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年輕人的現況――不同世代間的意識鴻溝及其對話之道

政治外交 社會

筆者指出,沖繩年輕人在現實生活中關心的並非基地問題,而是低收入等等自身面臨的嚴峻現實,沖繩不同世代之間的想法,已非完全一致,期待玉城丹尼在沖繩縣知事選舉中的勝利,可以成為開啟世代對話的契機。

沖繩縣的新任知事決定由無黨籍的新人,「全沖繩」(ALL沖繩)推薦的玉城丹尼(58歲)擔任。直到投票前,仍預期將是一場硬戰,但結果玉城以39萬6632票,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贏得票數大幅超過自民黨、公明黨、日本維新會、希望之黨全面支持的前宜野灣市長佐喜真淳(54歲)約8萬多票。

本文從不同世代的投票行為,探討沖繩年輕世代的動向。

「沖繩之心」的變化

雖然是個人私事,筆者最近在大學課堂或演講上和沖繩年輕人談話,覺得越來越難與年輕世代溝通。縱使告訴他們沖繩過去的殘酷歷史及和平的重要性,那些我想要傳遞的話語,不知道到底他們有沒有聽進去。

常言道:「沖繩的主張無法傳到日本本土」,但住在沖繩,反而不禁覺得「沖繩的事物難以在沖繩內部傳達」。

過去只要喊出「沖繩之心」的口號,就能夠凝聚縣民的團結,其原點在於「沖繩戰」(譯註:沖繩戰指的是二戰末期,美軍在沖繩登陸與日軍作戰,美日的軍事行動造成沖繩人民死傷慘重)。

沖繩居民4人中就有1人死於沖繩戰,從如此慘烈的傷亡之中,產生了「沖繩之心」這樣的獨特表現,以訴求反戰和平。但日本國內美軍專用設施的7成,仍持續設置於沖繩,如此不合常理的基地負擔,發展成關乎縣民生存權利的嚴重事態。因此,整頓縮小美軍基地或是直接撤除,成為了戰後沖繩最重要的課題。

戰爭的記憶和戰後仍持續存在的基地負擔,讓沖繩團結一致,但那顆「沖繩之心」現在產生了變化。

瀰漫在年輕人周遭的失敗情緒與世代間的意識鴻溝

若檢視NHK在2017年4月進行的「沖繩回歸45年」民調,對於沖繩的美軍基地,1972年回歸前出生的世代,超過半數「否定」基地的存在;而回歸後出生的世代,選擇「允許」的人則達到了65%。

由此可見,沖繩的民意已非完全一致,而2018年2月4日舉行的名護市長選舉,便證實了這個現況。由於名護下轄邊野古,因此這個區域正是基地問題的「主戰場」。

當初,曾有人認為身為新基地反對派,又是「全沖繩」推薦的稻嶺進,可望以3倍票數獲勝,但結果卻是大輸3000票,由自民黨、公明黨共同推薦的新人渡具知武豐當選為名護市長。

這場選舉中值得注意的是,渡具知的得票數超過了自民、公明兩黨基本盤2000票的事實。根據當天的出口民調,10代和20代的選民中,超過6成投票支持渡具知,30代選民中的得票率也接近6成;而60歲以上則大多支持稻嶺。決定渡具知獲勝的關鍵2000票,主要來自於10~30多歲無黨派傾向的年輕世代。

此次的知事選舉亦能見到相同的傾向。朝日新聞、琉球朝日放送、NHK的出口民調顯示,10代(18~19歲)和20代中,對於佐喜真的支持度較高,30代則是不相上下,40歲以上世代的選民就偏向支持玉城,而60~70代之中,玉城更以接近2倍的票數,壓倒性地勝過佐喜真。

簡而言之,對於自民、公明黨推舉的候選人,年輕世代支持率高;而老年世代高度支持的,則是「全沖繩」推舉的候選人。自民、公明黨勢力也瞄準那些年輕世代的票源,在名護市長選舉中,以「招商電影院、星巴克」為政策;而這次的知事選舉中,也公然喊出「手機費率打6折」的口號,試圖吸引年輕世代的目光。

有人指出這是在「模糊邊野古」的基地問題,甚至更有人認為「避談邊野古」是自民、公明黨在選戰策略中的「勝利方程式」,因此就算是年輕世代,也非常了解這是有意識地忽略不提基地問題。只是,就算知道基地是一大問題,卻已非切身的最大議題。

道理其實非常顯而易見。親眼看著自己出生成長的土地,在武器和堆土機的環伺下被暴力奪取的世代,和出生後望著美軍鐵絲藩籬長大成人的世代之間,對於基地的看法,從一開始就不盡相同。

再加上,就算在選戰中以邊野古為議題贏得多次勝利,日本政府仍舊無視沖繩民意,強行推動新基地的建設工程,現在更是進入以沙土填海的工程前夕。

如此一來,在年輕世代之中瀰漫著一股「難以違抗國家權力」、「再也回不去了」的挫敗情緒,也不無道理。

若將目標限定在大學生的話,他們大多是出生於1996年前後的世代,當時美日政府達成了全面歸還普天間機場的共識。自懂事以來,沖繩和日本政府就因為新基地建設問題而針鋒相對,對他們而言,當然無法理解現在仍舊爭論邊野古的意義何在。

沖繩戰已經是73年前的陳年往事。若以筆者自己為例來思考,筆者進入大學唸書是1978年,向前回溯73年是1905年,也就是日俄戰爭結束,簽訂樸資茅斯條約的那一年;前一年,與謝野晶子(譯註:日本知名歌人、作家、思想家,與其夫與謝野鐵幹二人為當時日本浪漫主義文學的核心人物)傷嘆於弟弟被徵召前往參加旅順攻防戰,發表了反戰詩「你不要死去」。對於當時身為大學生的我來說,實在難以想像73年前歷史的沈重感。

或許對年輕人來說,就算是43年前的「回歸本土」,也已經成為遙遠不可視的過去。無論如何,世代之間的意識鴻溝,日漸深化,嚴重分離。

最關心的是貧窮問題和階級差異

「我們也知道和平的重要性,但是大人開口閉口就是戰爭的慘狀,實在很煩!」

「沖繩也是日本的一部份,無法認同將日本本土當作敵人般咒罵的人。」

某些大學生曾向我如此訴說,也有學生一聽到那種訴說戰爭慘狀的談話,就想塞起耳朵,圖個清淨。這就是目前的現況吧。

比起歷史事件的記憶或紀錄,年輕世代苦惱的是眼前的現實。他們最關心的是――貧窮問題和階級差異、低收入、獎學金的制度改革等――貼近生活的迫切議題。

沖繩兒童的貧窮率超過3成,達到日本全國平均水準的2倍。此外,根據沖繩縣和文科省(譯註:文部科學省,掌管教育、文化、體育和科學事務的中央行政機關)在2016年進行的「偏差行為與中輟相關調查」指出,縣內高中的中輟率,每千人中有32.3人,全國平均為14.7人,沖繩的人數超過2倍,全國第一。最明顯的輟學原因是「經濟因素」和「家庭因素」。在大學裡,也有不少因為相同理由而中輟的學生。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察覺到,背後的原因在於貧窮問題和階級差異。

沖繩並非只是薪水低,非正式雇用的狀況也很多,生活在這樣的地區,中輟後更加難以獲得正式雇用的職位。長年以來,地方上的政治家忽視年輕人的困境,反覆操演著保守和進步之間的對立,而商界以高資本的振興策略,塑造出對既得利益者更加有利的環境,使沖繩社會特別顯著的經濟差距持續蔓延,後果最終卻由沖繩的年輕人承擔。

或者,更準確地說,就是為了超越那樣無意義的政治對立,打破相互爭權奪利的現況,4年前才催生出「全沖繩」。

但是,如同前述的名護市長選舉和縣知事選舉中所顯示,「全沖繩」的核心支持者都是60歲以上的世代。如此一來,縱使和年輕人談論未來展望,也缺乏共同話題,想要對話也非易事。

那麼沖繩的年輕人對於未來有何期待?

「回歸後世代」就算是「認可」基地的存在,還是不喜歡被認為依靠基地討生活。原本靠基地「混口飯吃」的時代早就結束,縣民總所得中,基地相關收入只占5%;另一方面,觀光收入連續5年突破過去最高紀錄,2017年度的觀光客數超過960萬人,現在已達到超越夏威夷的水準。觀光才是沖繩的旗艦產業,這點已是無庸置疑。事實上,除了觀光相關產業以外,尚未找到足以創造沖繩未來的新方向,也沒有年輕人對此提出異議。

雖然沒有積極的不同觀點,但實情是,大家都不知道對於自己生活其中的島嶼,具體而言該如何是好。年長世代以「基地還是經濟?」的二元對立、抑或對「Yamato」(譯註:原文為「ヤマト」,指日本)的怨恨所發展出的獨立論和意識形態來界定自我立場,但比起這些年長世代,前述年輕世代的心情,卻是更加錯綜複雜。

縣民投票是否足以喚起世代間、島嶼間的對話?

以往至今,極端的二者擇一和激進言論,只是加深世代間的分裂,百害而無一利。在歷史記憶的傳承和共享上,失敗的年長世代,若要自省警惕,現在應該正是下定決心轉換想法的時刻。誠摯地面對年輕人所面臨的貧窮和階級差異問題,若能共同改善現況,將會自然而然地朝向矯正世代間的意識差距前進。

在這層意義上,縣民投票表決邊野古填海工程的可否,或許可成為填補世代斷層的關鍵起點。

請求制定縣民投票條例的署名活動,獲得了10萬筆的連署簽名,超過足以直接請求制定條例的必要數4倍,因此決定召集縣議會,朝向制定條例的方向前進。這個署名活動以20代的年輕人為中心,支持已故的前知事翁長雄志的政黨和商界人士也參與協助,活動尾聲時,甚至成功地引起中學生和高中生的關心。

擔任「『邊野古』縣民投票會」代表的元山仁士郎(26歲)談到,希望以縣民投票為契機,促進「世代間的對話」和「島嶼間的對話」。

雖然屢次談及不同世代追求的事物不盡相同,但在另一方面,沖繩也存在著島嶼數量的「沖繩問題」。我們可以說,人口流失、醫療、物流等區域性議題的差異,會直接表現在票數之上。這次知事選舉在市町村層級的得票數,與2014年的知事選幾乎是相同的格局。玉城丹尼在選民集中的沖繩島中南部――例如那霸市和浦添市等等――都會區大獲支持,但在農村地區如本島北部、離島和普天間基地所在地的宜野灣市,則是由佐喜真領先。

元山仁士郎所舉出的兩個「對話」,正是希望能處理至今各個世代都知道、卻無法面對的課題,可說是一個劃時代的構想。

通往未來的一條希望之路

玉城新知事的父親是駐紮在沖繩美軍基地的士兵,而母親出身伊江島。幼時曾有過被罵「雜種」而受到霸凌的親身經驗,生活在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之中,也體驗過極度的貧困,本人的確足以象徵戰後沖繩。

在選戰中,玉城丹尼一手拿吉他演奏,一邊熱情地演唱搖滾歌曲,巡迴各地。對於口中喊著「丹尼」迎面而來的孩童和女性選民,他都報以熱情真摯的笑容迎接,讓人印象深刻。一般認為,能克服貧苦出身的開朗個性和年輕氣息,以及親切又平易近人的特質,正是足以拿下7成無黨派選民支持的理由。不僅是基地問題,玉城訴求的政治理念是「任何人都不會被忽略的政治」,在選舉造勢活動之中,年輕支持者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元山仁士郎說道:「在丹尼先生那裡奮鬥的年輕人,很多都是縣民投票的工作人員。」如同前述,根據出口民調,10~20代並非呈現壓倒性的支持,僅有少部分的年輕人較為積極活躍。但是,我認為年輕世代以自己的信念口號參與選舉、並且獲勝的這個成果,在填補世代鴻溝上,應該具有莫大的可能性,而且對於縣民投票,很可能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力。各個世代和區域的問題糾葛錯綜,首先希望能形成一個敞開胸懷、相互對話的空間,在反覆的對話之中,展開新的一步。

標題圖片:在沖繩知事選舉中獲勝、起舞慶祝的玉城丹尼(前方右側),2018年9月30日,那霸市/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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