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堂城中店吹熄燈號的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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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4月底的時候,有則新聞成為了眾人的熱議話題。

「金石堂城中店6月底熄燈」

這則新聞正式公布後,許多人都在臉書等社交媒體上回應,像是「小時候常去的店沒了,真的好可惜歐」、「以前約會常約在那裡見面,讓人不禁回想起當年」等等貼文,大家紛紛回憶起這間書店的種種過往。

新聞公開後的隔天,城中店就辦起了特賣會,除了新書以外,一律6本500元;2樓和3樓的書架上滿滿都是堆積如山的書,來店搶購的顧客人滿為患。每個人都抱著好幾本書,繼續尋找其他中意的書籍;收銀台大排長龍,擁擠到上下樓梯都不容易。顧客之中甚至有人大老遠從花蓮或高雄趕來,為的就是親眼看看金石堂城中店最後一眼,盼能永遠記住書店的模樣。

金石堂城中店決定結束營業後的店內一景。(攝影:木下諄一)

望著眼前書店的這片光景,我有種重慶南路書店街的最後堡壘也淪陷了的感覺,一片寂寥落寞突然湧上,久久不去。

重慶南路書店街的發展歷程

重慶南路的書店街,歷史可以遠溯到日本統治時期。

1915年,臺灣總督府在重慶南路上設立「台湾書籍株式会社」的店舖,專門出版中小學的教科書,這是此書店街的濫觴。此後,當時臺灣規模最大的書店――座落在赤煉瓦建造而成的巴洛克式美麗建築之中――新高堂開業,店址就在榮町通(現在的衡陽路)交會的路口上,販賣從日本內地訂購的各式書籍雜誌和地圖等,之後又有共9間書店在新起町(現在的漢中街、長沙街附近)開業,而榮町通和本町通一帶,也接連開了文明堂等大型書店。於是這個街區飄散著一股濃厚的文化氣息,與此同時,閱讀習慣也在臺灣人身上萌芽。

1945年,日本人在戰爭結束後回到日本,接下來,從中國大陸渡海而來的國民黨政府和上海掛外省人,成為了這條文化街道的統治者。

台湾書籍株式会社變成臺灣書店,而新高堂則更名為東方出版社,終止了日文教科書的業務,開始販賣從上海訂購的中文教科書和各類書籍。知名的商務印書館也在此時草創,其前身是日本統治時期的太陽號書店。在如此的時代潮流之中,臺灣知識份子對於至今未曾接觸的中國書籍感到新鮮又好奇,一時人人競相閱讀。

從1950年起到1980年,則是重慶南路書店街的全盛時期。

政經局勢穩定,人人求知若渴,同時出版社如雨後春筍般設立,1960年代不僅出版《西線無戰事》、《飄》、《戰爭與和平》等等世界名著的譯本,也催生出許多臺灣人自己的文學作品。進入1970年代,書店的經營型態出現大幅轉變,不只經手書籍的進口販賣,也開始獨立經營出版事業。

金石堂城中店誕生於1985年,店址非常接近總統府,設立在重慶南路和衡陽路的交叉口,正對著東方出版社,地點極佳。門市為3層建築,在日本統治時期曾經是西餐廳和照相器材的店舖,目前被指定為二級古蹟,曾經是附近一帶的著名地標。

約莫在1990年代的後半,重慶南路書店街開始出現明顯衰退。當時剛好捷運通車,臺北市內的交通便捷起來,因此也大幅改寫了各大繁華鬧區的版圖,湧向重慶南路的人潮大幅減少;再加上網路普及,民眾的消費習慣開始改變,這也加速了衰退的狀況。如此一來,這個街區在全盛時期曾開滿了密密麻麻的百餘家書店,現在僅存10多家,數量銳減。

連鎖書店、獨立書店紛紛結束營業

「金石堂書店在2000年跨足網路書店的經營,成為臺灣首家同時擁有實體和線上店舖的書店,從那時起,期待兩者的優點可以出現加乘效果,因此推行了『虛實整合』的營運策略。此外,不只書本,更導入了咖啡店或活動會場等複合用途的空間,致力於提供和讀者相互交流的場所。」

金石堂營運企劃處的汪信次協理如此說道,他強調金石堂以新的方式面對外在環境的各種挑戰,同時也將目標定在創造時代尖端的新潮書店。

活動會場牆上的作家親筆簽名(攝影:木下諄一)

雖然如此,城中店的店面仍無法續租。重慶南路以往知名的諸多書店都接連改建成旅館,坊間有些傳聞認為金石堂也有可能變成旅館。

那麼為何金石堂不得不吹熄燈號呢?

有人說「這是因為現在大家都在網路上買書」,歸因於人們消費型態的改變。網路的確很方便,而且也比實體書店價格便宜。

但若檢視網路書店的銷售數字,另人驚訝的是,連大型書店的業績都大幅衰退。

如此一來,讓人不禁聯想,原因是否在於大家都不再閱讀了。2012年臺灣出版品的銷售總額是352億元,僅僅5年之後,卻幾乎腰斬掉到182億元。相對於此,不動產租金每年平均以5%上漲,在如此嚴峻的狀況之下,書店營運變得極為艱困。

就像是要證明這點似地,這2、3年來,臺灣各地的書店像是誠品書局、淳久堂書店、明儀倉庫書店、諾貝爾書城等知名連鎖書店的分店,還是淡水有河Book、天母書廬、大路書屋等獨立書店,都像是染上了傳染病一般,一間間接連結束營業。而在撰寫本文時, 我也突然收到了以前常去的旅人書房 Zeelandia Travel & Books,即將結束營業的消息;這都讓人不禁想問,到底是怎麼了?

網路視覺媒體的多樣化,改變了人們的閱讀習慣

大家不再閱讀這個現象,並非現在才開始。

我在臺灣出版首部作品《蒲公英之絮》的時候,當時是2011年,有好幾位報社和出版社的編輯告訴我,「要是早個十年就好了」。當時還不太理解此中深意,之後回想起,原來是意味著「書賣不動」的蕭條時代已經來臨。無論哪間出版社都壓低首刷數量,而且很難再版。對於尚無穩定讀者群的新人作家來說,是個非常辛苦的時代。

造成減少閱讀書籍的原因,可以舉出像是長時間使用通訊軟體Line或社交媒體如臉書等,以及各式各樣吸引目光的手機遊戲,簡而言之,原因在於出現了許多人覺得「更有趣」的東西;這些大多是快速輕巧的娛樂。大多都是屬於具有刺激性的娛樂,而且免費。(實際上需要支付網路通信的費用,但使用當下沒有實際感覺,容易遺忘。)

世界變得越來越方便,時勢所趨,某種意義上也許很自然。如此一來,遠離需要消耗精力的讀書嗜好,出現很多一整年讀書量掛零的人也不足為奇,更增加許多無法閱讀長篇文章的人,急速進入了「遠離活字」的時代。

另一方面,像是要反映「遠離活字」的趨勢般,Instagram、YouTube等等影像照片為主的視覺媒體則是朝氣蓬勃地發展,爆紅大受歡迎。作為一名文字工作者,對此不禁感到無限惆悵,但也只能認清這樣的現實。

雖無法阻止遠離活字現象,書也絕不會有消失的一天

我認為遠離活字的現象今後將更加速,若某天報章雜誌,甚至連網路新聞都消失不見變成影像,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但我並不認為書本會絕跡於世,因為書擁有其他傳媒無法表達的絕對特質,那是透過文字建構的廣大世界,讓讀者揚起無限的想像之翼,捕捉並享受其中的樂趣。

現今,時代在變。

在得知金石堂城中店要熄燈的那一日,我腦中諸多念頭盤旋,感慨萬千。

標題圖片:金石堂城中店(攝影:木下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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