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位繼承思考日本的家庭與身分認同

政治外交 文化 社會 家庭

在皇位繼承問題上,「父系男性繼承」被視為不允許女性天皇的依據,但這其實並非日本的「傳統」。過去日本家庭的一大特色,正在於不拘泥於父系繼承的彈性。本文將探討日本社會的多層次傳統與身分認同。

排除女性天皇的可能性

2026年7月17日,在社會輿論兩極分化之際,《皇室典範》修正案正式通過,引發了批評與討論。正如二戰後制定的《日本國憲法》第1條所規定:「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也是日本國民統合的象徵,其地位以擁有主權的全體日本國民之意志為依據。」換言之,擁有主權的是國民,天皇並非擁有統治權或政治代表權的君主。在君主立憲制中,日本屬於君主實權較弱的象徵君主制。另一方面,日本與一般君主制相同,皇位採世襲制。《日本國憲法》第2條規定:「皇位採世襲制,並依國會議決之《皇室典範》規定繼承。」

問題就在這裡,《皇室典範》第1條規定:「皇位由屬於皇統的父系男性繼承。」也就是說,女性不得繼承皇位。其實,日本歷史上曾經出現過8位女性天皇,前後共計10代。然而,明治維新後制定的《皇室典範》卻禁止女性繼承皇位。二戰戰敗後,日本公布了新憲法,但並沒有一併更改《皇室典範》的這項規定。

如今皇室也面臨了少子化的問題,現任天皇只有愛子內親王殿下一個女兒。目前的皇位繼承人為天皇陛下的弟弟及其兒子,也就是天皇陛下的姪子,但僅倚靠這兩名男性,未來的皇位繼承仍舊令人擔憂。因此,此次修法的其中一項重點,就是開放早已離開皇室、成為一般民眾的遠親舊宮家男性,也就是「父系男性」,透過收養成為皇族。另一項修法則是讓女性皇族在婚後仍可保有皇族身分,但在此情況下,其丈夫與子女仍維持一般民眾身分。換言之,不僅女性皇族本身無法繼承皇位,她們的後代也同樣沒有繼承皇位的機會。

從民調結果來看,《皇室典範》修正之後,內閣支持率隨即下滑5至11個百分點。即使是立場較為保守的《讀賣新聞》所進行的調查,也可看出民眾對於此次修法的不滿,其中高達85%的受訪者「贊成」再次修改《皇室典範》,允許女性繼承皇位。再者,愛子內親王殿下原本就深受日本民眾喜愛。

那麼,針對日本天皇的皇位繼承問題,海外媒體是如何報導的?在社群媒體上又受到了什麼樣的評價呢?就我所見,不少留言對此感到難以置信,直呼「How old-fashioned!」、「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並批評日本至今仍存在性別歧視。也有人表示:「If women can hold the office of Prime Minister, there is no compelling reason why Princess Aiko should be excluded from imperial succession.」(既然女性都能擔任首相了,那就沒有什麼理由把愛子內親王排除在皇位繼承之外)。藉此諷刺這次修法竟是由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所推動。

不過,也有人從文化相對主義的角度主張:「Let some countries keep their traditions. Not everything needs to be modernized.」(應該尊重各國的傳統,並非所有事物都需要現代化),認為應該尊重日本文化,並且避免以西方觀點批判。支持此次修法的日本論者們也同樣強調日本的傳統。他們的依據在於過去日本確實曾有女性天皇(古代6位、江戶時代2位),但她們都具有父系皇室血統,歷史上並未出現過母系天皇。不僅如此,他們甚至認為,即使是父系女性天皇也不應允許,因為這可能進一步讓母系天皇也能繼承皇位。

那麼,多語系網站nippon.com的讀者中,應該有日本人,也有來自海外的讀者。換作是你,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呢?

不拘泥於父系繼承的彈性

我自己一直認為,將父系制度(父系繼承)視為日本傳統是一種錯誤的認知,而讓皇位改由父系繼承,更是在推動「皇室的中國化」。

前面沒有提到,其實我是一名家庭社會學者,長期運用歷史人口學,研究江戶時代至明治時代初期的家庭。當時大約每5名男性之中,就有1人被其他家庭收為養子(*1)。而成為養子的人當中,超過半數後來與養父的女兒結婚,成為「婿養子」。所謂婿養子,就是透過母系延續家族的「母系繼承」方式。當家中沒有適齡繼承家業的兒子、但擁有女兒,就招養子入贅;如果兒女皆無,則收養一般養子。這樣的做法在當時幾乎已形成一套固定的規則。而且即使是一般養子,也可能從母系親屬中收養,甚至收養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可以說,這種不拘泥於父系血緣的彈性,是日本家庭的一大特色。中國與韓國人對此往往感到驚訝,因為該地遵循的是「異姓不養」,也就是不收養不同姓氏的人。換句話說,原則上只能從同姓的父系親族中選擇繼承人。

或許有人會認為,江戶時代的農民等一般百姓可能比較隨便,但武士應該有所不同。這裡也一併介紹坪內玲子教授的《繼承的人口社會學——誰繼承了「家」》(*2)。這是一部以歷史人口學方法,對各藩編纂的藩士家譜進行量化分析的研究成果。據說當時的武士以長子繼承為理想原則,而本書關注的則是在沒有兒子時所採取的「替代機制」。研究結果發現,在符合「沒有兒子、只有女兒」這項人口學條件的家庭中,約有60%至70%會為女兒招婿養子;相較之下,收養一般養子的比例僅約10%至20%。由父系男性繼承家業的父系規範,即使在武士階層中基本上也沒有受到太大的重視。

如今,高達85%的民眾贊成允許女性繼承皇位,並不只是因為愛子公主深受歡迎,更是世代相傳、深植於人們生活中的傳統使然。

(*1) ^ 黑須里美、落合惠美子〈人口學制約與養子〉,收錄於速水融主編《近代轉型期的家庭與歷史》,Minerva書房,2002年。

(*2) ^ 坪內玲子《繼承的人口社會學——誰繼承了「家」》,Minerva書房,2001年。

走向「父系」的同時,仍保有「雙系」傳統

用更廣的視角來看吧,歷史人口學家埃瑪紐埃爾.托德(Emmanuel Todd)推測,歐亞大陸原本普遍為雙系制社會。所謂雙系制,既非父系制也非母系制,而是同時追溯父系與母系血統的社會。一般認為,古代日本的氏族也具有雙系制的特徵,不僅卑彌呼是女性,古墳墓主中也有相當比例為女性,奈良時代的天皇更有一半是女性(*3)。然而,在大陸中心地帶發展起來的中國、印度、西亞等大型文明中,父系制度逐漸發達(據說也可能是因為更適合戰爭與侵略),並進一步侵略或影響雙系制社會,使雙系制社會逐漸被推往大陸周邊地區。據稱,這正是世界家庭制度的歷史發展脈絡(*4)。而我在深入閱讀亞洲家庭研究的相關文獻後,也得出了相同的歷史觀點(*5)

日本在引進中國律令制度的同時,氏族也逐漸轉向父系。不過,平安時代的貴族婚後仍維持居住在妻家的習慣,藤原家以及鎌倉時代的北條家等,母系的影響力也相當強,因此這樣的轉變十分緩慢,更從未完全普及至一般百姓,雙系制的傳統也就一直延續在平民的生活習慣之中。當一個社會試圖仿效先進文明,往往都是上層階級最先受到影響。上層階級的習慣與一般百姓有所差異時,若因此就認為上層階級才代表傳統,甚至對此格外推崇,恐怕是一種誤解。

在中國文明的強勢影響下,被推向「父系」的並不只有日本。朝鮮半島直到高麗時代(10至14世紀)仍維持婚後居住在妻家的習慣,但到了朝鮮時代(15至19世紀),社會迅速受到儒家思想影響。為了維持父系血統的純粹性,不僅將寡婦再婚視為禁忌,有時甚至鼓勵她們自盡。相較之下,同一時期的日本,離婚與再婚仍相對容易。日本因與亞洲大陸隔海相望,並未受到如此直接的影響,因此與位於歐亞大陸西端的歐洲一樣,在逐漸轉向父系的同時,仍持續保有雙系制的傳統,而這正是兩地的獨特之處。歐洲曾有女王,日本也曾出現女性天皇,正是這項特徵的證明。

(*3) ^ 義江明子《女性天皇的古代王權史》,筑摩新書,2021年。

(*4) ^ 埃瑪紐埃爾.托德《家庭制度的起源》,藤原書店,2016年(原著出版於2011年)。

(*5) ^ 落合惠美子〈亞洲的多層次多樣性——從性與性別來看〉,收錄於落合惠美子、森本一彥、平井晶子主編《亞洲的家庭與親密圈》第3卷,有斐閣,2022年。

皇室走向父系,等同於「中國化」

對於日本的身分認同究竟何在一問,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答案。江戶時代的本居宣長、平田篤胤等國學者,將「大和心」視為與受中國文化影響的「唐心」相對的概念,並強調日本有別於中國,「女性一系也可自成一脈」,正是日本的傳統。相較之下,基於儒學立場的水戶學則主張澈底採行父系制度。過去一直被視為「天皇」(首位女性天皇)的「神功皇后」(*6),也是由水戶學者提出應改列為「皇后」。明治維新後,對政府較具影響力的是水戶學,因此《皇室典範》最終將過去並不存在的「由父系男性繼承皇統」明文訂為規則。此外,對於亟欲提升軍事力量等國力的近代國家而言,「男性天皇」也正符合所需。明治天皇一改江戶時代以前典雅的日式裝束,換上西式軍服,以騎馬的形象示人,成為大日本帝國的人格化象徵。

一個社會的身分認同並非單一且一致。從親族結構所呈現的基層結構,到後來受到大型文明的影響,再到近代國家形成過程中的重新建構,不同時代所留下的社會特徵彼此交疊、相互影響,共同形塑出一個社會的身分認同(*7)

如今各國的「保守派」,往往傾向從與宗教相連的大型文明中尋找自身的身分認同,但令人憂心的是,這些文明幾乎無一例外都採取父系制度,也就是帶有男尊女卑的色彩。日本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因此才會將前所未有地強化皇室父系繼承的制度正式納入法律。然而,對日本這種位於文明邊陲的國家而言,這卻形成了一種兩難。皇室進一步走向父系,等同於「中國化」,也意味著在當前動盪的世界秩序中,主動將自己定位於「中國文明圈」。日本從中國文明吸收了筷子、豆腐、漢字、文學等許多事物,但這並不代表連男尊女卑與專制統治在內的一切都想全盤接受。與其單純以「文明圈」來界定自身,不如將目光轉向自身社會中多層次的傳統,並意識到在不同層面上,也可能與不同的國家群體有所連結。面對如今世界秩序重新洗牌的時代,這樣的思考方式,或許更有助於日本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標題圖片:出席新年一般參賀的愛子內親王殿下、佳子內親王殿下與悠仁親王殿下,2026年1月2日,皇居.宮殿(產經Visual)

(*6) ^ 第14代天皇仲哀天皇的皇后、第15代應神天皇的母親。據傳在仲哀天皇去世後,她曾統治日本長達69年,直到兒子即位為止。明治時代仍有將其視為第15代天皇的說法,但在大正15年(1926)頒布《皇統譜令》後,正式從歷代天皇中除名。此外,關於神功皇后在歷史上是否確有其人,至今仍有不同看法。

(*7) ^ 落合〈亞洲的多層次多樣性〉。

皇室 皇室典範 天皇 皇位繼承 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