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向動畫大師致敬，不朽名作誕生的幕後故事：寺越陽子著《高畑勳與〈螢火蟲之墓〉──解讀「未公開劇本」與「7本構思筆記」》

唯一獲准貼身採訪的節目導演

與宮崎駿（1941-）並列為動畫界巨匠的高畑勳（1935-2018），東京大學畢業後，於1959年進入東映動畫公司。他在執導了《太陽王子 霍爾斯的大冒險》之後，轉至另一家製作公司，陸續製作了《小天使》、《萬里尋母》等電視動畫。此外，他也擔任宮崎駿所執導的《風之谷》的製作人。1985年，高畑勳與宮崎駿、鈴木敏夫（現吉卜力工作室代表董事議長）等人共同創立了吉卜力工作室。

高畑勳在吉卜力時期執導的作品包括《螢火蟲之墓》（1988）、《兒時的點點滴滴》（1991）、《平成狸合戰》（1994）、《隔壁的山田君》（1999）及《輝耀姬物語》（2013）。

沉默寡言的高畑勳，向來不喜歡別人採訪作品的製作幕後。深受高畑信任的作者，是唯一獲准進入《輝耀姬物語》製作現場進行貼身採訪的節目導演。高畑勳逝世後的2019年，在他家中的車庫發現了《螢火蟲之墓》的創作筆記，作者也因此著手製作相關的ETV特集節目。

「這不是一部反戰電影」

《螢火蟲之墓》改編自野坂昭如以自身經歷為基礎創作的同名短篇小說。「螢火蟲」象徵著「幼小的生命」。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以遭受美軍大規模空襲而化為焦土的神戶為舞台。失去雙親的14歲少年清太與4歲妹妹節子，寄住在阿姨家，因無法忍受刻薄的差別待遇，決定離家，展開兩人相依為命的生活。這是一部描寫這對孤苦無依、對世事懵懂無知的兄妹倆，在無人伸出援手的情況下任由戰爭擺布，令人痛心的悲劇。

高畑勳生前就曾親口對作者表示：「這不是一部反戰電影。」既然如此，「高畑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來描寫戰爭的？」、「為什麼如此渴望將這個故事改編成動畫電影？」、「一向以忠於原作著稱的高畑勳，（略）又在電影中加入了哪些原創的表現手法？」、「那些原創的部分出現在哪裡？用意又是什麼？」

作者針對這些問題展開的深入探究，正是本書的核心主題。順帶一提，高畑勳本人在9歲時也曾於岡山市遭遇空襲，是歷經九死一生的倖存者。

與《龍貓》雙片聯映

1988年，《螢火蟲之墓》與宮崎駿執導的《龍貓》以雙片聯映形式同步上映。兩部作品原先都預計拍成60分鐘，但這樣的片長不利於單獨在電影院上映，因此決定採取雙片聯映的形式推出，原先預計總片長為120分鐘。然而，最終兩部作品的片長都接近90分鐘。當時，日本正值泡沫經濟狂熱沸騰的時代。

當年，我曾在有樂町的電影院觀賞這兩部電影。首先放映的是《龍貓》。故事描寫為了讓生病的母親可以休養，「皋月」與「梅」這對姊妹隨父親搬到了鄉間的民宅，在那裡遇見了不可思議的生物「龍貓」。這是一部氣氛溫馨、明朗，宛如童話般的作品。接著登場的便是《螢火蟲之墓》，氣氛驟然轉為絕望般的灰暗。

片中的畫面逼真得讓人難以相信那是動畫。戰火下奔逃的兄長與年幼無助的妹妹，在難以溫飽的防空洞生活裡，將空了的「佐久間水果糖」鐵罐裝滿水，藉此吸吮罐中殘留甜味的情節，催人淚下。天真可愛的節子因營養不良而日漸消瘦、走向死亡的那一幕，更讓觀眾忍不住啜泣。

尚未完成的線稿畫面

觀影接近尾聲時，雖然只是一個短短的鏡頭，畫面卻突然褪去色彩，直接出現了白底的線稿。原以為是刻意營造戲劇效果的特殊手法，沒想到竟是因為公開上映前趕不及製作完成。我原本不太記得是哪幾個場景，但透過本書才弄清楚，原來是清太為了取得食物而到田裡偷東西，結果被人發現並遭到毆打的場景，以及清太將死去的節子放進籃子裡，接著點火焚燒的場景（這些畫面後來均已補上色彩，現今觀賞到的已是完整版）。作者透過相關人士的證言，還原了當時趕工不及的幕後經過。

與邊畫圖邊構思的宮崎駿不同，高畑本人並不畫畫。他的創作手法是透過嚴密的邏輯推演來思考故事的發展，並在創作筆記中以細密的文字記錄想法，反覆推敲、修改。如今隨著影像技術進步，或許連真人電影也能拍得栩栩如生，但高畑勳當時曾表示：「只有動畫才能呈現一片焦土的景象」、「這個故事唯有透過動畫才能發揮它的力量」。

正因為它是「圖畫」（動畫），高畑勳為了不讓畫面顯得「虛假」，對寫實表現相當執著。「高畑絕不妥協的態度導致製作進度嚴重落後，使工作現場變得格外艱辛。」當時的動畫製作不像現在能透過數位技術處理，而是工作人員以手工一張一張地繪製動畫畫面。

化為亡靈，回顧戰時的自己

電影以清太的獨白「昭和20年9月21日夜，我死了」拉開序幕。此時的他早已不在人世，而是化為亡靈，回顧自己在戰爭時期的生活。這個場景是小說原作中所沒有的原創設定。高畑勳在其中寄託了怎樣的深意？他又為何堅持這不是一部「反戰電影」？參與製作的相關人士各自提出的見解，也相當值得玩味。

高畑勳曾說：「現在的年輕人應該能對清太的生活方式產生共鳴。」他由衷期盼觀眾能將這部作品視為一個與當代社會有所連結的故事。鈴木敏夫則斷言，這是一部「描寫兄妹之情，而非反戰的電影」。然而，作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想，每一種答案都是正確的。高畑先生心中的答案也不只有一個。」並進一步指出：「我們真正該做的，是持續不斷地追問下去。」

正因為是高畑勳，《螢火蟲之墓》才得以成為不朽名作。作者將滿懷熱忱的敬意化為文字，淋漓盡致地闡明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