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途》半野喜弘導演專訪:音樂與電影的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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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作為電影導演和音樂家,並真正取得雙重成功的人寥寥可數,半野喜弘便是其中之一。這位跨足世界、活躍全球的音樂人在電影《亡命之途》(原題《パラダイス・ネクスト》,日本7月27日上映)中,也充分發揮了身為電影導演的卓越才華。本文專訪這位從電影製作的既定觀念侷限中輕穎地跳脫,並不斷追求獨特表達形式的奇才。

半野喜弘 HANNO Yoshihiro

1968年生於大阪,2000年後旅居法國,以巴黎和東京為活動據點,製作從電子樂到管弦樂等類型廣泛的音樂作品,也和許多知名音樂人包括坂本龍一、Mick Karn、田中文也合作過。在侯孝賢《海上花》(1998)之後,也負責製作過賈樟柯、余力為等多位亞洲代表性電影導演進軍坎城影展與威尼斯影展的電影作品配樂。也執導電影,《雨中的女人》(原題《雨にゆれる女》,2016)為電影正式出道作,該作品入圍第29屆東京國際影展「亞洲未來單元」。

進入電影界的偶然契機

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半野喜弘以電子音樂為核心並跨足各音樂領域,發表了30張以上的音樂專輯,鞏固了其作為音樂家的地位。原本在海內外夜店電子舞曲圈內便有極高知名度,但真正得以跨越這些核心樂迷層,廣泛獲得一般大眾認知,應該仍是拜其電影配樂作品所賜。根據本人的記憶,其至今負責的作品,大大小小「應該有30部了」。

首次負責電影配樂,是侯孝賢導演的電影《海上花》(1998)。當時雖然他在歐洲發表的電子音樂作品已經開始受到矚目,但能夠突然受到巨匠如侯孝賢的任用,說起來仍是命運的捉弄。這部電影是日臺合作電影,日本方面的製片商(松竹)提議在配樂方面任用日本人,於是由松竹挑選幾張日本音樂人的CD寄給侯孝賢導演參考。

「松竹負責挑選的年輕女性到澀谷的淘兒唱片店購買CD樣本,聽說那時她專挑像坂本龍一或久石讓這類赫赫有名的電影配樂家,將他們的CD全放進了購物籃後便準備拿去結帳。那時店內剛好正播放我的音樂作品,我的CD就擺在『Now playing』的架子上,她也沒想太多,拿起CD看了看便決定『這張也順便好了』。聽說在後來郵寄出去的樣本中,侯導演選中的便是那張專輯。有天松竹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侯孝賢想請我做電影配樂,問我能不能下禮拜去臺北。我就說『雖然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是我去!』(笑)」

電影與音樂的感受相通

《海上花》進軍坎城影展正式競賽單元,獲得極高評價之後,半野便受到當時仍為新銳年輕導演的賈樟柯請託,接下了其第2部長篇電影《站臺》(2000)配樂製作的工作。這部電影後來在威尼斯影展獲得最佳亞洲電影獎,半野將活動據點轉移到巴黎,也是在這個時候。

半野喜弘導演
半野喜弘導演

「那時世界3大影展我已經參加了2個,覺得自己似乎漸漸開始能掌握世界的氛圍了。原本我製作的音樂,有的是根植於西洋音樂,有的則是根源於非洲,因此我那時一直有種自卑感,或者該說是恐懼感,覺得自己的音樂只是冒牌貨,不會受到發源地人們的喜愛。所以我就想拼一次,好好搞清楚自己的音樂究竟是什麼。」

在那之後每當有人請託,他便持續進行電影配樂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同時進行各式各樣的專案,發表了許多張專輯,相當活躍。但其實半野對於「製作自己的電影」,一直有相當的興趣。

「我的職涯、人生、看待與感受事物的方式,我總想著要做些什麼來表達這些東西。在既有的表達方式之中,對那時的我而言,感覺電影這個表達手法是最貼近自己的。」

對許多人而言,或許會認為電影和音樂是不同次元的表達形式,但對半野來說,電影位於音樂的延長線上。

「對我來說,音樂和電影都是一樣的,這兩者都有時間軸,都是一種時間藝術對吧?像繪畫或攝影作品,作品只擷取某一個瞬間,而蘊含看不見的前後時間。但電影和音樂對觀眾或聽眾而言,是能夠共享一定的時間軸的。在這層意義上,我覺得這兩種藝術型態擁有頗為相似的部份。我體內已經深刻蘊含著音樂性的感受,只要能在電影裡也發揮出來,不論是好是壞,都會成為只有我才能做得出來的作品。」

《亡命之途》的原點

出自電影《亡命之途》 © 2019 JOINT PICTURES CO.,LTD. AND SHIMENSOKA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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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野10年前左右曾和朋友討論要製作獨立電影,而那便成了這次《亡命之途》的原點。

「那是我第一次寫腳本,花了3年才寫好。電影的舞臺在國外,要用到日、英、中3種語言,是10人左右的群像劇。腳本寫好之後我給許多電影公司的人看了,結果沒人願意理我。他們說: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哪可能一開始就拍出這種像《教父》一樣的巨作?(笑)畢竟當時我對於電影製作,像是預算、拍片所需期間等一無所知,現在想起來有那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那之後,半野改變主意,開始寫別的劇本,拍短篇作品或共同導演作品,而他導演的第一部院線長篇電影便是上一部作品《雨中的女人》(2016,青木崇高主演)。就在那時,他遇到了某位人物,正當兩人意氣相投,討論著能不能一起做些什麼的時候,半野最初寫的腳本裡的男主角身影,突然浮現在他的腦中。一個騙子,笑容卻充滿魅力,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吸引著周遭的人們……。

「我發現眼前就有一個不管是年齡或笑容,都和我的想像非常一致的演員!那就是妻夫木聰(笑)。我讓他讀了我的腳本,他表示他很想演,事情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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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本在那之後又歷經數次修改,最終才成為以臺灣為舞臺的暗色調懸疑犯罪電影,這便是《亡命之途》。

在雜亂無章的臺北市街裡獨自隱居,沉默寡言的日本人,島(豐川悅司飾),曾在日本黑社會打滾,但在其擔任保鑣的女性欣如因不明原因死亡後,便從日本逃亡至臺灣。一位名叫牧野,輕浮可疑的年輕男子(妻夫木聰飾)突然出現在島的面前,向島暗示他知道事件的真相。島在得知有個組織正追殺著牧野之後,便帶著他逃到東海岸美麗的田園地區,花蓮,在那裡潛伏。然而他們卻在那裡遇見一個與死去的欣如長得一模一樣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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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園的彼岸

「我腳本寫得不好,是一邊被製作人罵一邊進行修改的,但有幾個我覺得就是必須這樣,不能退讓的地方。我的做法對於講述一個故事這樣的行為來說或許不太適合,但我還是覺得我必須要貫徹自己的做法,否則就做不出自己的特色。比起整個故事,我先有一些斷片般的想法,比如在某個時候想拍某個人的表情,某個時候想拍某種色彩等等。我不擅長講故事,那也不是我的風格,所以我希望能透過意象和色彩的連鎖,來傳達某種氛圍與情感,我一開始就是這樣構思場景的組成。我刻意跳脫電影的『正確答案』,讓時間在感受性的事物連鎖裡流逝。但也不是單純的抽象,這部電影還是有其背景的,有人物,也有現實發生的事件。某種程度上我必須讓電影著地,並在這個前提之下去測試,能夠從地面浮起到什麼程度──這中間的平衡,就是我這次所認為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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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所意圖的這部電影獨有的飄浮感,也因為整部電影都在臺灣取景所形成的「異境」氛圍而更為突出。現場工作人員除了負責攝影的池田直矢之外,也都是臺灣人。

「由於臺灣電影是我電影配樂的原點,所以對我而言,電影的故鄉就在臺灣,加上臺灣的色彩與風土深深吸引著我,讓我想要嘗試在臺灣拍電影。花蓮這地方,高速公路和高鐵都沒經過,只能搭乘地方電車或是走靠海的唯一一條公路抵達,所以雖然自然景觀相當美麗,天候影響卻讓攝影工作有很多令人不安的要素。當地的製作團隊本來還不太樂意去,是我喜歡上了花蓮,堅持要在那裡拍。臺灣的劇組人員相當優秀,特別是攝影組的技術非常棒,就算我做出一些比較複雜的要求,他們也從未在技術上跟我說辦不到。不過導演組就……。有次我集合導演組,指出了一些有待改進的地方,結果隔天就一個人不剩全跑光了(笑)。電影有三分之二是在沒有副導、助導的情況下拍攝的,甚至連口譯人員都來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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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鄉村的攝影工作,雖然也偶有一些嚴苛的考驗,但卻讓《亡命之途》呈現了此前日本電影裡所沒有的景色。《亡命之途》原題《Paradise Next》,對於標題裡的「樂園」,半野導演有著什麼樣的意象呢?

「我覺得,人們在各自的人生中,總是不斷地在『感到幸福的瞬間』的周邊不斷徘徊。有時覺得自己正邁向幸福,但其實已經經過了,又或者是正在遠離,我們總要到後來,才能夠了解到自己也曾有過幸福的瞬間。人生裡有太多正確與不正確的事物,人們總懷抱著種種矛盾生活著,我只希望這部電影的觀眾,在看到最後一幕時,也能夠在各自的人生當中,感覺到自由:我們在當代所最難感受到的自由;失去所有事物的瞬間所能感受到的自由;從無可逃避的事物逃脫時所感受到的自由。我希望不要有太多說明,就讓觀眾忽然地感受到這樣的一個瞬間,或是氛圍。」

專訪攝影:花井智子
訪談人、撰文人:松本卓也(nippon.com多語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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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資訊

  • 演員:妻夫木聰、豐川悅司、謝欣穎、莊凱勛、黃仲崑、大鷹明良
  • 導演、腳本、配樂:半野喜弘
  • 配樂:坂本龍一
  • 發行:HARK&COMPANY
  • 製作年份:2019年
  • 製作國家:日本、臺灣
  • 官方網站:hark3.com/paradisenext/
  • 本片獲日本文化廳文化藝術振興費補助(國際共同製作電影)
  • 7月27日(六)起,新宿武藏野館等全國各電影院陸續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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