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扎根的日本人系列:融入臺灣風景——攝影師・熊谷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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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臺灣近30年的熊谷俊之,和臺灣其實有著深厚的因緣。憑藉著從小對攝影的熱愛,加上對臺灣土地的好奇心與關愛,堅強的毅力,讓他不畏上山下海,跑遍臺灣每片土地,並深入民間,紀錄絕美的自然風景與當地的人文風土及祭典活動。已在日本各地舉辦過數次個人攝影展,以照片訴說臺灣動人的日常與非日常。

熊谷俊之 KUMAGAI Toshiyuki

若談到旅居臺灣的日本攝影師,應該不少人腦中會浮現熊谷俊之這個名字,他曾擔任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臺灣的歷任總統和許多藝人明星的攝影工作而為人熟知,但他的攝影本色在於,信手拈來皆是臺灣隨處可見的日常風景。同時,他也是一位擁有多面向的攝影師,崇尚行動、體驗主義,曾騎單車「環島」一周,泳渡日月潭,登百岳,參與臺灣的傳統民俗儀式。2017年2月,臺灣交通部觀光局頒發了「臺灣觀光貢獻獎」,以表揚其貢獻。

接觸相機及來到臺灣的因緣

熊谷俊之初次接觸相機是在中學3年級的春天,當時他參加柔道社,卻和擔任劍道社顧問的老師逐漸熟識,在老師的推薦下買了Nikon的F301相機,成為他最初的攝影夥伴。熊谷沒有直接升上高中,而是在外補習,15歲時就通過了大學的入學資格檢定考試,當時的報章雜誌和媒體爭相報導,一時成為家鄉群馬的風雲人物。他記得補習班老師曾說過:「今後是社會學和人類學的時代」;雖然英文不拿手,但從小對漢字很感興趣;以上種種因緣,讓熊谷在1991年前往臺灣師範大學,學習華語,隔年又進入臺灣大學,專攻人類學。但是,熊谷為何選擇臺灣呢?

其實熊谷母親的家人,戰前住在臺北的六張犁,祖母曾在臺北建成小學校任教,之後在自家一樓開設的育幼院照顧孩童,生活起居都在一起。其中有一個孩子,就是目前臺北中山北路上的「林田桶店」老闆林相林。林相林的父母認為他將來要繼承自家的日式桶店,所以希望自己孩子能體驗日本家庭的生活,於是林相林就寄宿在熊谷祖母家中,自然而然地就和熊谷的母親自小熟識;而經過40多年後,熊谷來到臺灣時的保證人,就是林相林。熊谷回憶起當時笑著說,在師大的華語學習雖然漸入佳境,但在臺大的課堂上,卻是倍感艱辛。

「人類學系使用的課本幾乎都是英文,直到自己來臺灣為止,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因為英文而吃這麼多苦。忙到沒時間接觸自己最喜歡的攝影,但名義上還是加入了攝影社。」

大學3年級的時候,到花蓮太魯閣調查田野,進入屬於臺灣原住民的太魯閣族(當時分類為泰雅族的分支)的部落;在接近兩週的田調時間裡,熊谷以相機記錄他們的生活。在太魯閣族部落中,聽到耆老以典雅的日語交談,讓他開始注意到臺灣的歷史。

「老爺爺、老奶奶使用的日語停留在1945年,他們的說話方式讓我不由得立即挺起腰桿。此外,美空雲雀的卡帶聽到快斷掉了還是反覆播放;當我看到他們在週日下午,接收從沖繩傳來的電臺廣播訊號,享受著NHK電臺節目「揚聲歌唱(のど自慢)」的愉快模樣,讓我不禁大受衝擊。」

此時,熊谷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為一位專業攝影師。1996年從臺灣大學畢業後,自隔年起,在東京「赤坂攝影棚」戮力研修2年,累積經驗,邁向專業攝影師之路。1999年6月開始,成為自由的攝影助理,同年底,回到了久違3年的臺灣。熊谷一開始就在心中暗自決定,要在臺灣迎接他的21世紀。

不僅拍攝人物,不畏上山下海,只為了將絕美的風景收入鏡頭

回到臺灣後,承接來自廣告代理商和出版社的攝影案件,拍攝臺灣知名藝人和日系企業社長的照片,登上許多雜誌封面和專欄。某次接受日本雜誌的委託,獲得拍攝前總統李登輝的機會。此後便開啟了機運的大門,很幸運地持續得以拍攝陳水扁、馬英九以及現任總統蔡英文等歷任總統。作為一名專業攝影師,熊谷在臺灣的名氣,水漲船高。

但熊谷的攝影並未侷限於人物肖像。2007年初次登上臺灣最高峰玉山(日本統治時期稱「新高山」,海拔3952公尺)後,熊谷著迷於臺灣的自然生態,位於低緯度的臺灣,海拔3500公尺的地方居然森林廣闊,讓他覺得很新奇。其後又15次登上玉山,也3度登上臺灣的第二高峰雪山(日本統治時期稱「次高山」,海拔3886公尺),至今已攻下臺灣百岳中的21座高山。此外,為了追尋臺灣美景,他更將腳步跨到深山中的原住民部落和離島。熊谷列舉出臺灣的三大絕景:南投水漾森林、屏東好茶舊社、馬祖大坵島。

提供:熊谷俊之

「水漾森林是在1999年921臺灣中部大地震的時候,石鼓盤溪的水流受阻後形成的堰塞湖,原有的杉木林殘留於湖裡。雖然大家都說日月潭一日可見四季,但水漾森林一小時就四季兼具,如此風情萬變,令人目不暇給,極具魅力。」

連一秒都不肯放過,那些無時無刻變換的美景,這句話傳神地表達出如實感受。但水漾森林的杉林在921大地震後已經快20年,傳聞浸泡在水中的根幹不知能夠持續到何時,或許就因為是消失中的絕景,才讓攝影師更加著迷。

提供:熊谷俊之

屏東好茶舊社則是原住民族魯凱族的秘境,他們視北大武山――位於臺灣百岳中的最南方――為聖山,在當地建造稱為「石板屋」的石造住屋,過著一如往昔的傳統生活。而和馬祖有點距離的大坵島一帶,在夏季的某段期間,發出螢光的藻類及夜光蟲等會讓海水呈現一片藍色光暈,是非常稀少的自然現象,因此馬祖的「藍眼淚」廣為人知,可說是秘境中的秘境。熊谷列舉的地方都是陸地的孤島或真正的孤島,光前往當地就不容易。但熊谷必定親自前往拍攝,這就是熊谷流的攝影術。(但熊谷也提到,由於對面馬祖北竿島的街道燈光和途經附近海岸的船舶等的光害,大坵島並非最適合拍攝藍眼淚的地點。)

提供:熊谷俊之

深入被攝者行列中,透過五感體驗後,再以鏡頭捕捉動人的畫面

除了人物和風景之外,熊谷的攝影還有另一個特點,那就是客觀拍攝民俗祭典的同時,自己也加入拍攝對象的行列,參與其中的活動。無論是近年來風行一時的單車環島或泳渡日月潭的活動,還是舊曆十五前後,臺東舉辦的奇特民俗慶典「炮炸寒單爺」(祭典中信眾投擲鞭炮至神轎上的神明「寒單爺」),都可見到熊谷騎自行車奔馳、游泳於日月潭,抑或站在神轎上,扮成寒單爺的熊谷英姿。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無法透過言語表達,存在一個透過實際體驗才能窺見的世界。其實,我只是想要更加理解臺灣而已,例如「炮炸寒單爺」的活動裡,我站在神轎上實地感受到搖晃感,以及投擲過來的鞭炮炸裂在身上的灼痛感,吸入煙塵後的呼吸困難,如此種種感官衝擊,讓我的意識飄移遠去,遁入一種恍惚狀態,真的有種好像神明附體的感覺。」

通過參與攝影對象的行列,獲得親身體驗及感受力後,再透過相機的觀景窗捕捉對象的熊谷風格,令人難以模仿。其中含有對臺灣這塊土地無止境的好奇心與愛,而且還要有足夠的體力和行動力,才得以展現如此特殊的攝影風格。

提供:熊谷俊之

深愛臺灣土地的好奇心與行動力,讓攝影師完全融入臺灣風景

有一個臺灣家庭非常親切地接納了熊谷,那是他大學3年級進行田野調查進入太魯閣時,照顧過他的太魯閣族家庭。接近30年的歲月匆匆而過,一開始以日語和他交談的老爺爺、奶奶都已過世,當時仍是小學生的女兒,現在已經是一位母親,她們一家人的婚喪喜慶,熊谷必定出席;而她們來到臺北,也一定住在熊谷家,關係密切。2018年2月發生了花蓮地震,這一家人居住的公寓位於花蓮市內,震後已半毀,所幸無人受傷,熊谷行李也沒收拾就衝到當地探望。擁有可以一同喜怒哀樂的家人,也是熊谷的強大之處。

大約從數年前開始,熊谷心中萌發了一個想法,希望能用攝影的方式,向日本人傳達臺灣的魅力。2012年從大阪開始,之後到高松、東京、金澤,舉辦了總計4回的攝影個展。這些努力得到交通部觀光局的評價,去年獲頒「臺灣觀光貢獻獎」。頒獎典禮上熊谷的母親也順便「回故鄉」,到臺灣出席頒獎儀式。身為攝影師,熊谷已經獲得了一面「勳章」,但他仍舊思考著往後的拍攝對象,以傳達心中意念。

提供:臺灣交通部觀光局

「還有尚未登頂的百岳,也想走走一般的山林和古道。此外,像是參加大甲媽祖遶境那種根植於生活文化的民俗儀式,和臺灣人面對面接觸,再拍下他們如實的樣貌姿態,我尚在思考種種可能性。還有,我想讓手持相機的自己的存在感,消失無蹤。」

熊谷雖然說要「消去自己的存在感」,他卻已經融入這塊島嶼,成為了臺灣風景的一部份。詢問他有沒有尊敬的攝影師,他給了渡邊達生這個名字,雖然並非直接師承於此人,卻常常想要如他一般,創造「無論拍攝者,抑或被攝者,以及觀看者都覺得開心」的作品。另外一位尊敬的人士,是去年在直升機事故中喪生的空拍達人、也是《看見臺灣》的導演齊柏林。果然是深愛這塊土地的熊谷,才會說出的答案。

提供:臺南市觀光旅遊局

標題圖片提供:陳朝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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