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能樂的大門

能面:多樣「面孔」中展現出的幽玄日式審美

文化 藝術

能樂是日本傳統的舞台藝術。能樂演員所戴的面具「能面」,乍看之下沒有表情,卻能透過不同的表演方式呈現出萬千「面孔」。本文將帶大家透過享譽海外的能面師北澤秀太的藝術創作,走進深邃的能面世界。

北澤秀太 KITAZAWA Hideta

能面師,同時從事寺院神社裝飾雕刻的製作與修復工作。1968年出生於東京都。曾親自登台參與狂言演出,因此注重從演員視角創作能面,這是他的創作特點。曾在英國皮特里弗斯博物館、英國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澳洲新南威爾斯藝術館等各國大學與文化機構展出作品、演講、調查研究。作品集有《Noh and Kyogen Masks(能與狂言的面具)》(Prestel Publishing,2024 年)。

面無表情的代名詞

能樂脫胎於古典戲劇「猿樂」,後者源於從中國傳入日本的「散樂」。到室町時代(1336-1573 年),觀阿彌與世阿彌父子(*1)合力使能樂臻於成熟。後在武家與公家的扶持下不斷精煉,形成以「幽玄之美」為核心——在極致克制中蘊藏深邃情感的藝術形態,並傳承至今。演員佩戴能面,透過緩慢的肢體動作、面部及身體微妙的轉向與角度變化來表達情緒,進而推動故事發展。

北澤秀太創作的能面「小面」,象徵年輕可愛的少女(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秀太創作的能面「小面」,象徵年輕可愛的少女(倉谷清文攝影)

世界各地都有演員佩戴面具的戲劇形式,如古希臘悲劇、亞洲各地的假面劇等。這類戲劇形式中,大多都是將喜怒情緒或角色性格特徵等外顯於面具,能樂則不同。能樂中主要使用的是被稱為「中間表情」、不固著於特定感情的面具。日語裡用「像能面一樣的臉孔」比喻面無表情,這生動地表現了能面的特點。

然而,能面當真是毫無表情嗎?

「當今頂尖主角(仕手)(*2)舞起時,能面的表情是會隨之變化的。我完全被吸引,甚至忘記自己也在同一個舞台上。」

某位擔任配角(脇)的能樂師如是說。能面的表情會變,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我們先按步驟了解一下能面的製作過程。

(*1) ^ 觀阿彌是猿樂師,以平民藝術猿樂和田樂(農村祈禱豐收的舞蹈)的基礎,奠定了能樂的雛形。他的兒子世阿彌將其理論化並形成美學體系。父子二人共同確立了能的程式、動作規範和精神內核

(*2) ^ 「仕手」指飾演主角的演員及其流派。作為故事的中心人物,透過舞蹈和唱白表達主題。襯托主角並交代故事背景等的演員則被稱為「配角(脇、脇方)」

專心致志,精雕細琢

北澤秀太在其位於東京都的工作室裡囤積了大量製作能面所需的木曾產日本扁柏。這種木材也用於寺社建築和佛像雕刻。他挑選的四棱木材均來自樹齡200到300年的巨木,而且年輪紋理細密。

使用「翁面」的型紙(左),描摹在四棱方木上(倉谷清文攝影)
使用「翁面」的型紙(左),描摹在四棱方木上(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的能面製作始於繪製正面和側面的型紙。他將型紙貼在按能面尺寸切割好的角材上,靜觀之,使能面的完整形態在心中自然顯現。面未生則刀不落,待腦子裡清晰浮現出立體能面的完成態之後,他才著手雕刻。

荒雕顯形(倉谷清文攝影)
荒雕顯形(倉谷清文攝影)

神形終現(倉谷清文攝影)
神形終現(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雕刻一個面具大概要花3週時間,有時他一刻不停地跟木塊「鬥」上大半天。荒雕顯形之後,便進入眼睛、鼻子、嘴等局部的精雕階段。這些部位的造型會讓面具整體的神韻大變,所以在神形終現之前,他都得專心致志,確保每一個細微的手部動作都毫釐不差。

能面內側塗漆(倉谷清文攝影)
能面內側塗漆(倉谷清文攝影)

能面內側層層塗漆,為的是保護木面具不受演員汗水和呼氣的侵蝕,同時加固面具,這樣,就算穿過孔洞的繩子繫得再緊,面具也不會裂開。

凸顯陰影的色彩

雕刻完畢,北澤在面具表面上塗覆白色顏料「胡粉(*3)」並打磨平整,而後描繪頭髮和唇部等。最後一道工序是著色,難點在於眼部和唇部。用黑墨點睛後,再掛到牆上確認表情。

北澤使用的水乾顏料。用水溶解後注入由貝殼粉末和膠液混合而成「胡粉液」中開始塗覆(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使用的水乾顏料。用水溶解後注入由貝殼粉末和膠液混合而成「胡粉液」中開始塗覆(倉谷清文攝影)

能面內側的工藝也很講究。因為演員戴上面具後視野會極度變窄,所以製作時需要考慮佩戴角度和視覺通透性。有時,北澤還會反覆雕琢眼周內側進行微調。

唇部用色複雜,用朱砂黃土複合顏料多層疊色,再打上陰影,呈現縱深感。最後還要以體現歲月感的古色做舊,使得光線形成柔和的漫反射,讓眼睛、鼻子、嘴的陰影自然浮現。

北澤給表現年輕貌美女性的「若女」能面著色,口周部尤其耗神(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給表現年輕貌美女性的「若女」能面著色,口周部尤其耗神(倉谷清文攝影)

著色時在哪裡落筆,是能面師最大的煩惱。是到此為止好,還是再添一筆好?多一筆則俗,令人難以抉擇。

遠觀近看皆成趣

近距離觀賞能面,我們會被細膩的色彩和精美的技藝吸引;但觀眾席與能樂舞台相隔10多公尺,從那個距離看去,決定能面觀感的正是雕刻所塑造的強烈光影效果。

在世界各地的佛像、宗教雕刻、面具藝術中,雕刻和著色往往由不同的職人分工完成。而且,一般來說,雕刻、繪畫或浮雕創作,或偏重雕刻或偏重色彩,二者重其一。然而能面不同,雕刻和著色同等重要,並且都由能面師一人完成。

以雕刻牽引遠處觀眾的目光,以色彩接住近處共演者的視線,由此同時回應兩種不同距離的視線,這一雙重性正是能面的特點所在。

(*3) ^ 煅燒牡蠣等貝殼後磨粉做成的白色顏料,用於能面和日本畫打底等

表情萬千的「面孔」

讓我們回到本文開頭那個問題:能面的表情會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能面種類繁多,主要有表現女性嫉妒和憤怒的怨靈「般若」、象徵年輕女性的「小面」、表現神聖長者表情的「翁面」等。

北澤秀太製作的表現女性嫉妒與憤怒的般若(北澤壯太攝影)
北澤秀太製作的表現女性嫉妒與憤怒的般若(北澤壯太攝影)

露骨展現強烈情感的般若和鬼等角色表情屬於「瞬間表情」。他們在舞台上雖有激烈的動作表現,但呈現相應表情的時間只有短短的 10 到 15 分鐘。相比之下,乍看之下沒有明顯表情、屬於「中間表情」的小面等,能持續佔據舞台中心達1個小時以上。

北澤秀太製作的表現神聖長者表情的翁面(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秀太製作的表現神聖長者表情的翁面(倉谷清文攝影)

在描述能面表情時,人們通常使用「陰晦」、「明朗」兩個詞。佩戴小面時,一低頭,眼眉處就會出現濃重陰影,視覺上呈現出一張憂鬱哀婉的臉;一仰頭,光線落入,陰影消散,轉而呈現出明朗、愉悅之態。演員透過細微的動作和角度變化,就能用光影流轉表現不同的情緒,激發觀眾的共鳴。正因為能面能讓觀眾感知到如此微妙的表情變化,能樂才讓人久看不厭。

「一個好的能面,是能讓演員表現出數百種表情的面具。」

一位能樂界代表性演員曾對北澤這麼說過。

北澤秀太製作的狂言《福神》中福神的專用面具(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秀太製作的狂言《福神》中福神的專用面具(倉谷清文攝影)

一路攜行的道具們

製作能面的工具鑿子多種多樣,分別用於各個工序階段。北澤的工作室裡約有 300 把鑿子,其中一部分是從他那身為木雕職人的父親傳承下來的。荒雕階段,他用錘子敲打那些較大的鑿子;隨著工序遞進,從整體輪廓到局部細節再到精雕收尾,按需求換用適合的鑿子。

北澤雕刻能面時使用的各種鑿子。不同工序換用不同鑿子(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雕刻能面時使用的各種鑿子。不同工序換用不同鑿子(倉谷清文攝影)

經過多年磨合,他對每一把鑿子都能如臂使指。他一邊全神貫注地雕刻,一邊自然地把手伸向下一把要用的鑿子,甚至連眼皮都不用抬。

多年持續使用導致鑿子被磨損蝕(倉谷清文攝影)
多年持續使用導致鑿子被磨損蝕(倉谷清文攝影)

正因為是重要工具,北澤在保養上從不懈怠。他的鑿子中不乏從戰前便相伴至今、飽經歲月的舊器,經年累月的研磨之下,刃頭漸次縮短。有的鑿子甚至已被磨損到肩部(刃部和柄部的連接處),北澤便將刃頭彎折,改造成用於微雕的工具。

職人要真誠

能面的創作過程既複雜又緊張,是一段孤獨之旅。獨自與木材對話,奮力雕琢,心中叩問是不是契合演員的期待、會不會被退貨…北澤認為,自己至今還未創作出打從心底滿意的成品。他總覺得自己還有進步的空間,不懈努力,想在創作下一個面具時超越上一個。他永遠說不出「到此為止」這句話。

神形終現階段,北澤變換角度檢查手中翁面的細節(倉谷清文攝影)
神形終現階段,北澤變換角度檢查手中翁面的細節(倉谷清文攝影)

已故美國作家、詩人、社會活動家Maya Angelou曾經在看到北澤創作的能面後說:「作品如其人,如果你想繼續這份事業,就請永遠做一個好人吧。」

對北澤而言,「好人」意味著真誠的職人。「如果與豐臣秀吉珍愛的室町時代『雪之小面(*4)』放在一起比較,那我創作的小面絕對比不上它。」他還提起曾經創作過的一個江戶時代「若男面」,拿在手裡看時感覺平平無奇,而當演員戴著它在舞台上大放異彩時,他受到了震撼。

北澤在給若女面著色,面露微笑。他正不斷邁向「更高境界」(倉谷清文攝影)
北澤在給若女面著色,面露微笑。他正不斷邁向「更高境界」(倉谷清文攝影)

「與我較量的對手可是幾百年前的名匠呢。」

北澤如是說。他踏實追求「更高境界」的腳步不會停。

標題圖片:能面師北澤秀太親筆在若女面上施以細膩的色彩(倉谷清文)

(*4) ^ 能樂仕手五大流派之一金春家的名物面,現由傳承能樂仕手金剛流的京都金剛家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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