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臺灣研究人生:「通曉內外」的抗日知識人・葉榮鐘的「述史之志」――30多年後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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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曉中日文,曾任林獻堂秘書的葉榮鐘,經歷日治時期的臺灣政治社會運動,立志寫下1930年代親眼見證的臺灣民族運動。戰後更企圖撰述國民黨統治下的二十五年史。                                                                     

「米粉餉客後,方才告辭」

1973年初次訪臺,當時見到的臺灣本省人知識分子之中,有位名為葉榮鐘(1900-1978)的先生。那次也有幸與臺灣文學研究者河原功先生同行,3月6日前往臺中市內的葉宅訪問,獲得葉榮鐘先生的許可,拍下了葉先生和夫人施纖纖女士兩人的照片,經過40年之久,照片已泛黃變色。

葉榮鐘・施纖纖夫妻合影,1973年3月6日(筆者攝影)
葉榮鐘・施纖纖夫妻合影,1973年3月6日(筆者攝影)

依據河原功先生當時所寫下的旅行日誌,可以清楚得知拍攝日期,其實在葉榮鐘日記裡,也寫下了我們二人前往造訪一事。葉先生過世後,他的家人花費許多時間整理他的遺稿――包含已出版的著作、未出版的日記、書信與漢詩等文字,出版了《葉榮鐘全集》(共9集11冊,臺中,晨星出版,2002年)。此外,這些遺稿正本及藏書都捐贈與新竹清華大學,整理後對社會各界公開。我也在該大學柳書琴教授的關照之下,曾經閱覽此典藏資料。

日記分為上下兩冊,其中僅有戰前某段時期以日文書寫,其他皆以中文記述;日記使用的是日本企業製作的商業年曆記事本,翻開後雙面為一週行程紀錄;一天的記述最長約有5、6行,內容僅是淡然數筆寫下周遭發生的事件,因此幾乎沒有個人感想和見解,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戰前須注意臺灣總督府特高警察的監視,戰後又處於漫長的戒嚴令之下,甚至在1947-1954年之間,連簡潔的記述都沒有留下。

日記裡面,關於1973年3月6日的項目如下:「上午十時河原偕若林如約來訪,談到中午猶未去,內子乃做炒米粉餉客,飯後一時四十分方辭去。」

在臺北的書店找到該全集後,購入並攜回日本,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在自家書庫裡突然想起,於是翻開書頁,看到記載當日情況的部分,在那當下,我無意識地在意起周遭環境,在自家採光不足的狹小書庫裡,當然不會有其他人的蹤影,但這一行記述裡的「方」(終於)這個助詞,已經足夠讓我想起當時自己太年輕,拜訪他人卻還不懂身為客人該有的禮節,實在很慚愧。

只是,當時我真的太天真又未經歷練,完全沒想到葉先生應該在心裡搖頭苦笑,當我前往南部和東部,繞行臺灣一圈後,經由中部橫貫公路越過中央山脈,返回臺中時再次拜訪了葉先生。當時,葉先生帶我前往霧峰林家(後述)的宅邸遺址。

30多年後的慚愧懊悔

其後經過30多年的星月風霜,發現葉榮鐘日記裡的記述時,我已經接近當時葉先生的年紀,而且當時我的臺灣研究,也已經由日本殖民統治期擴展到臺灣現代史。身為人父的我,也正好在迎接子女成長、自立、離家的人生階段。對於那時的我來說,日記裡的敘述是一大衝擊,並非僅因為自己青年時期的一段糗事,被寫成文字公開的關係,而是喚起了我的慚愧懊悔之心,覺得自己是否做了非常對不起葉榮鐘先生的事。

進入研究所碩士班後,我決定以日本殖民統治時期臺灣漢人的政治社會運動為研究主題,閱讀了許多相關書籍,例如被視為臺灣研究經典的矢內原忠雄《帝國主義下的臺灣》、碩士班剛入學就出版的許世楷《日本統治下的臺灣――抵抗與鎮壓》(東大出版會,1972年),以及許世楷著作中多處引用的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第三卷 臺灣社會運動史》等書。

葉榮鐘著《臺灣民族運動史》封面(筆者攝影)
葉榮鐘著《臺灣民族運動史》封面(筆者攝影)

1973年3月,當時已經知道葉先生這號人物曾經擔任林獻堂――不僅是日本殖民統治期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和臺灣文化協會運動等穩健派政治運動的領袖,也是背後最大的資助者,更是臺灣中部的豪族霧峰林家的一家之主――的秘書,而且他比許世楷更早就在戒嚴時期的臺灣,著述出版了《臺灣民族運動史》(臺北,自立晚報社,1971年),因此我希望能親自拜訪,以接近自己的研究對象。

霧峰位於臺中盆地靠近中央山脈一側的山麓地帶,在清代乾隆初期,此處還是所謂的「番界」之外,是一個可能與原住民發生衝突的區域,但林家先人進入此地開墾,一舉成為當地豪族。其後經歷了與周邊其他豪族的鬥爭、官府的衝突等波折,在清末擁有私人軍隊,進入山地採伐樟樹,經營起樟腦生意,賺進了巨大的財富。此外,霧峰林家亦有不少子弟在科舉鄉試裡考取舉人,才人輩出。

1973年3月(左)和2016年(右)的萊園(霧峰林家的庭園)(皆由筆者攝影)
1973年3月(左)和2016年(右)的萊園(霧峰林家的庭園)(皆由筆者攝影)

霧峰林家在林獻堂的領導之下,持續扮演著日本殖民時期穩健的批判勢力。戰後初期,林家與國民黨政權有著複雜的相互關係,最後林獻堂因為厭惡蔣介石的統治而離開臺灣,最後客死異鄉東京久我山。若從此事來看,霧峰林家的盛衰可以說代表了臺灣漢人歷史的許多部分。

葉榮鐘先生出生於中部鹿港的商家,9歲升讀公學校,同時也開始在書房學習。公學校是由臺灣總督府設立的殖民地初等教育機關,重點在於教授「國語」(日語);而書房則是類似臺灣式寺子屋(譯註:江戶時期庶民的初等教育機構,由武士、僧侶、醫師或神官擔任教師,教授習字、閱讀、算數等知識),教授漢字漢文的民間初等教育設施。葉榮鐘日後由於漢文和日文皆通,而受到政治運動相關人士的重視,就是因為他擁有這樣雙重的教育經驗。

但剛開始接受這樣的教育之際,他的父親便亡故,導致家道中落,公學校畢業後就必須到像是藥局等地方工作,維持生計,不過年少的葉榮鐘有著旺盛的向學之心,還是希望能夠繼續升學,而當時有一位名為施家本的人,曾在鹿港公學校――葉榮鐘曾經就讀該校――任教,之後成為林獻堂的秘書,將他介紹給林獻堂。林獻堂當時想讓自己的孩子留學東京,因此讓年少的葉榮鐘也一同前往東京留學。當時為1918年。

進入1910年代,公學校達到一定的普及程度後,除了臺灣總督府醫學校和實施師範教育的國語學校之外,殖民地臺灣的教育體系裡,中等以上的學校制度尚未完備,許多臺灣漢人豪族都將自己的子弟送往日本求學,其中更有人從初等教育即就讀日本內地的學校。林獻堂的孩子們亦是如此,葉榮鐘便以富豪子弟的「伴讀」身份,前往東京留學。

他進入的是神田正則學校,該校是專為升學的補習預備學校;1921年時葉榮鐘受林獻堂召回,擔任其秘書,直到1927年林獻堂啟程展開長期的環遊世界之旅,當時已是青年的葉榮鐘再次請求林獻堂,順利獲得資助再次前往東京的中央大學留學,1930年畢業後又被林獻堂召回,同年擔任穩健派所設立的臺灣地方自治聯盟的書記長。

葉先生身為非常親近林獻堂――穩健派領導者,亦是背後金主――之人,通曉1920年代到1930年代前半臺灣人抗日政治,社會運動的情況。在我的記憶裡,當時在亞洲經濟研究所擔任研究員的戴國煇先生,推薦葉先生時曾言:「葉先生通曉內外,若能受教於他,必定獲益良多。」

而我的懊悔與慚愧在於,30多年前的那個時候,我就只是將葉先生當作這樣的人,僅僅將葉先生視為一個資訊來源,或許可以為我那狹隘的研究題目提供一點有用的情報,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懊悔不已。對於當時眼前出現的紳士,穿著一襲合身漢服,親切地接待由日本前來,初次見面的青澀學子,我卻只把它視為那樣的存在――那對於葉先生來說,不是很失禮的事情嗎?當我讀到他日記中寥寥數行的記述時,這樣的想法不禁湧上心頭。

曾經參與過戰前的抗日政治,社會運動的人,他們的人生並非就終結於戰前,而是在戰後的每一天,時時刻刻都經歷著所謂後殖民的歲月。未能思及這些狀況,覺得他是非常了解戰前狀況的人,也許可以提點我一些對論文有所助益的情報,我感覺到當時面對葉先生時,抱持著那樣偏狹的態度。而如此態度,實在是大錯特錯。

「述史之志」

由於這樣的緣故,我對於葉先生如何度過他的戰後歲月,更加廣闊地說,對於臺灣抗日知識分子的後殖民歲月是何種面貌的問題,突然生出了莫大興趣,因此四處搜集、閱讀葉先生戰後的著作和家人所整理、公開的日記與書信,以及林獻堂等相關人物的資料。

在研究過程中得知以下兩件事情。第一是葉先生抱持著一種意志,希望能書寫自己曾生活經歷過的臺灣同時代史,其後終於在前述的《臺灣民族運動史》中,實現了這個長久以來的心願。他在1930年代後半已胸懷大志,欲著述自己從事,並且親眼見到臺灣人殖民統治批判的政治社會運動的歷史,但之後的戰時體制造成書寫的限制,而戰後初期的228事件等動亂,也讓人無法安心書寫歷史,但他卻未放棄這個意志。

我在自己的論文裡,以「述史之志」稱呼這個意志。若翻開他寫給長男的家書,從戰後長年任職的彰化銀行退休之際的1965年,引用他自己的話,志在書寫「自傳」、「先賢印象記」、「臺灣政治運動史」以及「國民黨統治下二十五年史 」這4個歷史敘述。「自傳」和「先賢印象記」以數篇歷史文章的形式收錄在某些雜誌裡,之後集結成他的隨筆文集,而「臺灣政治運動史」就是之後出版的《臺灣民族運動史》。

「國民黨統治下二十五年史」則未能實現。當時還是必須在國民黨版本的中華民族主義框架下,才能提及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年代,進入1970年代後,稱為「黨外」的反對運動逐漸活躍的政治情勢下,才開始出現對此狀況的挑戰,《臺灣民族運動史》也可以說是推動了某種形式的挑戰,即使如此,這本著作或許必須符合國民黨的反共政策,幾乎完全沒有提及1920年代抗日運動中的左派。在如此狀況之下,若要書寫直接談及國民黨統治的「國民黨統治下二十五年史」,得面臨莫大的政治阻礙。不過在葉榮鐘日記裡,留下了新詩、漢詩各一首,可以讓我們一窺深藏在這個意志底下的心境。

●1970年10月25日(新詩)
 但願這是一場惡夢 一覺醒來月白風清 無恥與殘虐隨風消失
歧視與壓迫化於無形 憤怒不再動我的心火 醜惡不再污我的眼睛

●1971年10月25日(七言絶句)
 年年此日最傷神 追悔空教白髮新 送虎迎狼緣底時 可堪再度作愚民

實踐為人父母的最後任務

我理解到的第二件事情是,他在實現這個「述史之志」的過程裡,那段歲月正是葉榮鐘和施纖纖夫妻扶持子女自立,盡身為父母最後責任的時期。其實當時雖然遭逢遠嫁東京的長女病死的不幸,但也在日記裡淡淡地寫下了長男在美國獲得博士學位;第一個孫子出生;次女訂婚以及偕同婚約者訪問美國;次男就讀大學等等關於家中成員的敘述。

以上這兩件事情:葉榮鐘的「述史之志」,以及實現這個意志的那段歲月裡,對葉氏夫妻而言,也正是實踐為人父母最後任務的時期。理解到這兩件事情,我終於感覺到,自己也許稍微理解了那時葉氏夫妻兩人的實際樣貌。或許這是我自己的片面之詞,但於此同時,我也感到多少減輕了自己對於葉先生的歉意,不過他已非在世之人,事後的慚愧懊悔,終究仍是太遲。

標題圖片:《葉榮鐘日記》(上、下)(筆者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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