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泉今右衛門：凝結於雪晶中的傳承與創新

不願步父兄後塵

當被問及「最難忘的風景」，你的心中會浮現出怎樣的畫面？在第14代今泉今右衛門心中，鐫刻著這樣一幅景象——「大學時代，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某天晚上，我和朋友約好去踏雪飲酒。我們漫步在前往玉川上水的路上，不經意間抬頭看向路燈的剎那，我仿佛要被吸入那傾斜而下的雪幕，內心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那已是大約40年前的往事了。」

當年的那幅雪景，最終被呈現在《色繪薄墨墨彈雪文缽》這件作品中。它的作者今泉今右衛門不僅是人間國寶，還是著名有田燒名窯——今右衛門窯的掌門人。

《色繪薄墨墨彈雪文缽》，於第51屆日本傳統工藝展（日本工藝會提供）

今右衛門窯傳承了江戶時代「御用赤繪師」的技藝。這是一種給瓷器上色的工藝，專門用於製作高級瓷器「色鍋島」，給將軍家和大名當貢品與贈禮。今右衛門窯擁有370年歷史，如今被認定為重要無形文化財團體。

這棟建築內設有展廳及今右衛門窯本家，是有田當地最古老的建築之一，被列為國家重要傳統建築群保存地區

今右衛門作為次子誕生在這個歷史悠久的陶瓷世家，從小祖母就一直說「要是將來你哥倆能一起繼承家業就好了。」儘管按照家族的傳統，家業應由長子繼承，今右衛門並非未來的接班人，但他心中一直希望能輔佐家業。

「我父親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哥哥讀的是多摩美術大學，所以我選擇了武藏野美術大學。我雖然渴望從事創作，但堅決不想跟他們走同一條路。也正因為如此，我沒有學陶藝，而是主修金工，主要從事現代雕塑創作。」

然而，那段時間他始終無法創作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陷入了長期的苦悶與內心的掙扎之中。

「我因為從小喜歡自己動手創作才進了美術大學，可內心卻缺乏那種噴湧而出的創作靈感，只是機器般一件一件製作作品。總在原地踏步的我，不禁心生焦慮：『以自己現在這種狀態，真的能繼續做創作嗎？』恰在此時，我目睹了那場雪景。面對眼前的景象，我豁然開朗：『只要還保有這顆感動的心，即使現在沒有將其轉化為作品的能力，也一定能在創作之路上一步步前行。』」

後來，那份強烈的感動和心中的風景終於結出碩果，孕育出一系列以雪為主題的作品，成為第14代今泉今右衛門的標誌。當然，那已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傳統無法繼承

大學畢業後，出於「回家前要開闊一下眼界的想法，今右衛門在一家室內設計銷售公司工作了3年。之後，他拜師於現代陶藝家鈴木治門下，這位藝術家以不拘泥於傳統陶藝框架創作造型作品而著稱。

「學生時代看到鈴木老師的陶藝作品時，我就深受震撼並心懷嚮往——原來陶土竟能表現出如此意境！不過，在跟隨老師學習期間，他常常提醒我：『今泉，你不要忘記我們做的這行是陶藝。』」

陶藝作品在燒製過程中，往往會因為高溫變化而出現意料之外的色彩或紋理變化，即所謂的「窯變」。此外，因燒製條件不同，釉色的呈現、陶土的收縮甚至塌陷等現象也難以完全人為地進行控制。

「那時我總想等器物出窯後再進行一番切削打磨，琢磨著如何進行後期加工。而老師或許是想讓我明白：要接納人力所不能及的部分，要珍視泥土和火焰等無法抗拒的東西，陶藝作品的迷人之處正源於此。」

在鈴木先生門下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後，1990年，在大學畢業5年後，今右衛門回到了今右衛門窯。

今右衛門正在用木炭設計勾勒草圖

今右衛門窯傳統製作的「色鍋島」瓷器，是有田燒中極具代表性的風格之一。其特色在於採用釉下彩和釉上彩兩道彩繪工藝，器型端正，紋飾美觀精妙、格調高雅。這類既定的技法與樣式常讓人誤以為必定由師傅手把手傳授，但現實並非如此。

「我父親是第13代傳承人，他生前常說：『傳統是無法繼承的。』他說，所謂傳統，是那個時代的人在認真面對工作的過程中，透過自己的體悟逐漸總結出來的東西。他還說，『不親身經歷失敗，便無法真正明白』，因此他從不多加干涉我的創作，而是默默地守在一旁看著我探索。至於技藝，也必須靠自己主動去學習和領悟。我也是這樣一路摸索過來的。」

回家不久後，父親對今右衛門和哥哥說：「接班人的事，你們兄弟倆自己商量決定吧。」隨後，哥哥表示：「我來負責銷售，創作就交給你了。」就這樣，今右衛門成了下一任掌門人。肩負父兄的期望，今右衛門一心投入創作，希望能製作出新穎獨特的作品。在這個過程中，他不斷回到那個雪夜的風景之中。最終，2004年，他在41歲時完成了作品《色繪薄墨墨彈雪文缽》。

「透過這件作品，我的內心世界與創作真正融為了一體。花了20多年時間，我終於表達出了那種仿佛要被吸入雪中的感覺。」

雪花的線條之美，唯鍋島樣式所能呈現

《色繪薄墨墨彈雪文缽》這件作品，以「彈墨」與「薄墨」兩種技法，再現了今右衛門自學生時代起深深印刻於心中的雪景。

所謂「彈墨」，是色鍋島常用的一種留白技法——在素胎上用墨勾勒出圖案，再在其上施以彩繪顏料。由於墨中含有膠質成分，能使顏料產生排斥效果，從而形成局部不上色的區域。之後透過素燒階段的低溫燒制讓墨料燒盡，從而顯現出留白的紋樣。

而「薄墨」則是一種用淡墨色顏料進行噴霧狀塗飾，以表現漸變效果的裝飾手法。這是第13代今右衛門為追求現代藝術的表達而確立的技法。

今右衛門以轆轤拉坯成型製出瓷胎，再以彈墨技法勾勒圖案，隨後疊加薄墨技法營造出層次分明的漸變效果。接著進行素燒，讓墨蹟燒盡顯現留白，再施以玻璃質的柞灰釉(*1)進行本燒（釉燒）。最後，在出窯後的器物表面用淡綠色釉料及鉑金進行彩繪，再次入窯燒製方告完成。

如此創作出來的作品，在濃淡有致的薄墨背景之上，以彈墨技法工整勾勒出的雪花結晶躍然而出，再點綴以淡綠色和鉑金的光澤，微微泛著青灰色的柞灰釉更將整個雪紋世界襯托得沉靜而深邃。

《色繪雪花薄墨墨彈雪文缽》，於第71屆日本傳統工藝展（日本工藝會提供）

「之所以能夠描繪出雪花的結晶，正是因為我們傳承了鍋島樣式。鍋島樣式線條的特點是規整、勻稱。如果是帶有強弱變化的線條，反而難以準確表現出雪花的精美形態。」

色鍋島的傳統技藝並非由上一代直接傳授，這對於今右衛門也不例外。然而，作為家族窯場所獨有的「個性」，卻始終體現在每一件作品之中。對此，今右衛門分析道：這或許是因為從江戶時代起，作為「御用赤繪師」所錘煉出的精湛技藝與職人氣質，在今右衛門窯職人們的共同勞作中代代相傳至今。

「人間國寶」之譽，是對職人們技藝的肯定

2011年，今右衛門發表了作品《色繪雪花薄墨墨彈四季花文花瓶》，在表現技法上進一步發揮了其獨創性。他運用彈墨技法，讓白色化妝土（覆蓋胎體的白色陶土）被墨所排斥，從而在白色背景中再現出更為細膩的白色筆跡紋樣，表現出極其微妙的層次感。這一技法被命名為「雪花彈墨」，是由第14代今右衛門獨自確立的原創技法。

《色繪雪花薄墨墨彈四季花文花瓶》（2011年）

2014年，年僅51歲的今右衛門獲評為彩繪瓷器領域的「人間國寶」，成為陶藝史上最年輕的獲此殊榮者。當時的官方評價是：「以色鍋島的傳統技法為核心，融入彈墨與鉑金彩繪的表現手法，確立了獨具個人風格的創作形式，為彩繪瓷器的表現形式開闢了全新的境界。」

「父親去世後，我39歲成為掌門人。正因為身處這個位置，所以不得不奮力前行，一路走來始終全力以赴。今右衛門窯20多位職人分工協作，各展所長。正是依靠這些職人們世代累積的工作經驗，才得以創作出這些作品，因此我始終認為，這項『人間國寶』的認定，是職人們一代又一代的努力成果獲得的肯定，我只不過是他們的代表而已。」

今右衛門窯展廳內陳列著《色繪雪花薄墨墨彈萩文缽》的姊妹作

如今，今右衛門正被「陶瓷所呈現的透明感」所吸引，從中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魅力。

「無論是玻璃質釉層下方呈現的灰色調，還是釉面上鉑金的透明光澤，如今看起來都比以往更加精妙。這種觀感的變化，也許是因為照明從螢光燈、白熾燈換成了LED燈。」

正是在這種新感官體驗的啟發下，今右衛門於2019年創作了《色繪雪花薄墨墨彈萩文缽》。他在用彈墨技法留白的線條上薄施彩繪，透過微調使留白線條若隱若現，朦朧浮現。憑藉這種極致細膩的表現手法，成功地描繪出秋日空氣中彌漫的靜謐氛圍。

《色繪雪花薄墨墨彈萩文缽》，於第66屆日本傳統工藝展（日本工藝會提供）

「最近我逐漸領悟到，或許我們不必刻意去創作『符合時代的作品』，只要生活在這個時代，創作出來的作品自然就會帶有這個時代的氣息。明治時期的器物帶有明治的格調，當下的作品也必然蘊含著當下的韻味。」

傳統以個人風格的形式得以傳承，時代的發展必然帶來創新。在此基礎上，創作者將感性融入其中，今右衛門與今右衛門窯，今日依然會堅持不懈地創作出屬於這個時代的作品。

採訪、撰文：杉原由花、POWER NEWS編輯部
攝影：宇川雅紀（日本工藝會提供圖片除外）

標題圖片：在工作室繪製草圖的今泉今右衛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