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Yururi島」,即將消逝的野馬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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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本土最東端的北海道根室半島南方海域,靜靜佇立著一座孤島——「Yururi島」。這是一座除學術調查外禁止登島的無人島,島上唯一的「居民」,是一群完全野化的馬匹。攝影師岡田敦以鏡頭記錄了牠們在海風吹拂的雪原中頑強生存的身影。2026年適逢馬年,讓我們透過他的影像,一同探訪這些鮮活的生命。

相依為命的馬群

Yururi島的冬季,嚴寒日復一日。馬群在覆滿白雪的草原上吐著團團白霧,彼此緊緊依偎取暖。遇到狂風呼嘯時,牠們便躲進溪谷低窪處避寒;天氣放晴時,則在遼闊的雪原上靜靜生活。島上的積雪不深,只要撥開鬆軟的雪層,就能找到當地特有、馬匹喜食的矮竹類植物。

雪原上相依為命的馬群,2014年2月(岡田敦攝影)

雪原上相依為命的馬群,2014年2月(岡田敦攝影)

全島周長僅約8公里,海岸多為峭壁,內陸則為平緩草原。即使遇見久違登島的人,馬群也毫無反應。牠們既不靠近討食,也不轉身逃離,只是靜靜地投以目光。

在零下嚴寒中,細雪環繞馬匹身軀,2014年2月(岡田敦攝影)

在零下嚴寒中,細雪環繞馬匹身軀,2014年2月(岡田敦攝影)

從Yururi島到最近的北海道本島昆布盛漁港僅約2.6公里。從對岸眺望,Yururi島彷彿漂浮在海面上的淺盤,地勢低平而寬廣。然而到了春夏海霧瀰漫的季節,它便會完全隱沒,成為名副其實的「幻之島」。

從根室半島南岸昆布盛眺望晨光中的Yururi島,2019年12月(岡田敦攝影)

從根室半島南岸昆布盛眺望晨光中的Yururi島,2019年12月(岡田敦攝影)

經過與根室市等相關單位近兩年的協調,我終於在2011年夏末首次登上這座孤島。當我搭乘當地漁民的小型採昆布漁船抵達時,眼前映入的是一群自由自在生活的野馬。

馬蹄踏出的道路如葉脈般延展

島上沒有道路,也沒有人居。這座與世隔絕的自然之島,唯一的人造建築,是位於島中央的「Yururi島燈塔」。每當夜幕降臨,燈塔的光芒在黑暗中映照出詩意般的景象。我也曾依靠這道光與月光尋找馬群,與牠們一同等待黎明。

從空中俯瞰,草原上布滿如葉脈般細密複雜的紋路,那正是馬群以燈塔為中心,長年踩踏形成的「馬道」。

從空中俯瞰,Yururi島上的「馬道」如葉脈般延展,2014年10月(岡田敦攝影)

從空中俯瞰,Yururi島上的「馬道」如葉脈般延展,2014年10月(岡田敦攝影)

春天,隨著冰雪融化,馬匹褪去冬毛,換上短而富有光澤的夏毛。牠們會彼此摩擦身體、梳理毛髮,這不僅是清潔行為,也是建立彼此信任的方式。

相互梳理毛髮的馬匹,2017年5月(岡田敦攝影)

相互梳理毛髮的馬匹,2017年5月(岡田敦攝影)

野花自殘雪間綻放,宣告春天來臨。細心觀察腳邊,還能發現沼澤蘭、小果越橘、朱蘭等瀕危植物悄然盛開。

Yururi島上盛開的銀蓮花,2016年5月(岡田敦攝影)

Yururi島上盛開的銀蓮花,2016年5月(岡田敦攝影)

即將消逝的「產業遺產」

Yururi島上的野馬,是被稱為「日本釧路種」的改良役用馬後代,這種馬腿部強健有力、胸肌發達。20世紀初,日本政府將馬匹視為軍事與產業的重要資源。當時北海道東部的牧場主,以本地馬「道產子」與西方馬種進行雜交,培育出帶有法國佩爾什馬血統的優良馬種——日本釧路種。這種馬體型適中,適合本地人駕馭,且力量出眾,廣泛用於北海道開拓與戰地物資運輸,作為國家推動的首個改良國產馬而聲名大噪。

因此,Yururi島的馬群,正是日本近代化進程中「馬背產業」的真實見證。

左上:馬匹曾是Yururi島及周邊地區漁業作業不可或缺的勞動力,20世紀40至60年代,根室市(山本正實攝影);左下:Yururi島上的馬群,右:Yururi島成為無人島後,自島上運出的馬匹,年代不詳,根室市(佐藤正一郎攝影)
左上:馬匹曾是Yururi島及周邊地區漁業作業不可或缺的勞動力,20世紀40至60年代,根室市(山本正實攝影);左下:Yururi島上的馬群,右:Yururi島成為無人島後,自島上運出的馬匹,年代不詳,根室市(佐藤正一郎攝影)

Yururi島曾是昆布採集據點,旺季時約有近十戶漁民在此搭建臨時住處生活。馬匹不僅負責將昆布從海邊運至懸崖上晾曬,也承擔燈塔燃料及各類生活物資的搬運,是島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勞力。第一匹馬登上此島,大約是在1950年左右。

隨著經濟起飛,根室半島沿岸的生活型態逐漸改變。北海道本島陸續設置昆布曬場後,漁民逐步撤離Yururi島,回到生活更便利的本土。1971年最後一位島民離開後,只留下數匹馬在島上,自此馬群開始自然繁衍,鼎盛時約有30匹。

Yururi島成為馬群的樂園。牠們喜食的矮竹繁茂生長,數條清澈溪流穿越其間,豐富的自然資源構築出理想棲地,而離去的島民也會偶爾返回照看牠們。

然而隨著歲月流逝,昔日的島民逐漸年邁,已無力持續照料。2006年,Yururi島結束作為天然牧場的角色,所有公馬被移出島嶼,以防止繁殖。留下的母馬群,其命運便是在無聲中走向終結。

2011年我首次登島時,尚有12匹馬,且全為母馬;2013年剩10匹,2014年減至5匹。至2022年,島上僅存最後2匹原生馬。牠們的消失,已無可避免。

花草構築的祕境

登上環繞島嶼的峭壁頂端,眼前景色豁然開朗。整座島嶼一覽無遺,如夢似幻,柔美而獨具韻味。

Yururi島之所以宛如世外桃源,不僅因野馬脫離人類控制、自由生息,也因夏季草原上繽紛盛開的野花令人陶醉。

夏季,馬匹在霧氣中啃食青草,草原野花盛開,2013年8月(岡田敦攝影)

夏季,馬匹在霧氣中啃食青草,草原野花盛開,2013年8月(岡田敦攝影)

這裡存在一種奇妙的「花園效應」——馬匹啃食高大的禾本科植物,使低矮的百合科與蘭科植物得以充分接受陽光、旺盛生長。因此,一到夏季,草原宛如鋪上一層點綴細花的綠色地毯。

更有趣的是,許多原本開紫色花的植物,在此地卻會同時出現純白色變種。例如百合科的紫玉簪、蘭科的掌裂蘭、牻牛兒苗科的老鸛草,以及桔梗科的日本輪葉沙參、唇形科的夏枯草、豆科的野豌豆等。

島上海霧繚繞

從春季到夏末,Yururi島經常被濃霧籠罩。來自太平洋高氣壓的暖濕氣流與海面上的千島寒流交會,形成瀰漫的濃霧。因此,由植物遺骸堆積而成的泥炭層逐漸累積,在島中央形成罕見的「高層濕地」。這類濕地通常分布於如尾瀨國立公園尾瀨原等高海拔地區,然而在海拔僅30至40公尺的Yururi島上竟也能見到。目前島上已確認有虎耳草屬多年生草本、朱蘭、沼澤蘭等24種瀕危植物。

夏季海霧瀰漫的Yururi島,2013年8月(岡田敦攝影)

夏季海霧瀰漫的Yururi島,2013年8月(岡田敦攝影)

對於生活在Yururi島的馬群而言,這片高層濕地所蓄積的水源可說是「生命之水」。水流悄然形成數條溪流,滋潤著馬匹。Yururi島建立在大自然精妙的平衡之上,而馬群的生命延續亦是如此。

鸕鶿棲息之島

「Yururi島」這個名稱源自阿伊努語,意為「有鸕鶿的島」。北海道於1963年將該島指定為天然紀念物,其後又陸續劃為北海道自然環境保護區(1976年)、國家鳥獸保護區(1982年),並入選環境省選定的「日本重要濕地500」(2001年),成為重點保護區域。

其中一大原因,正是珍稀海鳥的棲息。

Yururi島及周邊棲息著眾多珍貴海鳥,2020年7月(岡田敦攝影)

Yururi島及周邊棲息著眾多珍貴海鳥,2020年7月(岡田敦攝影)

白眶海鴿是Yururi島具代表性的海鳥之一,全身羽色漆黑,唯獨眼周有白色斑紋,宛如戴著眼鏡,因此亦稱「眼鏡海鴿」。而花魁鳥則以橘色巨喙與黑色羽毛為特徵,目前已確認在Yururi島及其附屬島嶼Moyururi島有數對棲息。

當籠罩島嶼的海霧散去,短暫的秋季來臨。草原轉為亞麻色,野花逐漸凋謝,馬匹也換上冬毛,準備迎接嚴冬。

秋季,Yururi島被亞麻色野草覆蓋,2017年11月(岡田敦攝影)

秋季,Yururi島被亞麻色野草覆蓋,2017年11月(岡田敦攝影)

我曾無數次在島上的草原徘徊,尋找馬群。一匹、又一匹,牠們逐漸消逝。我凝望著牠們的身影,將島上殘存的微弱生命之光定格於鏡頭之中。直面「即將遠去的生命」的時光,總伴隨著內心的隱痛;然而回首那些景象,那稍縱即逝、無常而脆弱的美,卻如此撼動人心。

許多馬匹長眠於這座島嶼的草原上,2019年2月(岡田敦攝影)

許多馬匹長眠於這座島嶼的草原上,2019年2月(岡田敦攝影)

最後一匹馬,會在這座島上看到什麼呢?曾在戰後動盪中支撐日本最東端居民生活的馬匹,其後代如今被時代變遷所遺棄,正走向滅絕。

編輯部註:截至2025年夏季,島上除2匹於Yururi島出生並成長的原生馬外,另有2匹於2018年引入的外來馬匹。

標題圖片:棲息於北海道東部Yururi島的野馬, 2019年2月(岡田敦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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