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KonMari」的「怦然心動」談美日整理文化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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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顧問「KonMari」,也就是近藤麻里惠,她在網飛(Netflix)上的節目大受歡迎,在美國成為受邀參加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的知名人士。本文探討「KonMari」獲得大人氣的主要原因,以及美日對於家務整理的想法有何不同。

「KonMari」,也就是近藤麻里惠,她的快樂「整理術」在美國刮起了一陣旋風。前些日子去美國的時候,與朋友一同外出參加某個聚會,臺上講者呼籲大家「捐出物品」時,投影片大大地秀出了近藤的照片。整理雜物時會出現許多丟棄的物品,就能收到很多捐贈,所以開玩笑地呼籲大家要像「KonMari」一樣整理家務,把物品捐贈出來。當她的照片映在螢幕上,全場氣氛沸騰,因為她是家喻戶曉的話題人物。順帶一提,她的著作《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2010年在日本出版,引起話題;2014年在美國以「The Life-Changing Magic of Tidying Up: The Japanese Art of Decluttering and Organizing」書名翻譯出版後,成為超級暢銷著作。2019年1月以來,憑藉著網飛(Netflix)的節目,重新點燃了她的熱烈人氣。

在美日捲起一陣家居整理的旋風的她,秉持的概念是,讓人覺得與整理行為毫無關聯的「怦然心動」。本文想要透過這個「怦然心動」整理術的視點,思考美日對於物品管理和家務進行方法的差異。

與極簡主義者不同的「精神性」

近藤的整理術首先從坐下來,讓心情沉靜開始,當擁有非常東方人外貌的近藤正座的瞬間,以美國「實境節目」而言,那一幕非常震撼人心。細緻嬌小的她和體格健壯的美國人一起正座,沉靜心靈的場面,實在饒富趣味,光看就是一幅有趣的畫面。

但恐怕讓他們更加驚訝的是,開始整理之前的「凝聚精神」這個想法。英語的整理叫做「clutter-cutting」,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一點一點地清掉雜物堆的作業,他們未曾想過,居然在進行之前要曲膝正座,經過如同禱告般凝聚精神的步驟。

此外,她一個個觸碰手上的物品,並且以是否產生「怦然心動」作為判斷捨棄與否的基準,換言之,留下有感情的物品,在整理雜物堆時注入精神情感,都是歐美的家居整理術從未有過的創舉。

在美國廣為流傳的「極簡主義」,某部分也可以看見如此的精神性。依我所見,美國的極簡主義大致分為2種類型。一種類型是,若能實際上減少物品的話,也會減少整理時耗費的心力,依照實際需求而成為極簡主義者的人,例如家中小孩多,整理東西就很累人;或是家中有人是ADHD(專注力不足,過動症),所以將擁有的物品減到最少,以減輕他們的內心負擔。

另一種則是,憧憬「禪(Zen)」中所見到的簡樸生活,而信奉極簡主義的人,他們傾向於強調「不擁有物品」的富足,特別是精神上的豐饒圓滿。美國人對於Zen所抱持的印象,也許可以稱作質樸之美、極致純淨。從如此禪意中衍伸出的極簡主義,一見似乎與「KonMari」的精神性相通,但他們所說的豐足感受與心靈平靜,都是在捨棄物品之後,才能夠獲得,對於無法捨棄物品的人來說,難以產生共鳴。但是,「KonMari」整理法所提倡的是,在捨棄過程中心存感恩,透過珍視心中長久的情感和過往經驗的這個步驟,因此在進行斷捨離的階段每個人都能感受此精神性;同時以影像來表達,也非常容易傳達給觀眾。我推測這應該就是她在美國大受歡迎的原因。

從「無法斷捨離的廢柴」中被解放

那麼,她在日本這個眾人尊崇「避免浪費」精神的國度,為何能夠博得人氣?最大的理由在於,手持自己珍視的物品,抱持感謝之意,進行抉擇後捨棄的行為,正是「避免浪費」的精神所在,觸動了日本人濕潤易感的內心。同時,在感謝中與之告別的方法,或許讓人可以從「我好廢無法捨棄物品」的強迫觀念中被解放,這一點與以往的「斷捨離」有很大的差異。

「斷捨離」成為流行語,隨處可聞之際,我身邊的人幾乎都是用「做得到」或「做不到」在談論這件事。詢問身邊的意見,可以發現許多日本人將所謂斷捨離當作一種優越的能力。很多人說出「斷捨離成功!」的時候,如同節食減重成功一樣,有種得意洋洋的感覺。只要有人說自己成功斷捨離,大多會受到稱讚「有夠強大!」「實在厲害!」

另一方面,美國的極簡主義者以「Zen」的境界為目標,實際執行後,初次體驗到不擁有物品的精神上的豐饒滿足,進而論及極簡主義的妙處所在,但整體上,美國社會對極簡主義並非都是讚譽有加。有時反而會被當成「怪人」。但在日本,「做得到」斷捨離的人比起「做不到」的人,很明顯受到尊崇。

這其中隱約可見「剛健質樸」、「簡約樸素」、「不尚奢華」等等日本固有價值觀的存在。順帶一提,簡約樸素的精神可以追溯到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的「享保改革」,其後歷經明治維新,此價值觀承繼於「軍人敕諭」(1882年明治天皇向軍人所下的敕諭),更逐漸滲透到學校教育,「避免奢華之物」、「不涉豪奢」演變為戰後學校生活指導和校規之中的常見用語。日本的中學生和高中生,從小在被灌輸「不可奢華」、「樸素最美」的觀念中成長。

拜此所賜,日本社會中從孩童到成人,全都深信並共享著此價值觀,而無法捨棄物品、也拙於整理的人,則被當成邋遢的廢柴。因此社會形成一種結構:「斷捨離人種」(ダンシャリアン」)志得意滿,而拙於整理的人在他們面前則抬不起頭。

但「KonMari」就不會這樣形容那些人,她不會冷酷地拒絕那些無法捨棄物品、東西很多的人,而是對他們說:「請珍視你自己的心情、回憶與情感,也尊重避免浪費這樣的心情;另一方面,對於無法怦然心動的物品,就在感謝中向它們告別吧。」那些認為「浪費不好」、「也許以後用得到」,因此無法下定決心捨棄物品,最後只好被物品淹沒的人們,被她的話語打動,某種自我肯定的感受油然而生。

在日本,整理家務是女性的家庭事務

若從這些層面來看,近藤的方法在美國為實用主義式的「clutter-cutting」,引入了東洋的精神性而受到眾人矚目;另一方面,在日本則是先緩和了「不整理不行」的強迫觀念,接著再進行整理,這點與以往的斷捨離非常不同,因此受到大眾好評。

目前,近藤在美國非常活躍,看到她演出包含Netflix以及其他的節目,讓人注意到美日的整理方法,存在著另一個不同之處,那就是男性扮演的角色。由於我並非很熱心地觀賞其他整理家務的節目,但或許只有「KonMari」的節目,美國男性登場的機率非常高,她則指導他們如何整理,而且,進行整理的地方也延伸至辦公場所。

或許這和近藤曾經擔任社長的整理顧問有關,在日本,很少節目會把整理的地方設定在辦公場所,對於將職場、或是公私之中公共的部分放入有趣好玩的節目秀裡面,仍然有所抗拒。說不定一提到整理,不知是什麼理由,在日本往往就是指家務整理。

日本電視節目裡,介紹整理技巧的時候,接受指導的大多是女性,或許因為如此,讓我有種女性不擅整理物品的印象;但在Netflix的節目裡,很多都是夫婦一起接受指導。我的某位美國朋友笑著說,在這層意義上,美國媒體或許對於性別平等、男性整理行為的關注,比起日本來的高。

經過以上的美日比較之後,讓人不禁重新思考:雖然在日本有很多女性煩惱自己不擅整理,但媒體這種資訊傳播的方式,容易形塑出某種性別的功能分配,或是造成某部分人認為自己不擅整理的意識。

(2019年3月)

標題圖片:在美國紐約出席媒體公關活動的近藤麻理惠=2018年7月11日(AP/af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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