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解放軍持續整肅：習近平危機感升高下的「軍隊重塑」計畫

軍方高層幾近瓦解

中國人民解放軍正在進行一場堪稱文化大革命以來規模最大的整肅。落馬的幹部名單裡，包括了曾是軍方最高級別將領的張又俠（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同為副主席的何衛東、國防部長李尚福、政治工作部主任苗華，以及各戰區的司令與政治委員等人。

在這波整肅之下，解放軍高層幾乎接近瓦解狀態。根據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報告，整肅規模甚至可能比外界所知更大。該報告指出，自2022年以來，實際上整個軍隊中的各個領域，皆有高階軍官「被整肅或失蹤」，人數從數十人到上百人不等。若此事屬實，意味著人民解放軍高層已有相當大的比例遭到替換。尤其作為軍方決策中樞的中央軍事委員會，更出現了不尋常的情況，7名成員裡頭，包括習近平主席（中國共產黨總書記）在內，目前僅剩下兩人。

為何會持續進行如此大規模且澈底的整肅？中國共產黨與軍方之間，或軍方內部，勢必存在著政治上的對立與裂痕。然而，目前可掌握的資料仍無法證實這一點。

不過，本文更想探討的，其實是人民解放軍本身的結構性問題。這包括「經濟貪腐」以及「組織內派系主義」等問題，而這些問題被認為不僅妨礙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完整行使權力，也阻礙解放軍戰鬥能力的提升。習近平過去一直試圖消除這些問題，但就連他親自拔擢的將領也發生同樣的情況，對他而言想必是極為嚴重的事態。從這一脈絡來看，習近平持續推動這場幾乎等同於重組人民解放軍高層的大規模整肅，應與此有關。

軍方內部的貪腐與派系文化

那麼，人民解放軍究竟存在哪些貪腐問題？

以在習近平政權初期遭到整肅的前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徐才厚與郭伯雄為例，當時最嚴重的問題在於「資源分配上的貪腐」以及「透過掌握人事權形成派系」，不僅讓兩人實際掌控軍方權力，甚至使時任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的胡錦濤（前國家主席）形同被架空，也阻礙了軍隊實戰能力的提升。2014年於福建省古田縣召開的全軍政治工作會議、2015年啟動的大規模軍事組織改革，以及反貪腐鬥爭，其重要目的都是為了導正這些問題。

然而，這次的大規模整肅也顯示出，這些問題並未從根本上獲得解決。儘管如今的政治背景已大不相同，但人民解放軍所存在的結構性問題，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所謂的結構性問題，首先是資源分配問題。在軍事現代化受到高度重視、大量資金流向先進武器開發的情況下，也逐漸成為貪腐滋生的溫床。2023年，中國對火箭軍、裝備發展部，甚至軍工產業展開調查與大規模查辦，某種程度上正反映了這一點。尤其是被稱為「隱性貪腐」或「新型貪腐」的問題更受到關注。這類貪腐並非幹部本人直接涉入，而是透過家屬或相關人士，以更隱蔽的方式操作。

這類軍中貪腐也被認為會導致「虛假的備戰」，也就是「訓練流於形式」。一方面把大量精力耗費在形式化的會議與文件製作上，另一方面卻只高喊備戰口號，缺乏實際作為，因此受到批評。從妨礙習近平推動戰爭準備這一點來看，這同樣被視為貪腐問題的一環。此外，貪腐也導致裝備與基礎設施出現了缺陷，甚至一度傳出火箭軍飛彈內灌的不是燃料，而是水的疑雲。

對「主席負責制」的重視與嚴厲處分

第二個結構性問題則是以人脈關係與裙帶關係為主因，形成為了升遷而賄賂橫行的現象。這類人際網絡也助長了派系的形成(*1)。

2025年苗華與何衛東等人落馬，被認為正是人事貪腐與派系形成問題受到重視後的結果。包括何衛東與苗華在內的5人皆來自原第31集團軍（福建省廈門市），彼此之間可見密切的人脈關係。身為政治工作部主任、掌握軍中人事的苗華，也在中共第二十次黨代表大會（2022年）的軍方人事安排中扮演核心角色。

此外，張又俠也在 2023年拔擢了與自己關係密切的劉振立出任聯合參謀部參謀長，而他過去擔任總後勤部部長期間，與裝備發展部門之間的關係也相當深厚。由此可見，人際網絡與派系文化早已在解放軍內部固不可摧。

這類派系文化也被視為妨礙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負責制」的重要因素。東部戰區司令員楊志斌便曾在《學習時報》的文章中指出，唯有澈底杜絕在黨內形成派系、建立不當私人關係網絡等重大違紀行為，並確保各項戰力建設要求能真正貫徹至基層，才是維護主席負責制不可或缺的條件(*2)。

習近平一直強調，要澈底落實中央軍事委員會的主席負責制。由於現任軍方主要幹部大多是在習近平主導下獲得現有地位的，因此，過去由江澤民（前國家主席）拔擢的徐才厚等人對胡錦濤採取輕視甚至架空的情況，如今應該不太可能再次出現。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苗華等人的罪名被表述為「破壞軍事委員會主席負責制」，而 2026年張又俠的罪名則被概括為「破壞並踐踏軍事委員會主席負責制」。

由此可見，人民解放軍廣義上的貪腐問題，即使歷經了習近平執政十餘年，依然未能解決，就連由他親自任命的將領也一再出現同樣的問題。這也反映出人民解放軍的結構性問題早已根深柢固。

如何解讀習近平的「政治整訓」運動

為了解決這些問題，軍方內部目前正推動名為「政治整訓」的政治教育與訓練行動。

從歷史來看，中國共產黨曾多次發動類似的運動（通常被稱為「整風」），而過去的整風運動中也多半都有重要幹部遭到整肅。此次整肅，同樣是在軍中推行政治整訓期間發生。再加上在處理張又俠等人的問題時，也特別強調政治整訓的重要性，因此，如何解讀這場政治整訓，應該相當關鍵。

習近平體制下的政治整訓，可追溯至2014年召開的全軍政治工作會議，而自2023年起，此一路線再次被強調。2024年，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政治工作會議更選在革命聖地延安召開，並正式體系化為「新時代政治建軍方略」。此方略提出「十個明確」的指導原則，要求在軍隊的思想、人事、組織、作風與紀律五大領域，全面推動「政治上的正本清源（淨化源頭）」。

2026年4月 8日，習近平在國防大學舉行的「全軍高級幹部訓練班」上表示，應深化對幹部的政治整訓、強化幹部的革命精神鍛鍊，以維持人民軍隊的純潔與榮耀，並以嶄新的面貌迎接2027年的「建軍一百年奮鬥目標」。

之所以於2023年再次提出政治整訓，從時機點來看，應與火箭軍的貪腐案件有關。至於這場整訓是否從一開始就以打倒張又俠、苗華等所有高級幹部為最終目標，抑或是在運動推進過程中逐步擴大波及範圍，目前仍不得而知。

在政治整訓過程中，對於經濟犯罪，不再只是處理個人的道德缺陷問題，而是將根除促使這類問題不斷再生的「土壤與條件」，定位為一項戰略性任務。因此，如何建立對權力運作的制衡與監督機制，也被視為迫切課題，並進一步指向改革軍費預算管理的必要性。

此外，政治整訓也將「虛假的備戰」無法根除的原因，歸咎於人民解放軍長期缺乏大規模實戰經驗所帶來的「和平弊病」。《解放軍報》的文章批評，長期處於和平環境，使軍中瀰漫著形式主義與官僚主義。東部戰區司令員楊志斌也在《學習時報》刊載的文章中指出，「備戰中的形式主義與官僚主義依然存在，其危害極大」，並呼籲加以矯正(*3)。

針對人事方面的派系文化問題，習近平於2023年底召開的中央軍事委員會擴大會議中，在強調持續反貪腐的同時，也指出「不少政治上的宗派、山頭（派系領袖）與經濟上的貪腐圈有所勾結」，並要求澈底落實由黨管理幹部的制度。

2025年7月，中央軍事委員會制定了「關於大力弘揚優良傳統、全面肅清流毒影響、重塑政治幹部形象威信的若干規定」。《解放軍報》的評論將這項規定形容為「劃定政治紅線、權力行使界線、人際來往界線，以及廉潔警戒線」的措施，可見其鎖定的，正是政治忠誠、權力運作，以及人事與人際網絡等問題。

在政治整訓中，軍方高層的貪腐被嚴厲批判為破壞「軍事委員會主席負責制」以及「黨指揮槍的原則」。此外，相關論述也指出，高級幹部將人事權私有化、形成派系，正是對軍委主席負責制的重大威脅。由此可見，矯正人事方面的派系文化才是目前最大的課題。

2027年黨代表大會前，整肅因素仍在

綜觀前文，習近平正試圖全面重建人民解放軍，打造一支在政治上絕對忠誠、同時具備實戰能力的軍隊。這可說是對軍隊的一場「重塑」。對習近平而言，無論是對幹部忠誠度的疑慮、軍內的派系與權力鬥爭，還是對軍隊戰鬥能力的不滿，凡是妨礙這項整體目標的因素，都可能導向大規模整肅。也正因為習近平抱持著這樣的目標，整肅行動才始終看不到盡頭。

究竟是什麼，讓習近平抱持著這樣的危機感？

第一，是習近平「確立一強體制」。在權力日益個人化的情況下，對領導人而言，擁有足以挑戰自身權力的部下及其派系活動，有時會被視為比實際情況更大的威脅。尤其在2027年黨代表大會將近、人事布局逐漸活絡的時機下，或許也出現了更多讓習近平生起疑心的動向。

第二，是中國共產黨如何長期維持政權與穩定。習近平自就任中共總書記以來，始終抱持著一個問題意識，也就是中國共產黨該如何避免重蹈蘇聯共產黨與蘇聯最終走向亡黨亡國的命運。因此，他始終高度重視防止黨與軍隊的腐敗，以及確保擁有軍隊的絕對領導權(*4)。

習近平一直在思考，該如何擺脫王朝與政權興衰更替的「歷史週期律」，並維持黨的純潔性。而他給出的答案，則是對自身開刀、進行自我鍛鍊的「自我革命」。這也被稱為繼毛澤東提出「人民監督」之後的「第二個答案」。

第三，是習近平政權對外部局勢的危機意識。自2022年中共第二十次黨代表大會以來，中國對美國的威脅認知持續加深，並開始將國家安全擺在更核心的位置。自2023年起，中國也開始強調必須預設「極端情況」，並以「極限思維」進行準備。這類對外危機感的升高，也可能成為中國在內部大規模肅清問題的契機。

綜上所述，習近平對軍方展開的大規模整肅，背後原因可說是源自內外局勢帶來的危機感。然而，解決軍方的結構性問題並非易事，因為問題的本質在於缺乏來自第三方立場的監督機制(*5)。

中央軍事委員會的紀律檢查委員會，某種程度上被期待扮演這樣的角色。也因此，可想而知，在3名軍委副主席中，只有兼任紀律檢查委員會主任的張昇民得以留任。然而，這套機制是否真能發揮獨立監督功能，恐怕並不容易。可以預料，黨與軍之間不穩定的關係今後仍會持續，也將進一步影響習近平的政權運作。

標題圖片：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張又俠（前排左起第4人）於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全體會議上宣誓。最後一排左起第3人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23年3月，北京人民大會堂（共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