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進階

臺灣的日劇世代與日劇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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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入臺灣長達半個世紀以上的日本節目,以偶像、愛情、勵志、綜藝等劇碼攻占人心,搭配歌曲、晨間劇、大河劇等多面向及要素,培養了臺灣豐厚的日劇世代族群。

日劇的人生療效

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最常聽父母談起他們20歲前後,在臺南城內紡織廠工作時,領了薪水,會去「宮古座」或「世界館」看電影。那時臺南城內的戲院很多,除了放映電影,有時也演歌仔戲。父親說戰後第一部開放的日本電影是《青色山脈》(青い山脈),第二部是《流星》(流れ星),《宮本武藏》更是造成全島狂熱。之中還曾經因為一部熱賣影片有潑硫酸的情節,引起社會仿效而遭到禁播。

終戰之後,臺灣脫離「昭和」進入「民國」,在民眾教育上,鼓吹蔣介石對日本人「以德報怨」的「德政」,雖曾經是敵對國,可是戰後那段時間的關係似乎不錯,畢竟我的父母在終戰時仍然是小學生,直到他們談戀愛的青春時代,娛樂選項中依然有日本電影的記憶。可能是因為臺灣第一家電視臺有富士電視臺的股份,於某個節目介紹了富士電視臺的新技術與特效畫面,我記得全家在電視機前面,吃驚到「嘩~」地發出讚嘆。直到1972年,臺灣與日本的外交正面決裂,從此以後,大人只要提到「田中角榮」,都非常氣憤。

街角錄影帶出租店的日劇時光

也就在斷交之後,仇日的「愛國電影」好像變成臺灣電影圈的主流,那段時間,日本相關的文化多數禁止輸入,日本電影沒辦法在戲院上映,倒是日本歌曲被大量翻唱,版權概念在政府禁令之下竟然開了一扇無法可管的窗。七○年代開始的十數年間,不受版權約束的日本電視劇和綜藝節目,經過後製加上中文字幕,成為錄影帶出租店最受歡迎的影片。我們家幾乎每週都要跑出租店搶最新的《八時全員大集合》(8時だョ!全員集合),以及《日曜劇場》、《火曜劇場》等以警視廳為題材的單元劇,到現在還是清楚記得,片頭一字排開的那些穿著長大衣的警察回頭的畫面,甚至連片頭音樂的旋律都記得。

自1972年臺日斷交,到1987年臺灣解嚴,包括戲劇、流行音樂的官方輸入禁令,反倒讓臺灣娛樂圈出現嚴重的抄襲風,綜藝節目短劇大量複製了《八時全員大集合》的橋段,歌壇複製了「松田聖子」跟「中森明菜」的造型與歌路,路邊夜市可以買到的盜版錄音帶,日本公信榜(オリコンランキング)的名曲幾乎一網打盡。

九○年代開始,約莫20到30歲之間的世代,從錄影帶出租店開始接觸日劇,認識那個時代極為走紅的淺野溫子、淺野優子、菊池桃子、加勢大周、柳葉敏郎、石田純一、吉田榮作。相較於臺灣連續劇動輒30集以上,日劇10到13集之間的快節奏,開始養成日劇族群的忠誠度。在電視頻道正式引進日劇播出之前,《東京愛情故事》和《101次求婚》,早就在錄影帶出租市場火熱一段時間了。但是出租錄影帶品質並不好,大量重複轉錄的結果,可能是技術瑕疵或影帶劣化,常常在片頭片尾冒出與劇目無關、類似古裝的《水戶黃門》、《忠臣藏》等打殺畫面。

母親是阿信的終身粉絲

真正掀起旋風的,應該是1983年在日本播出的《阿信》(おしん),超高收視率的情報,早在臺灣傳開。像我母親那樣在戰爭時期出生的世代,對於這齣戲的許多傳說簡直琅琅上口。臺灣直到1994年才正式獲得授權,在中視頻道首播,原本只是每週五播放90到120分鐘,一個多月之後,進駐到黃金八點檔,每週播出五天。這是第一部在臺灣無線頻道播出的日劇,片頭曲是翁倩玉唱的〈永遠相信〉,片尾曲是歐陽菲菲唱的〈感恩的心〉,分別有日語和國語兩個主副聲道可以選擇。《阿信》在後來的20幾年間,不斷在臺灣有線與無線頻道重播,後來甚至有臺語配音版本。只要重播,母親大概都會重溫一次阿信的人生,以「阿信故鄉」為行程招攬的熟齡旅行團,一直都有不錯的號召力。今年已經80幾歲的母親,言語之中常常出現「阿信小時候也是這樣」「阿信家裡也有這種東西」。我覺得她在阿信的身上,看到自己母親的影子。

和「莉香與完治」一樣的吹蠟燭過生日儀式

錄影帶被VCD與DVD取代之後,在臺北光華商場經常可以買到整套日劇,但後來電視頻道取得授權的劇目越來越多,已經不用偷偷摸摸去買盜版光碟了。經典的《東京愛情故事》和《101次求婚》成為世代的印記,任何人的生日,都玩著一邊點蠟燭一邊說著那個年紀認識什麼人,做了什麼事,猶如「赤名莉香」幫「永尾完治」慶生的情節;也會在聚會告別的街角,數到三,一起回頭離開;或有人作勢要衝到車子前面,大叫「僕は死にません」 ……諸如此類的戲痴行為。直到中年以後,也還談論著,要是莉香與完治結婚了,恐怕現在也離婚了吧!

另一部具有世代交棒意義的,應該是《愛情白皮書》(あすなろ白書),即使過了20年,主題曲〈TRUE LOVE〉,依然跟小田和正的〈突然發生的愛情〉(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與CHAGE&ASKA的〈Say Yes〉堪稱日劇三神曲,是那種同溫層一旦回味起來,就深深陷入青春憑弔的深海,讓人不願意回到現狀的迷藥。

木村拓哉是日劇時光的刻痕

木村拓哉的日劇,猶如臺灣日劇迷內心的一把歲月量尺,1993年《愛情白皮書》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取手治,1996年《長假》那位鋼琴手,1997年《戀愛世代》那個束著長馬尾的廣告公司員工,1998年跟中山美穗那一場迷離的《沈睡森林》,1999年《美麗人生》的結局讓大家哭到悽慘的美髮師,接下來就是2001年《HERO》的久利生公平,2007年《華麗一族》那個悲劇角色萬俵鐵平,還有屢屢被臺灣戲迷拿來期許政治人物的2008年《CHANGE》裡的朝倉啟太。但我自己很難忘的,卻是常常被遺漏的一部戲,木村拓哉與明石家さんま主演的《從天而降的億萬顆星星》,那已經是15年前的戲了,劇情細節大多淡忘,卻很思念明石家飾演刑警的那種滄桑味。

木村拓哉主演的日劇,重播再重播,好像把每個日劇迷的過往歲月都拿出來劃上記憶的橫槓,彷彿「完治」的生日蛋糕,這一年,你看了長假,接下來,是戀愛世代,然後,你記得久利生公平的電視購物買了什麼?總理大臣的木村拓哉跟官房長官的阿部寬又說過什麼名言?

我們就這樣跟著木村拓哉一起變老了。

總算清楚大河劇跟晨間劇的不同

最初看日劇的那幾年,老是搞不清楚NHK大河劇與晨間小說劇的不同,以為像《阿信》那種長集數的劇,就算是「大河」了吧!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樣區分。

(提供:Graphs / PIXTA)

早先幾年,光靠初級日語程度,直接收看NHK世界臺頻道,很難聽懂大河劇的古老日文,而晨間劇的地方口音也難懂。前幾年到福岡旅行,跟太宰府賣手帕的老闆娘提到看大河劇和晨間劇的困境,老闆娘笑得很微妙說她其實也聽不太懂。老闆娘是安慰我吧!

真正在臺灣有線頻道播出,配上中文字幕,且收視率不錯的大河劇,應該算是《篤姬》。對戰國幕末迷來說,大河劇是非常迷人的提示與複習,追劇有點累,人物的組織圖有些複雜,不過看過幾檔,情感就黏上來了,看完大河劇,幾乎就擬好下個年度日本旅行的計畫。

相較於大河劇的歷史感,晨間小說劇的勵志與家常,在收視率的表現上,又略勝一籌。大概從2010年的《鬼太郎之妻》開始,臺灣有線頻道幾乎每檔都緊追在NHK之後播出,將每集15分鐘,彙整成一天一個小時的份量,《小海女》(あまちゃん)在臺灣創造了「接接接」(じぇじぇじぇ)的流行語,《阿政與愛莉》(マッサン)開始了日劇迷的威士忌研究,我因為看了《多謝款待》(ごちそさん)而喜歡上大阪,因為《糸子的洋裝店》(カーネーション)而想去岸和田商店街走一走。

日劇是心靈伙伴

在韓劇陸劇與美劇圍攻之下,臺灣的日劇收視群應該是很難攻打下來的一塊厚實鐵板,一旦成癮,很難抽離,就算未能時常到日本旅行,日劇卻讓人有了時時活在日本的美好錯覺。至今我依然維持著一天起碼看兩部日劇的進度,兩個小時的時間是奢侈的沉澱與療癒。不管是電視頻道還是網路付費的隨選模式,大抵都是合法授權的年代了,日劇已經不是單純的娛樂收視選項,而是情緒移轉與情感投射的心靈伙伴……Soulmate。劇中的角色對白成為人生佳句,劇情故事成為勵志篇章,像我這樣的日劇迷,多少都練成死心眼和偏執狂了。

標題圖片提供:Graphs / PIX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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