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首相安倍遇刺槍擊案判決：犯行被歸結為被告「思考跳躍」，反邪教對策仍留「空白」

依檢方求刑判處「無期徒刑」

1月21日，在槍擊事件發生約三年半後，奈良地方法院對被告山上徹也做出判決，依檢方求處之刑度，判處無期徒刑。在刑事判決實務中，若選擇科處實刑，判決結果與求刑完全一致的情況並不常見。法院之所以據此重判無期徒刑，我認為有其特定理由。

首先，在於多項罪名的認定。被告除了殺人罪之外，還遭控違反《槍砲刀械管制法》（發射罪）、《武器製造法》、《火藥類取締法》及「損毀建築物」等多項罪名。辯護團主張，被告自製的槍枝並不屬於《槍砲刀械管制法》或《武器製造法》所稱之「手槍」或「火砲」，因此發射罪不成立，並就違反《槍砲刀械管制法》與《武器製造法》等控訴提出無罪抗辯。然而，法院最終認定這些罪名全數成立，導致辯方主張「即使重判也應限制在20年有期徒刑」的立場瓦解，量刑因而趨重。

其次，判決與求刑一致且科以實刑時，通常意味著法院考量到被告並未反省或不具悔意。判決書指出：「尚難認定被告已充分意識到各項犯行的危險性，以及造成一名被害者死亡之結果的嚴重性，難以認定其已達充分反省之程度。」

此外，被告山上徹也未曾向遺族安倍昭惠女士直接致歉，雖然曾口頭表示歉意，卻未見其在支付賠償金等事宜有具體作為，這些因素可能也被納入了判決考量。

被告的「成長背景」未獲重視

第三點，辯護團作為主張核心的「被告成長背景」，幾乎未獲採納，這一點影響甚大。「即使對統一教或其相關人士抱持激烈的憤怒或報復情緒，但現實中決意透過殺人行為奪取他人生命，並為此計畫自製槍械等犯案工具，此一意志決定，不得不說存在著巨大的『思考跳躍』，難以認定被告的成長背景產生了重大影響」，換言之，法院將「成長背景」的關聯，斷定其存在「思考跳躍」，而切割排除了。

然而，未成年時期遭受的虐待足以扭曲一個人的人生。在所謂「宗教二世」的受害訴訟中，最艱難的舉證課題，正是要證明未成年時期遭受的虐待，即使在成年後仍會造成深遠的精神傷害；且縱使虐待行為已停止，對於被害者人生與精神狀態的影響仍具有持續性。若能證明此點，通常損害賠償額度才會增加。

就本案而言，對統一教的強烈恨意，為何最終不是指向統一教或其相關人士，而是轉向襲擊安倍前首相？這究竟應該視為「思考跳躍」，抑或某種「必然的結果」？這是判決的重要分歧點。法院選擇了「思考跳躍」的觀點。這一點，我認為原因在於辯方未能立證「被告在未成年時期的統一教被害影響，無可避免地延伸到了犯案的時點」，換言之，也就是辯方未能傳喚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學者作為專家證人，進而導致目前的判決結果。

此判決與韓國搜索調查與解散命令之關係

此外，統一教總部所在的韓國，其搜索調查是否會對日本的審判產生影響，這一點亦令人在意。

在韓國，統一教對於尹錫悅前政權的政界運作，已成為了調查的對象，過程中，檢方扣押了被稱為「TM報告書」的文件。「TM」之名，源於教團總部長期以來尊稱總裁韓鶴子為「True Mother」（真之母親）而來，據傳該文件包含大量向韓總裁彙報與日本政治人物關係的內容。韓總裁已遭逮捕並起訴，若後續的搜索調查有所進展，亦可能進一步地揭露安倍前首相與統一教會之緊密關係。

2021年9月舉行的教團相關團體集會，安倍前首相為何寄送了說出「向韓鶴子總裁表示敬意」的影片訊息？即至今日，前首相與統一教的關係仍有諸多不明之處，這一點也是值得留意的。想到若統一教在日本政界運作的真相更早被揭露，審理走向或許亦會受到影響。刑事審判本應迫近真相，念及此點，實難拭去遺憾之念。

未竟之事不僅止於政界運作。即使事件發生至今經過3年半，統一教問題大半仍處於「百廢待舉」的狀態。

此次對於被告山上徹也的判決，未必會立即影響針對統一教的解散命令請求訴訟。雖然東京高等法院可能在3月底前做出判決，但解散命令仍未確定，宗教法人的清算程序（對受害者的賠償程序）至今尚未展開。倘若解散命令確定，並由清算人讓統一教受害問題見諸社會大眾，進而廣獲認知，山上案件的審理或許也會呈現不同的樣貌。

「宗教二世」的救濟政策未臻完善

前首相槍擊案發生的該年年底，政府匆促地制定了《不當勸募防止法》。然而其內容可以說主要是針對「勸募捐款」的受害，也就是偏向「宗教一世」的受害對策。若作比喻來說，該法比較像是以被告山上徹也的母親為救濟協助的對象，對於「宗教二世」的協助，幾乎難以派上用場。即使就「一世對策」的觀點而言，針對讓被告山上徹也的母親等人入教契機的「隱匿身分傳教」，法律亦僅止於規範「宗教法人有應盡之考量義務」，約束力顯然不足。

《不當勸募防止法》在附則中明確記載「2年後檢討」。但去年9月，消費者廳公布報告宣稱今後將持續關注執行狀況，但現階段無需修法，這等同放棄其應負的檢討義務。面對消費者的受害問題，本應延伸至包含對於陷入困境之受害家庭的對策，但消費者廳並不打算履行此一角色，因此，若要救濟協助如同被告山上徹也這樣的二世受害者，目前仍舊極為困難。況且至今亦未見到《兒童虐待防止法》之修正，而虐待受害的精神慰撫金基準也過低。

建立「外國代理人登錄法」

關於滲透日本政界的問題，政府與國會的檢討同樣遲滯不前。事實上，圍繞著《反間諜法》之制定而終獲討論的法案《遊說者規制法》，具體而言便是「外國代理人登錄法」。

此法旨在防範海外勢力滲透日本政治，即使《反間諜法》作為一般法的利弊得失仍有討論空間，歐美已制定的「外國代理人登錄法」卻有其必要。統一教正是典型的「外國勢力滲透日本政界」問題。在美國，外國代理人登錄法的存在，亦被認為成為1984年統一教教主文鮮明因逃稅獲罪入獄之契機。

此外，若韓國能更早針對統一教的貪腐問題展開調查，或許安倍前首相便不會錄製那段影像訊息，也未必會發生槍擊事件了。思及此處，彷彿一連串不幸彼此連結，環環相扣，形成不幸的連鎖反應。

若日本未放任受害者之救濟協助長期空轉，日本統一教信徒的資金，或許也不至於會以近似洗錢的方式，被使用於日本與韓國的政界運作。著眼於此，日韓兩國在洗錢防制法制的制定與落實，同樣至關重要。

若進一步反思，任何對策的前提皆必須正確認識「邪教現象」。基本上，邪教問題如同法國「關於邪教性偏差的10項基本判斷指標」所指出的，在各國皆會同時引發「受害者救濟」與「政治滲透」的問題。

奧姆真理教事件以來「空白的30年」

然而，日本自經歷1995年奧姆真理教事件以來的30年之間，反邪教對策幾乎處於「空白」狀態，這正是導致當下日本仍不斷出現因邪教性宗教團體而受害的原因。為何會發生事件？如何才能避免未來再次發生？對此探問，日本至今仍未提出自己的答案。

日本應參考以法國反邪教法為首的各國法制。「宗教二世」的受害至今仍潛在生成與持續累積，此為極其重大的人權議題，無法繼續置之不理。

首相高市早苗於1月23日解散眾議院。外界私下傳言，此次解散亦帶有避免因剛出爐的山上徹也判決，再度炒熱自民黨與統一教關係的用意，但我反而認為，在此時機解散，統一教問題恐怕會更被強烈地聚焦檢視。反邪教對策之所以長期「空白」，包含媒體在內的社會整體也有責任。此次透過選舉，或許將重新探問討論奧姆真理教事件以來「空白的30年」。

標題圖片：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前統一教）之相關團體「天宙和平聯合」（UPF，臺灣稱「全球和平聯盟」），曾於2021年9月舉辦活動，時任日本首相的安倍晉三與美國總統川普以影片方式出席（UPF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