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全國知事會緣何積極要求完善外國人政策？——訪靜岡縣知事鈴木康友

制定基本法，設立統籌機構

——知事會關於外國人政策的建議書指出，中央政府應負責完善外國人政策。具體包含哪些內容？

建議書要求中央政府將居住在日本的外國人定義為「社區生活者和居民」，並建議在政策中予以系統性定位，包括接納外國人、保障並留住外國人作為地方勞動力，促進外國人社會融合等。同時，建議書還指出，有必要制定一部明確外國人接納理念的基本法，並在中央政府內設立一個跨部門的統籌機構，以協調相應政策。該機構須統一負責實施日語教育、改善勞動和生活環境等工作。建議書還要求中央政府在上述環境建設機制中發揮積極作用，要求在近期將施行的職業培訓與就業制度（育成就勞制度）中結合各地實際情況探討新增領域。目前，人口減少導致勞動力短缺，而外國人數量日益增加，日本人與外國人共生共處已然成為日本全國性課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知事會向中央政府提交建議書的。

——請談一談建議書為何將外國人定位為「生活者和居民」。

因為中央政府層面的討論過於偏向將外國人視作單純的勞動力。誠然，外國人是日本接納的勞動力，但不是機器人。他們生活在日本各地，和日本人一樣面臨著各種煩惱和問題。地方政府的工作人員每天都在和他們打交道。這一點在國會和中央政府層面的討論中往往被忽視。

出現扭曲的原因在於中央政府的雙重標準

——您曾擔任過眾議院議員。為什麼此前中央政府沒有關注外國人作為生活者的那一面呢？

我認為其背景在於雙重標準。中央政府表面上宣稱「不採取移民政策」，實際上卻一直在推進接納外國人，以補充勞動力缺口。這就導致相關制度和財政來源長期不清不楚。現狀是地方政府承擔起了應對這種扭曲狀況的責任。

——地方層面出現了哪些問題？

例如向外國人提供日語教育和生活諮詢等，此類靠市町村的「一般財源」來負擔的部分越來越大，導致規模越小的地方政府負擔越重。今後，隨著特定技能制度適用領域範圍的擴大，職業培訓與就業制度的推行，外籍勞動者數量將不斷增加。屆時，外籍人才可跨地區換工作，這或將導致外國人過度地向大城市集中，地方上外籍人才不足。外國人政策已經不再是特定區域的問題，而是日本全國性課題。我認為中央政府應當正視現實，設立統籌機構並制定基本法，承擔起常態化財政支援等責任。

——地方政府具體需要開展哪些工作？

截至2024年末，靜岡縣有來自1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2萬名外國人。他們主要生活在西部濱松市等的「集住地域」，就業分佈已擴展到製造業、長期護理、旅遊等多個領域。這些區域的教育、醫療、視窗服務、稅收和社會保障等各項工作都需要應對外國人的需求。靜岡縣政府也設置了面向外國人的多語言諮詢視窗，並在日語教育方面採取了多方面措施，具體包括實施零失學行動計畫，提供升學和職業規劃支援，編制校本特別課程，實施日語教學協調員專案等。

兒童日語教育是小型自治體的負擔沉重

——建議書還觸及了擴充外籍勞動者及其家屬的日語教育支持…

在外國人政策中，日語教育是首要問題.因為語言是工作、生活的基礎。在雷曼危機期間，日本出現過被裁員的外國人因為日語能力不足而無法更換工作的情況。有的外國人則因缺乏資訊而導致生活不穩定，比如在納稅等方面，因為不理解自己國家所沒有的制度而拖欠稅款等。在入境日本之前提供足夠的日語教學是最理想的做法，但也有一些國家，比如德國，會在外國人入境之後用一定的時間説明其掌握語言和生活習慣。實施日語教育不僅是為了外國人，也是為了日本社會。

——您如何看待兒童日語教育的重要性？

對孩子們來說，日語學習不單純是一門課程的學習，還具有避免被社會邊緣化的意義。如果對那些無法理解語言的兒童置之不理，可能引發社會問題；但如果給予他們適當的幫助，那麼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人就可能成長為地區社會的有生力量。我在濱松市擔任過4屆市長，一直致力於面向那些生在外國長在日本的兒童推進零失學行動計畫，並利用政府舊辦公樓創建了「外國人學習支援中心」，作為他們學習日語的基地。我記得有一名10歲來到日本的孩子，一開始完全不會日語，在支持中心學會了日語，現在正發揮他會日語、英語、葡萄牙語的語言優勢，從事國際業務。中央政府有必要劃分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民間力量在日語教育中的職責分工，建立穩定的財政基礎和制度。目前，小型自治體在（面向外國人的）日語教育上有心無力，對此，中央政府應給予財政支援。

——有關在地區社會與外國人共生共處問題，中央政府給予了怎樣的財政支持？

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府的外國人政策補助預算不充足，各地方自治體的補助金額被削減。知事會的建議書中要求中央政府擴充補助制度並實現持久化。本年度，靜岡縣政府對中央政府補助不足的縣內16個市町的日語教育事業給予了財政支援。外籍勞動者是國家接收的，本應由中央政府明確政策措施和財政資金來源。

中央政府應負責制度建設

——2025年7月參議院選舉之後，知事會就公佈了建議書。當時，外國人政策作為選舉的焦點議題之一，受到了廣泛關注。
建議書的內容從2024年11月起就已經在知事會中展開討論了。後來經2025年7月末的全國知事會議正式通過，提交給了中央政府相關部門。在時點上恰逢參議院選舉時期，外國人政策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

靜岡縣知事鈴木康友（左）向時任官房副長官青木一彥遞交了日本全國知事會關於外國人政策的建議書，2025年7月20日，東京永田町（時事）

——由於是參議院選舉期間的一大焦點，因此有人質疑建議書「是外國人優待政策」。

關於這份建議書，我們收到了許多批評意見。事實上，建議書最大的目的是呼籲中央政府確實承擔起責任，而不是過度推給地方政府。我的立場是，接納外國人應適用嚴格的規則並控制人數；在此基礎上，如果決定接納，那麼中央政府就必須負起責任，以確保外國人能夠在地區社會與日本人和平共處。

——部分居民對地區社會的治安也感到擔憂。

關於外國人的問題，我希望大家不要憑印象空談，而應依據準確的資料加以理解，冷靜地展開討論。時至今日，日本仍是外國人接納政策最嚴格的國家之一。如果認為優待了外國人，那就應立足於事實驗證一下具體是怎樣優待的，包括生活保障和醫療等。從中長期看，外國人實施的犯罪數量呈大幅減少之勢。我們不能因為部分地區發生了案件，就認為整體治安惡化了。

——在之前的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加強外國人監管的議題被廣泛討論。您對此有何看法？

嚴格運用法律和規則是前提，但如果主張「先加強監管」，就可能被理解為排外主義。中央政府應當先明文闡述接納外國人的基本方針，並設置統一管理機構。在此基礎上，對不遵守規則的外國人實施監管或處罰。那些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對外國人政策持強硬態度的人，一旦身處政府的立場，恐怕也不得不推行務實的政策。2025年7月的知事會決議已經明確表態反對排外主義，其中便帶有這樣一種危機感。那就是接納外國人的規模一直在擴大，我們要警惕風向突然轉為排外主義。

國際上，居留超過12個月即稱「移民」

——在石破茂前政權時期，已經啟動了有關讓外國移民融入日本社會，成為日本社會一員的外國人融合政策以及入境配額設定等議題的討論。

長期照護、旅遊和製造業前線人手不足問題非常嚴重。如果停止接納外國人，就會影響地區社會的經濟和居民生活。中央政府必須確實管控接納人數，完善外國人社會融合政策，以助其掌握日語和日本社會習慣等。我認為只有透過扎實、細緻的措施，才能減少外國人與日本人之間的摩擦，維護地區社會的安定。

——現在日本的新政府已經成立。在外國人政策方面，您對新政權有什麼期待？

我希望要摒棄在外國人政策上的雙重標準。國際移民組織將獲准居留超過12個月的外國人定義為「移民」。按照這個定義，在日本工作的外籍勞動者，實際上多數都屬於移民。既然接納的規模在擴大，日本社會對外國人的依賴度在提高，如果繼續固守「不接納移民」這種自欺欺人的立場，擱置與外國人生活相關的政策制定工作，社會必將失序。再重申一次，我強烈要求建立由中央政府負責的制度體系，改變將外國人政策推給地方的現狀。

【資料】

• 全國知事會網站「關於接納外國人並實現多元文化共生社會的建言」（PDF）

採訪：nippon.com編輯部　松本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