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我很好!

7年之後,你們好嗎?——福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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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來藉由各式媒體報導、網路、影片、小說甚至電影所拼湊而成的福島印象,跟真正福島的樣貌有何出入?筆者親自走訪,以五感體驗,將所見所聞所感,如實記下。

出發之前,內心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現在的福島,究竟是什麼樣子?

福島不會只有一個樣貌,我相信每個前去福島的人,對於福島的看法,會跟他原本對福島的認識、成見,或對於他所接觸的福島區域與福島人,有很大的關連。福島縣的面積超過臺灣的三分之一,其中還有奧羽山脈與阿武隈高地區隔,而多數臺灣人透過報導所認識的福島,侷限在發生事故的福島一號電廠,以及靠近電廠的雙葉與相馬,以為那就是整個福島的全貌。

比對福島一號電廠跟這次旅行的福島市、二本松、會津地區的相對距離,如果放在臺灣,應該是哪裡到哪裡。距離可能是左右核災恐懼的條件,當然還有風向,水的流動,人為的決策,媒體報導,世間輿論,或所謂的流言。因此我實際站在福島車站月臺時,這個距離一號電廠63公里的地方,大概是臺灣國道一號圓山交流道至新竹湖口服務區的距離,這裡不是管制區,這裡是東北新幹線「やまびこ」(YAMABIKO)跟山形新幹線「つばさ」(TSUBASA)會停靠的車站,從仙臺到這裡,只要20幾分鐘。

下午四點多,氣溫很低,陽光卻很刺眼。拉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東北三月冷天的強烈尾勁。而跟我走在同一個方向的福島人,他們的穿著應該已經進入春天的起手勢了,而我這來自臺灣的體質,卻哆嗦得直打顫。

僅僅是福島車站就充滿故事

福島車站早在1887年開設為一般車站,1982年東北新幹線通車,而今的車站建築體是地震之後的2015年重新改建完成,作為JR東日本選定的「環保車站」(エコステ/ eco-station)示範站,大量導入再生能源設備,除了屋頂架設輕量型太陽能板,還利用地熱發電供給站內空調電力,也首次將有機薄膜太陽電池實用化。我對有機薄膜電池非常感興趣,頂著刺眼逆光閱讀文字說明,原來橫貫車站東西出口的高架月臺通路兩側玻璃窗,共設置20片薄膜電池,發電量為260W,可以供給5顆60W的LED燈泡約5個小時的電力。吃盡核災苦頭的福島縣,希望在2040年達到100%再生能源的願景。

福島車站的有機薄膜太陽電池(攝影:米果)

後來有幾天,在那個月臺通道走來走去,經常停下來對著那幾片薄膜電池,投注了加油打氣的心意,可能特別是在福島這個地方的原因吧,這種情緒特別濃烈。

福島車站周邊被飲食購物娛樂各種機能設施包圍,咖啡館或速食店,生鮮超市或藥妝店如松本清,或臺灣人熟知的大創與無印良品,大型書店也有,大抵和姬路、岡山、廣島車站的感覺很類似。可能還沒到下班尖峰時間,車站周邊不管是空間還是人潮流動,都處在一個寬鬆自如的狀態。

車站東口有個小圓環巴士站,巴士站對街是老舖百貨「中合福島店」,外牆正在進行大螢幕改裝工程,鷹架上方垂掛著大型布幔,「本地人幫本地人打氣,讓地方恢復元氣」的標語十分簡潔卻充滿力量。我內心想著,這七年來,雖然出事的核電廠跟管制區位在東邊海濱,但是包括西邊的會津地區和福島、郡山所在的中通區域,整個福島產業,大概都因為核電事故一起陪葬了。外人對於福島的觀感和誤解,甚至造成某些到外地避難的居民與學童遭到霸凌,福島人說不定是以在地人幫助在地人的精神覺悟,跟震災後的輻射以及因為輻射造成的「風評被害」,打了一場又一場的持久戰吧!

東口還有作曲家「古關裕而」的雕像,這位生於明治、逝於平成、出身福島的音樂家,而今面帶微笑坐在鋼琴前方,他生前創作的名曲旋律,輪流在整點時,成為迴盪車站周邊的報時音樂。我恰好在正午聽到他為甲子園高校野球譜的「栄冠は君に輝く」,黃昏則是聽到「福島夜曲」。包括早稻田與慶應大學、讀賣巨人、阪神虎、中日龍的加油歌都是他的作品,他不僅幫母校「福島商業高校」寫了校歌,全日本高達300多校的校歌也出自他的創作,生涯作品超過5千首,福島車站月臺發車音樂也採用他譜寫的旋律。據說他作曲時不依靠任何樂器,所有音符旋律全部在腦裡完成。

福島車站的古關裕而雕像(攝影:米果)

福島站停留的兩個夜晚,在車站旁的餐館吃了冬季限定的蝦仁鹽味拉麵,也吃了據說仙臺才是主場的牛舌定食,倒是福島極富盛名的圓盤餃子,因為排隊人龍太長而忍痛放棄。

車站旁的S-Pal生鮮超市,把福岡跟福島生產的草莓擺在一起當作主力促銷。我去了位於西口的福島觀光物產館,買了福島伊達生產加工的水蜜桃汽水與布丁,還找到一直很喜歡的辣味噌沾醬。返回旅館途中,去便利超商帶了一瓶當地酪農生產的「酪王」成分無調整鮮奶。至於「三萬石」的和式甜點「ままどおる」實在太好吃,幾天之內只要看到就忍不住出手,原味跟巧克力口味都吃成癮了。

二本松城的時代之風

利用一個上午的時間,搭乘東北本線到二本松站,前去探訪二本松城。據說在櫻花滿開的季節,整座城猶如飄浮在花海的半空中,十分美麗,因此有「霞城」的暱稱。抵達二本松車站時,跟站內的觀光案內所問了徒步路線,也算是有歷史淵源的小城鎮,街邊老舖十分有韻味,還有一間充滿昭和風味的寫真館。那一路幾乎是翻過一個山頭的陡坡,雖然走得氣喘吁吁,然而沿途的建築與在地生活感卻也讓我看得興致盎然。下坡之後,眼前瞬間展開如平野一樣的景色,再望向平野另一側,雖還不到櫻花滿開的季節,二本松城的箕輪門與城牆看起來還是很有氣勢。整個霞城公園寬敞靜謐,幾株數百年的老松,挺直如傲骨,靜靜站在松樹前,都覺得人生實在渺小。

二本松城(攝影:米果)

應該是還不到賞花季節,直到本丸遺跡所在地,可以俯瞰整個城下町的最高點,除了遇到一對情侶,一位獨自健走的老先生,和四位結伴出遊的老太太之外,大概就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然而整座山頭在戊辰戰爭當時犧牲了不少青春生命,突然颳起強風時,感覺群樹搖擺彷彿吹起沙啞的號角,那是時代的風,企圖傳遞什麼密碼吧!在那當下,亦無恐懼,只覺得一人獨攬山頭的風,真是奢侈。

直到離開時,回頭瞬間,想起一個月之後,這裡就要被滿山盛開的櫻花包圍,內心還是溫暖了起來。我大概是選了滿園花苞蓄勢待發的時節造訪,蕭瑟的風景也才有了寧靜的一個上午,邊走邊拾綴與反芻歷史的種種,倘若到了賞花的人聲鼎沸那時,恐怕就沒有這種磁場了。

幾乎是小跑步回到車站,趕上最接近的一班東北本線列車返回福島車站,繼續搭乘福島電鐵飯坂線,展開午後的溫泉區半日遊。

跟著松尾芭蕉來到飯坂溫泉

屬於私鐵的飯坂線跟阿武隈急行線就在JR福島站旁,兩條鐵道共用車站與月臺。跟售票窗口買了飯坂線一日Pass,乘車券像一張書籤,還送一張飯坂地區共同浴場的入湯券。

經營飯坂線的福島電鐵已經有90年歷史,穿著黑色西裝、斜背著黑色皮包,不斷在車廂內走來走去的隨車服務員,看起來都是不超過30歲的年輕男子,不過在終點飯坂溫泉站出口,可就是大叔級的工作人員坐陣了。

飯坂溫泉站前,矗立著「松尾芭蕉」的雕像,根據《奧之細道》的文字記載,1689年5月,松尾芭蕉曾經跟弟子「河合曾良」來到此地泡溫泉,還住宿一晚,當晚下起大雷雨,師徒兩人被跳蚤和蚊子咬到睡不著。

沿著松尾芭蕉走過的路,行經他與弟子入浴之地,在那附近的「鯖湖湯」,興建於明治22年,是日本最早的木造建築共同浴場,後來因為建築老化,於平成5年按原貌修復,在傍晚夕照之下,木頭建築出現迷人的魔幻金黃色澤。沿途見到幾位看似當地人模樣的熟客,提著泡湯用的小籃子,毛巾就披在肩膀上,看起來好愜意。

那條小路既有神社、拉麵店、榻榻米店、花店、賣醬菜的小舗,有幾處往上走的石板坡道,也有一座佔地廣闊的「舊堀切邸」,這是15世紀從「若狹國」也就是現今的「福井縣」移住此地的堀切家族所擁有的宅邸。15代當主「堀切善兵衛」曾經擔任過眾議院議長和駐義大利大使,弟弟善次郎是關東大地震之後的東京市長,最小的弟弟久五郎不但是眾議員,還是福島財經界的要角。整座宅邸保存得很好,免費開放參觀,到訪的那個午後,恰好遇到當地居民的書法同好會上課中。宅邸內有溫泉足湯,可以免費借用毛巾與木屐,放置隨身行李的置物櫃則採用古老的厚片木頭拴,只要關上置物櫃的門,拔出拴子,就鎖上了。

趁著天黑之前離開,踩著三百多年前松尾芭蕉師徒兩人的足跡,途中遇到料亭師傅在店外灑水打掃,夜晚用膳的客人,應該很快就到來。

飯坂溫泉(攝影:米果)

回程在車站候車時,聽到電車故障停駛的廣播,站內乘客也沒什麼騷動,默默等著,直到55分鐘之後,列車恢復運行,也沒人跟急得滿身大汗的工作人員抱怨什麼。倒是途中經過幾個車站,福島電鐵動員了許多穿著黑西裝的年輕員工在月臺待命,那陣仗很像傑尼斯的跨年演唱會。

在舊堀切邸的足湯池牆面上,看到一面昭和48年制訂的福島市民憲章,憲章文字寫到,「我們是擁有綠意包圍的信夫山與清澈阿武隈川的福島市民」,憲章第一條載明,「要創造一個空氣與水質都乾淨美麗的綠意城市……」

7年前,當地震引發後續福島一號電廠事故,小說作家「村上春樹」曾經表示,對於受過原爆之苦的日本,還以原子能發電,對於原爆犧牲者,無疑是最大的背叛。

當天舊堀切邸的輻射偵測值顯示為0.094微西弗,屬於一般背景輻射範圍0.2微西佛以下。雖然福島市距離濱海的電廠管制區仍有一段距離,福島市民的擔心恐懼應該也沒少過。

那天我抬頭看著福島市民憲章,想起的,正是村上春樹那段話。

標題圖片:福島電鐵飯坂線(攝影: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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