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田國男:《遠野物語》所傳遞的「常民」生活史與靈魂記錄
社會 文化 生活 家庭 歷史- 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繁體字
- Français
- Español
- العربية
- Русский
常民創造歷史
柳田國男身為菁英官僚,在公務之餘潛心研究,致力於建立日本民俗學這門新學科,著述相當豐富。他的核心思想是:塑造日本歷史的並非知名偉人,而是過著平凡生活的市井常民。
柳田國男1875年出生於兵庫縣神崎郡福崎町辻川,是醫師松岡操與妻子take的第6個兒子。松岡家原本有8名子女,其中3人早夭;包括同時身為醫師與政治家的長兄松岡鼎在內,其餘5人長大後都在各自領域取得傑出成就,被稱為「松岡五兄弟」。「柳田」這個姓氏,是他在1901年被柳田家收養為繼承家業的養子後開始使用的。
少年時期的神祕體驗
柳田在晚年出版的《故鄉七十年》(1954年)中,回憶了少年時代的往事。在現代社會,如果有人突然失去蹤影,通常會說「下落不明」或「失蹤」;但在過去,則稱為「神隱」,人們相信是山神或天狗把女性或孩童帶走。柳田2歲時,有一次午睡醒來,反覆問即將臨盆的母親:「神戶有嬸嬸嗎?」母親不堪其擾,便回答:「啊,有的。」於是他便離家出走,最後在4公里外被鄰居的一對年輕夫婦發現。
他後來回憶說,多虧鄰居把自己帶回來,否則「真的就完了」,差點遭遇「神隱」。柳田認為,自己天生具有容易陷入這類異常體驗的體質。
此外,他12歲時搬到兄長松岡鼎開業行醫的茨城縣北相馬郡利根町布川。有一次,他打開當時照顧他們的小川家祠堂的門,發現裡面有一顆美麗的壽山石珠子,讓他異常興奮,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當他抬頭仰望天空時,竟看見數十顆星星。就在這時,一隻鵯鳥鳴叫著飛過,才讓他回過神來。他說,如果當時沒有那隻鵯鳥的鳴叫,自己或許會因此精神失常。
據說那戶人家的老婦人為了從中風後遺症中復健,常常把玩那顆珠子,後來便被當作家宅之神供奉。珍視並試圖理解這類神祕體驗的潛意識,被認為是柳田從事民俗研究的重要動機之一。
「日本最小的家」成為家庭問題的根源
在《故鄉七十年》中,柳田提到兩段少年時期的經歷,促使他日後走向民俗學研究。
柳田的母親take很擅長調解鄰里夫妻之間的爭吵。旅店「ebisu屋」的老闆娘okou常因與丈夫吵架而激動地跑來訴苦;母親總能巧妙安撫,讓她笑著回家。然而,當長子鼎迎娶附近人家的女兒並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後,婆媳之間卻爭吵不斷。最終嫂子回到娘家,鼎的生活也變得一團糟。柳田認為,兄長婚姻不幸的根源,就在於他出生並保留至今、位於福崎町辻川山公園的那棟「日本最小的家」。這棟房子的空間無法容納兩對夫妻同住,而居住空間狹小與婆媳問題,也成為他「立志投身民俗學研究的動力」。對他而言,民俗學同時也是思考家庭問題的一門實用之學。
1884年,為了把鼎培養成醫師,松岡家變賣房產,搬到take的故鄉——現在的兵庫縣加西市北條。翌年,9歲的柳田國男在那裡目睹了飢荒的慘況。有實力的商家搭起大灶煮粥救濟災民,人們提著陶壺前去領粥的景象持續了一整個月。
年幼的柳田深受觸動,他心想:「如果這樣的悲劇一再發生,實在令人難以忍受。」這也成為他後來進入東京帝國大學(現東京大學)攻讀農政學的動機。他曾表示,「必須消滅飢荒」的信念,驅使自己投身於民俗學研究。
近代化進程中留存的古老生計與奇聞
1900年,柳田自大學畢業後進入農商務省工作,直到1919年辭去貴族院書記官長為止,一直是菁英官僚。由於演講與視察的機會,他得以走訪日本各地。1908年造訪宮崎縣椎葉村時,他驚訝地發現當地仍保留著獵捕野豬與刀耕火種的原始農耕方式。日本雖在文明開化後迅速邁向近代化,但這個多山的島國各地發展並不均衡,許多地方仍延續著傳統的生產與生活方式。
同年,柳田透過友人介紹認識了出身岩手縣遠野、立志從事文學創作的青年佐佐木喜善。柳田聽他講述許多在家鄉流傳的神祇、妖怪故事,以及各家流傳下來的奇聞異事,並一一記錄下來。這些內容與柳田自身的氣質產生了強烈共鳴。他將這些故事整理為119則,並於1910年出版《遠野物語》。
遠野位於北上山地南部的一個小盆地,相傳遠古時代曾是一片湖泊,並有女神鎮守遠野三山(北部的早池峰山、東部的六角牛山、西北部的石上山)。江戶時代,此地曾作為南部家一萬石俸祿的城下町而繁榮,市集日據說有「千人千馬」的盛況。以馬匹馱運貨物的「駄賃付」商人從內陸運來農產品、從沿海帶來海產品,而這些往來的人群,似乎也帶來了許多奇妙的故事。
在這119則故事中,山神、座敷童子、御白樣等家宅之神,以及山男、山女、天狗、河童等神祇妖怪,都與人們共存共生。座敷童子被認為是棲息於古老民宅中的孩童之神,掌管家族的興衰;代表遠野民間信仰的御白樣,則源自人與馬的悲戀傳說,被奉為養蠶之神。

御白樣多為兩根成對、長約30公分的桑木棒,每根分別刻有馬頭與少女的頭像。祭祀時會從箱中取出,替神體披上布衣後加以祭拜。圖為岩手縣陸前高田市一戶人家供奉為蠶神的御白樣(岩手縣立博物館提供)
瀕死體驗與與亡靈的重逢
《遠野物語》中也收錄了許多幽靈顯現的故事,在這些故事裡,生與死的界線變得模糊,人們相信亡者依然陪伴在生者身邊。
例如,有一則與死者重逢的故事。名叫菊池松之丞的人罹患傷寒,呼吸困難。他的靈魂離開身體,前往祖先墓地所在的喜清院。進入寺門後,只見滿地盛開鮮紅的罌粟花,使他心生喜悅。已過世的父親站在花叢中對他說:「你也來了啊。」他一邊應聲一邊往前走,又遇見早逝的兒子。兒子說:「爹,你也來了。」他回應說「你在這裡啊」,正想走上前去時,兒子卻制止他說:「你現在還不能來。」這時,寺門附近有人呼喚他的名字,他只好依依不捨地折返,隨即甦醒並恢復神智。原來是親屬們聚在一起向他潑水並呼喊他的名字,他才得以活過來。這是一則由死裡逃生的人講述的靈魂出竅式瀕死體驗。
另一則故事中,一名叫「福二」的男子從遠野入贅到海邊的小鎮田之濱(今山田町),卻在海嘯中失去了妻子與孩子。他帶著倖存的兩個孩子,在原來的住處搭建小屋生活了約一年。某個初夏的月夜,他起身上廁所時,看見霧氣中有一對男女走來,其中的女子正是已死去的妻子。旁邊的男子也是在海嘯中喪生的人,福二曾聽說,那人是妻子婚前關係密切的對象。女子說:「現在我和這個人成為夫妻了。」福二便問:「你不掛念我們的孩子嗎?」女子聽後不禁哭了起來。福二雖然覺得不可能與死人交談,但仍悲從中來,當他低頭看向腳邊時,那對亡魂已快步離去。他追了上去,卻很快意識到兩人確實已經死去。清晨回到小屋後,他便大病了一場。
這是發生於1896年三陸大海嘯時的悲劇。妻子表達了作為女性繼續「生活」的意願,而福二則試圖喚起她作為母親的責任。即便如此,福二透過與妻子亡靈的相遇,或許也逐漸接受了她的死亡,並下定決心繼續活下去。這個故事也可被視為一則關於如何走出悲傷、療癒心靈的故事。
《遠野物語》的現代意義

1956年10月,柳田國男於東京世田谷區成城自家門前(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柳田在《遠野物語》序言中指出,有關山神與山人的傳說並非單純的古老傳說或虛構故事,而是曾經實際發生過的事情。事實上,書中詳實記錄了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與人物,並出現許多真實存在的人。例如,有殺死剛出生河童的家庭,也有座敷童子離去後家道中落的故事,其中有些甚至涉及「殺嬰」,因此至今仍屬難以公開談論的題材。
本書最初由柳田自費出版,僅印刷350冊,當時反響平平,只有泉鏡花、芥川龍之介等少數人給予好評。然而,隨著以民間傳說為基礎進行歷史研究的民俗學逐漸確立,這本書也慢慢被視為經典名著。
到了今日,人們又從書中發現新的意義——其中記錄了先人如何面對並克服傳染病與各種災害的經驗。
柳田在《遠野物語》序文中還寫道,希望書中的故事能「使平地之人戰慄」。所謂「平地之人」,大概是指將文明生活視為理所當然的東京人。《遠野物語》出版至今已逾一個世紀,距離柳田於1962年辭世也已超過60年。在這段期間,民俗學所關注的傳統生活方式逐漸消逝;但另一方面,《遠野物語》被翻譯成英文、中文、韓文等語言在海外出版,近年甚至出現漫畫版本。此外,柳田在《妖怪談義》(1956年出版)中討論的各種妖怪也備受歡迎,相關研究持續發展。柳田國男的民俗學,如今仍在日本與海外不斷吸引新的讀者。
標題圖片:柳田國男(國立國會圖書館藏)與遠野盆地(PIX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