的現象似乎與日本徹底相反。是把原住民、西班牙、荷蘭、清朝、日本、中華民國等,臺灣一路走過的歷史加以內化,要讓臺灣更加臺灣,就像百寶箱那樣孕育出包容各種族群共存的多元性,成為了澆灌出電影《阿莉芙》與同性婚合憲解釋的養分。臺灣所包容具有的,是一個能與多樣性寬容共存,進而勾勒出明日前景之美。而我想這一點,正是如今以日本人為首的諸多外國人之所以深受臺灣吸引的原因吧。

標題圖片:里山咖啡(提供:栖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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