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我很好!

7年過後:一趟讓人思索死亡、災難和勇氣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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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外人面對311的巨大災難能做些什麼?在報導描述大震災的資訊洪流裡,作者以陪同守護的心,堅實的行動力,親眼見證走訪並採訪相關人士,以書的形式記錄流傳,盼在困難重重的復興路上成為溫暖的陪伴,共同迎向希望的曙光。

《地獄是可以克服的》(提供:姚巧梅)

大自然帶來的災害沒有國界。

2011年3月11日傍晚,在臺北淡水的淡江大學進修部通知當晚停課,當時我在那所大學兼課。停課的原因是發生於日本東北太平洋海域的大海嘯波及臺灣海峽,靠近臺灣海峽北出口的淡江大學因而採取了安全措施。畢竟這個芮氏九級大地震連帶的影響了地軸發生偏移。

這次震災,是日本戰後所面臨最大的災難和危機。18000多人罹難,數萬個家庭破碎,福島、宮城和岩手海濱遭到毀滅性破壞。時過七年,這個臺灣的鄰居現在怎麼了?

為了解實情,在2017年5月和9月,以一個月的時間,筆者走訪了日本三個受災縣。將採訪的人事物及自身的觀察見解,寫成《地獄是可以克服的:一個臺灣記者的311日本東北紀行》一書,期望有助於讀者對災後種種面向的理解。

地震、海嘯、核災的複合創傷考驗著日本的韌性

一個時針分針不見的時鐘、一座沒有線路的電話亭、一個廢棄的候車亭「心之車站」,分別散落在宮城、岩手與福島三個地方,相隔數百公里,卻共同刻印著那場驚天動地的災難,時間彷彿靜止不動,還留著那令受災者痛徹心肺、旁觀者難以置信的記憶。

然而,無論痛苦如何頑強,生命依舊要向前行。儘管今日的日本東北,無論環境、社會和生活層面,依然面臨嚴峻的挑戰。核災縣福島仍為輻射能汙染招致的負面現象所苦,生態恢復、災民不歸、遭受歧視、健康受損、食品安全、心理重建,負面風評,問題重重。⋯⋯儘管如此,災民在政府、企業及民間團體等協助下,逐漸擺脫悲情,一步步堅定地向前邁進。

這也是我所了解的日本,一個韌性的民族和國家。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第二次大戰戰敗後的廢墟崛起,眾所週知。

這一次,這個世界第三大經濟體的國家,政府如何結合企業和人民,從世界最複雜的毀滅性災害中再度爬起?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拿別人的榜樣來做自己的借鏡,是進步的動力。

「在不確定的大海上,打造可預測性的島嶼。」是美籍猶太裔政治理論家漢娜·鄂蘭對眾志成城的評價。

對曾以技術立國的日本而言,突破環境困局,技術是王道。

面對史上首次結合核災、海嘯、地震複合式災難的慘劇,日本政府除耗資25兆日圓以上投入災區復興以外,更以一個名為「技術創新海岸」的國家級計畫,用迅雷不及耳的速度扶植高端產業,要把福島鍛造為「國際產業·研究都市」。迄今已斥資2兆日圓。

這是個著眼世界競局的決定,也是前述一書第三章「技術創新海岸之夢」的主旨之一。以福島為據點正在扶植的高端技術包括再生能源、災害用機器人、廢爐、輻射能除染、汙染廢棄物清除、汙染廢水處理、食品安全檢測、最新資訊·通訊技術和尖端醫療技術、醫療機器研發等。其中有著世界沒有前例的技術,在號召先進國家協助之餘,日本自己也邊摸索邊前進。新產業據點一一成立,大都設在福島縣雲深不知處,默默地執行著任務,像忍者般。

巨大核電廠的建造原委,揭露城鄉差距的弱勢立場

最令人矚目的是2040年,福島將實現再生能源百分百的夢,要向全球195個國家所簽署的巴黎協議做交代。311震災喚起全球對核能安全的省思,加速了包括臺灣在內的世界各國針對再生能源的積極推展。

單僅一個縣就有十個核子反應爐,福島被戲稱是「核電銀座」。但這次鐵了心,決定在22年後以再生能源100%替代核能。此外,全球科技競合賽中的明星產業AI技術也是創新產業,以災害機器人為首,福島將被形塑為機器人聖地。在相馬市浪江町已斥資70億日圓營造「機器人試驗場地」,預計2020年完工啟用。東京奧運結束後不久的2020年10月上旬,愛知縣將主辦機器人國際競技大會(World Robot Summit),同年8月,有部分競技會移到這裡舉行。

從農業大縣轉型為高科技城,面對這個艱鉅的任務,他們打算如何完成? 其努力,在未來的全球社會議題中會做出什麼樣的貢獻?科技復興以外,教育、觀光和代表性產業日本酒的復興也進行中,巨大計劃下寂寂無名的個人力量備受矚目。

相對的,「福島核電一廠那一帶,廢棄不就算了?」一個住東京的日本人對著我說。似乎對大費周章搞復興覺得莫名其妙,拯救核災死島於不死,既費力又沒效率。

然而,這是集資源於一身的東京住民的個人觀點。

對福島縣核電一廠和二廠所在地的大熊町、雙葉町和富岡町居民而言,即使輻射能汙染的疑慮依然存在,但那裡畢竟是他們的家,有個人生命歷史的重量,豈能輕言放棄。

除染作業員梅原浩,現在留在福島開計程車(提供:姚巧梅)

事實上,廢棄和讓其風化都比重建與記憶容易,避重就輕是人怠惰的本性使然。東京人的一句話,部分地呈現了城鄉格差、社會結構不平等造成的結果。

所幸少年們的敏銳與感受性總能讓人驚艷。

「東京的電力為何是福島供應的?」「這裡是日本嗎?」東京筑波大學附屬駒場高中一年級學生町田遼太和兵庫縣灘高中一年級學生柳津聰,在2016參訪了福島災區以後,寫下了感想。這則資訊是根據福島縣觀光交流局課長吾妻嘉博所提供「福島縣教育旅行事例集」的型錄,上面記載著參與了兩夜三天福島的學習之旅後,外縣市高中生們的心得。

「東京的電力為何是福島供應的?」 是前述著書第一章「『核電銀座』福島陰翳」的形成背景,「這裡是日本嗎?」凸顯的是城鄉差距所造成的荒廢表象。

在觀察311後福島的現況和課題之際,必須了解造成結果的因與發生後的果。在這一章裡,交代了提供東京電力的核電廠為何蓋在福島的經緯。還有,在歷史悲情下肩負起廢爐、恢復生態等環保重任的福島,其重生的悲願真能達成嗎?從福島大學副校長小澤喜仁辦公室裡一張顛倒的日本地圖上,可以找到線索。

來自人文醫療產業的各界關懷和當地居民攜手重建家園

於遭逢重大災難之後,在人人築起高牆顧自己之際,有人向別人伸出援手,勇敢地走入黑暗,以人文或以醫療或以振興產業的關懷,彰顯苦難的價值,是第二章「Keep on Goin,繼續往前走」的主調。

「凡我到過的地方,我都成了它的一部分。」是阿佛烈·丁尼生的詩。

芥川獎作家玄侑宗久與柳美里住在福島,與生者共苦、他者共生,終於成就了生活與藝術的新生。

福島在住,芥川獎僧侶作家玄侑宗久要讓土地也能呼吸(提供:姚巧梅)

移住距福島核電一廠17公里南相馬市小高區已兩年的柳美里,要開一家名為「Full House」的書店。透過文化,柳美里不僅要與當地高中生和居民搭起一座橋,更要對外證明曾是強制撤離區的小高現在是乾淨樂土,藉此呼籲住民踴躍返鄉。福島三春町福聚寺的僧侶作家玄侑宗久,正在改建寺院。他希望寺院建築和土地、人一樣,都能活在更環保更健康的環境下。這是災後所湧生的新理念和行動。

已去世的作家埴谷雄高祖籍是福島縣南相馬市小高區,在殖民地臺灣出生直到13歲返國,被身為征服者日本人之不快影響了一生,從小高出發的這位作家是日本文人的良知。

醫生、升斗小民和產業界人士也繼續留在災區發揮力量、參與重建,而且多半是在地人。他們的價值觀與抉擇,和2018年日本最優秀詩作「找到你自己的根,然後持續地澆水」相呼應。作者是熊本縣農業高中的遠山桃桃乃。

將亡者存封於記憶,一起迎向復興的曙光

福島南相馬市鹿島區一家名為「絆」的診所,駐院醫生和護理人員堅守崗位,繼續為當地人看診;NPO法人快樂網路(Happy road net)響應「福島濱海街道栽種櫻花計畫」」,要在相馬郡新地町國道6號路旁栽種兩萬棵櫻花。一條長達一百六十三公里,會被花海淹沒的公路,將在10年、20年後出現;農夫也回來了。他們種出沒有輻射、還輸出東南亞的水蜜桃;造酒商找回當年保留的酒母,和其他同行重新釀出連續五年勇奪日本金牌大獎的日本酒,一瓶名為「水蜜桃的眼淚」的福島酒,第一年推出就熱賣三萬瓶。

311地震震央在仙臺市以東太平洋海域,震源深度達24公里,浪高及於40.1公尺,鄰近宮城縣(9千多人)和岩手縣(4千多人)的海岸城市遭受巨創,死亡人數高過福島縣(1千多人)。  第四章「咆哮海岸邊,風中電話」,以描寫災後遺跡及災民的感受為主,並提及臺灣紅十字會和臺灣人以災難為名的捐款被用來營建了醫院等,讓東北人感銘在心。

岩手縣大槌町南三陸海岸邊的白色電話亭「風中電話」(提供:姚巧梅)

海是漁民安身立命的所在,但大海是生養人的父母也是吞噬人的怪獸。九世紀以來就多次與海嘯交手的東北漁民雖對其敬畏有加,但明天過後依然選擇留下,防波堤築高一些、住家往高臺再移一點,以從順與融入對抗天禍;用保留替代拆卸,讓生者持續地將亡者封存在記憶中,並從中獲得撫慰,像有74名生命正待開展的學童罹難的大川小學。同時也對以萬物為芻狗的不仁天地,做出無言的抗議。

風中電話之所以出現在岩手縣大槌町的南三陸海岸邊,也因這種堅忍不拔的風土所致。沒有電話線卻能與亡者心靈相通的電話,是一個富於想像力的場域。風是靈魂的象徵,藉由這個媒介,生者透過往者重新獲得活下去的力量,有兩萬五千多來訪者獲得療癒,是一個只存在於走過狂風暴雨的場所。

我用腳所行走、眼睛所見、以心所體會的東北三縣,在形式上,確實在往克服與重生的方向堅挺前進,猶如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然而,無論出於人為或自然,在這個已發生了,葬送了許多人命的世紀悲劇的面前,沒有人是贏家。

(取材自《地獄是可以克服的:一個臺灣記者的311日本東北紀行》,蔚藍文化出版)

標題圖片:福島縣有一千多座輻射劑量顯示器,福島車站西口(提供:姚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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